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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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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7)

一周後,考核總成績公布。

今起站在人群看向公告欄,按字母排序,他的名字靠後。一項項看下去,雖然已經盡所能,但在那些亮眼的數字旁邊實在有些不夠看。

他屏住呼吸,跳到最關鍵那一欄——

心臟在那一刻重重地擂了一下,比當年查高考分數時跳得還猛。

合格,他合格了!

鄔青也合格了,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緊握雙手撞了撞胸膛。

人群很快有了騷動,幾個單項成績總分排在前列的戰士漲紅了臉,顯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一個少尉率先出聲,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報告!按總分排,我前面還有五個位置空著!”

一直站在人群外圍的姜恕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出聲的戰士:“30%的合格率,除了體能考核外,還有觀察期考核和面試評分。”

他話鋒一轉:“過去這一周,想想你們幹了什麽?”

幾個戰士一楞。

“除了個人成績,你們註意自己周圍少了誰,多了誰嗎?”姜恕的目光落在那位最先質疑的少尉身上,“你武裝泅渡最快,不錯。但最後兩百米,你右手邊的戰士明顯抽筋動作變形,你超過他的時候沒看一眼。戰場上,你的後背敢交給這樣的隊友嗎?”

少尉臉色由紅轉白,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麽。

車子在晨曦中一輛輛駛離,帶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戰士。姜恕沒有去送行,他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看著那些逐漸遠去的車影,怎麽會不欣賞呢,都是各區層層選拔出來的頂尖。

但他只要最好的,要能活下來的,他們最終要面對的是真實的戰場,戰場容不下任何僥幸。

生活換了個軌道繼續向前。

對今起來說,變化只是從從簡易板房挪進了有編號的宿舍,心裏那份沒著沒落的感覺依然懸著。

他和鄔青分到了同一個宿舍,兩個青澀的腦袋一有時間就湊一塊暢聊。

鄔青來自南方一個寧靜的縣城,同樣是國防科大出來的苗子,喜歡種花,今起戲稱他長得這麽好看,是不是也是別人眼中的花,校花?

鄔青抄起枕頭打他:“校花你個頭!校花你個頭!爺是校草!”初高中時期的。

畢竟國防科大的一腔熱血為祖國建設,個頂個的帥氣,哪來什麽校草?

把今起揍得求饒後,鄔青抱著枕頭看窗外的星月,“皮相這種東西是爸媽給的,長得順眼點,走在路上可能就會被星探攔著,跟你說包裝一下能當網紅,開直播來錢快。”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今起,目光清澈:“但那種好看就像包裝紙,再漂亮,拆開就沒了,留不下什麽。我更想成為一塊石頭,一棵樹,或咱們手裏的槍。得有用,得沈,得經得起摔打,最好還能擋掉點什麽,或者撐起點什麽。”

鄔青重新靠回床頭,語調輕快:“所以別拿我跟那些花啊草啊的比,我可是防風松苗兒,以後可是要紮根兒,要成材的。”

今起不住地感慨,這才是大明星啊!

這樣的暢聊沒能持續兩天,新的階段新的規則,選拔也遠沒有結束,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要多少人。

第一次全體集合,姜恕就笑著告訴他們接下來的日子會非常充實。訓練內容劃成了三大模塊:極限體能、實戰對抗技能、特戰理論應用。

每個模塊下面又拆出幾十個小項。

考核方式簡單粗暴,每個項目都有對應分數,合格拿分,犯規、達不到標準扣分。階段性清算,哪一塊分不夠就淘汰,總分不夠也淘汰,扣分要是超了線,前面攢再多仍然是淘汰。

累,真的很累,累到腦子發木,有時候連自己是誰都有點模糊。眼前人影綽綽,常常只剩下姜恕那張引起眾怒的笑臉,這反倒擰緊了今起身上的發條:不能讓他失望,絕對不能!

這念頭成了他熬過許多極限時刻的唯一支撐。

姜恕自然是心疼的,可更多是激賞。

今起正在蛻變,身體褪去青澀,覆上一層紮實的小麥色,那雙眼也越來越亮。

姜恕比誰都清楚,心軟和遷就是對他們潛力的最大浪費,甚至是致命的危險,所以正式選拔的節奏快得不近人情,壓榨著每個人的極限。

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個500”,比選訓多了100個。每周固定的“三個30”,這個翻倍。然而這些都只是日常的底色,記入考核的那些項目才是真正的考驗。比如突然拉響警報,要求他們在毒氣模擬環境下完成建築物突入、搜索、解救人質並撤離的全流程……

