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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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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5)

晨光稀薄,帶著初秋的涼意。

今起穿著空軍常服,拎著行李走出醫院大門,一眼就看到黑隼。他背光站著,像截釘在地上的粗壯木樁,膚色黧黑,一副別來煩老子的兇相。

怎麽說在石語森林也有過一面之緣,今起揚起一個和善的笑,“你好!”

黑隼哼了一聲,扭頭就走,十分輕慢。

今起哪知道會碰壁,忙跟上去。途中幾次想開口,但初來乍到,還是謹慎為好。

黑隼帶他走的並非通往主訓練場或宿舍區的路,而是拐向營區邊緣,那有一片未經修整的荒地,綠草萋萋,隨風搖蕩。

黑隼在一間簡易板房前停步,下巴朝那扇斑駁的木門揚了揚,