自從正式選拔後,今起就沒在射擊場見過完整的槍,永遠被拆得七零八落。而他們則需要在剛跑完十公裏心臟飆到要爆炸,或是剛從泥潭裏爬出來手指還顫著抖著時,迅速組裝並命中突然閃現的靶子。

日光毒辣,他們在午間的水泥地上進行數小時的抗暴曬訓練,汗水揮發殆盡,皮膚像要裂開……在高強度體能消耗後被拉進戰術教室,在疲憊和困倦中學習國內外最新的單兵裝備性能參數,覆雜城區地圖的判讀與標記,不同環境下的隱蔽與偽裝技巧等等,困到極致時,今起會用筆紮自己的手。

不論哪個項目,最終都會折算成分數計入總成績。身邊的人在不知不覺間減少,空出來的床鋪很快會有新人補上,而舊面孔不再回來。

姜恕出現得也越來越頻繁,像一道沈默的標尺懸在那。今起告誡自己不要多想,專心訓練,可後來,他發現自己總是不自覺用餘光去尋那道身影。

這種徹底的嚴苛訓練,以及姜恕背後所代表的世界深深吸引著他。他越發迫切地想知道,姜恕所處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風景。

很快,他和鄔青正式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大門,成為姜恕直屬的一中隊成員。其餘通過考核的人也分別匯入了二中隊、三中隊或信息支援中隊。

迎接他們的並非熱情的歡迎,而是一系列更加冰冷且殘酷的訓練。老隊員們扮演窮兇極惡的角色把他們單獨關押,進行高強度且極具侮辱性的審訊,用各種心理戰術考核他們的意志防線。也制造虛假的任務失敗信息,讓他們在極端壓力和愧疚感中掙紮。

好在他們通過了考核,彼此信任,不拋棄,不放棄。

日常訓練更是全方位加碼。黑隼親自上手教格鬥,今起被摔打在地的次數數不勝數,汗水浸透沙地,只為磨出最本能有效的近身搏擊反應。

獄牙負責射擊,他話極少,示範,糾正,再示範,要求嚴苛到近乎變態。一次遠距離狙擊環境模擬,鄔青展現出驚人的專註力與空間感,獄牙破天荒多看了他幾秒,丟下一句“有點意思”,從此鄔青便被當成狙擊手苗子加以錘煉。

鄔青找到了方向,在狙擊與偵察的路上越走越穩。今起的量子信息專長同樣被納入特訓範疇,他開始接觸高度保密的預研項目。

其中一個就是量子隧穿武器建造,盡管他的模型在理論上被驗證可行,但要將前所未有的構想變成現實中的武器,每一步都如同在迷霧中開路,各種預料之外的難題層出不窮。常常在訓練間隙、深夜時分,加密信道裏會傳來最新的工程數據和卡點問題,需要他緊急提供理論層面的推演與支撐。

最關鍵的節點,姜恕給他批了三天假,今起一頭紮進去,屏幕上的綠色代碼不停在他眼裏跑。

第一天,鄔青惦記著,抽空給他送了飯。第二天傍晚,姜恕推開門,裏面只有鍵盤急促的敲擊聲。今起挺直脊背坐在屏幕前,眼下一片青黑,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

姜恕在他旁邊坐下:“吃飯沒有?”

今起遲緩地扭過頭,看了姜恕幾秒,搖了搖頭,又轉回去盯著屏幕,手指沒停。

姜恕眉頭微蹙,這麽拼的,他見過不少,但拼到這種忘我程度的並不多見。

他記得鄔青會管這事,隨即想起獄牙把人帶出去狙擊特訓了。看著今起這副幾乎忘了肉身的模樣,姜恕心裏那點因他不顧身體而生的薄怒又摻了些別的。

姜恕沒再說話,拿出一個油紙包拆開,裏面是他剛從食堂裝出來的香芋餅,還熱乎著。

他掰下一塊遞到今起嘴邊,今起眼睛沒離屏幕,只下意識張口,機械地嚼了幾下。那餅比他的嘴大了不少,香芋餅又酥脆,一口下去碎屑就簌簌往下掉。姜恕手疾眼快接住餅渣,把他口中的餅拿回去重新掰成小份,一塊一塊地餵,直到餵完兩個餅才離開。

隔天一早,最關鍵的一環打通。今起笑了笑,嘗到口腔殘留的甜糯滋味,驀地想起昨晚那畫面,耳廓後知後覺紅了起來。

收尾工作又弄了一天,夕陽揮灑的時候,今起癱在椅子上緩了會兒,然後爬起來去宿舍沖了個澡。胃裏空得發疼,他才想起自己沒正經吃過東西,趕到食堂卻已經過了供餐時間。

蔫了吧唧還沒走幾步,就被姜恕攬著肩膀往回走:“咱們人才辛苦了,給你做點好吃的。”

今起瞪大了眼,還能開小竈的?

姜恕就著廚房剩下的食材炒了幾個小菜,又熱了飯。今起像頭餓狠的小獸風卷殘雲,只剩下對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和填補。

姜恕坐在對面看著他,真的脫胎換骨了,以前吃快點就會消化不良,現在已經截然不同。

今起吃了兩碗後終於活過來,擡眼就看到姜恕若有所思,他大概猜到了什麽,心裏一緊,直覺不能讓對方先開口,於是狀似隨意道:“隊長,我聽陸祁年說家裏在給你安排相親,但你都沒同意?”

姜恕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不合適。”

“不合適?”今起追問,心跳有些快。

姜恕重新看向他,這次目光很直接,甚至帶著今起從未見過的冷靜:“我的手沾過血,也還會繼續,一想到用這麽一雙手回去抱孩子、抱老婆就怕。今天在這兒,明天在哪兒,我自己都說不好,讓人等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等一個就算回來也可能面目全非的人,也太不公平。”

他看向今起,眼神很深,“對別人不公平,對自己也是負擔,何必呢?”

他盡量說得直白,希望今起能懂。

今起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輕輕放下筷子:“你知道了,是嗎?”

姜恕沈默了會兒,坦言:“是的。”

今起目光熠熠:“你也喜歡我的,對吧?”

這句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剝掉了成年人的體面和權衡,只剩下少年人最滾燙的確認。

姜恕看著今起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那裏面映著他自己的倒影,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卻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是。”姜恕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一直平靜,承認了這個無法否認的事實,“但這改變不了什麽,你的路才剛開始,你的天賦,你的價值,會在更廣闊的地方發光發熱。我不是你的好選擇。”

“你是!”今起難以抑制地傾身向前,一把抓住姜恕放在桌邊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卻握得很緊,“隊長,我——”

“今起。”姜恕打斷他的話,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看著我。”

今起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姜恕柔聲說:“這份喜歡,就讓它停在這裏,停在你我都知道這一步就夠了,不要把最好的年華耗在我這樣一個人身上。”

說完松開了手,今起緊緊抓住,指節都泛了白:“你可以告訴我路很難,未來很危險,但你不能替我做決定,說那不是我該過的生活!你怎麽就知道,對我來說,有你的生活就不是最好的呢?”

是的,姜恕替他做了太多決定,從進入娛樂圈到這裏,每一次重要抉擇都有他的幹預。自己也習慣了他的幹預,習慣他把一切安排妥當,然後走個過場。

可這是不對的,所以也才會站在燭龍,站在這裏,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很清楚地知道。

姜恕看著他緊抓不放的手和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執拗,心口像被鈍器碾過,但他告誡自己不能貪婪:“我會成為你的包袱。”

今起使勁搖頭:“你不會是!”

“我是!”姜恕斬釘截鐵,帶著殘忍:“你也是。”

今起楞了一下,淚水洶湧而出,原來自己滿腔赤誠的奔赴,在他眼裏也是一種危險的負累。

如果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那麽……

“我知道了,”今起緩緩松開他的手,起身,跨立的姿勢,雙手後背,這是最鄭重的交代,“我會申請調令。”

姜恕猛地擡眼,錯愕地看著他。

今起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這幾天程處長聯系我了,說希望我能當量子隧穿項目的牽頭人。”

姜恕知道自己不該拒絕這個理由,就像幾周前他希望今起就待在信息中隊一樣。然而這些流汗的日子,他看到了真正的今起,他在向往,在需要更多的磨練,以便未來更好地展現他的天賦。

而現在就因為這種事,他要放棄了?

怒火難以克制,姜恕起身向前一步,“你以為你都學好了?!這麽快就忘了當初寧可把自己嗆死在湖裏,也要留下來的理由了嗎?”

今起頓了頓,說得堅定:“對不起,我做不到一邊看著你,一邊守著那條永遠跨不過去的線。”

姜恕僵怔,質問的話堵在喉嚨。

今起上前一步,錯到他的耳邊,極輕地吻了一下他的耳廓,然後隔開。

那雙明亮的眼盛著深情,柔軟的,繾綣的,然後離開,消失在了夜色裏。

姜恕站在原地,耳廓上的觸感涼下去,第一次感受到了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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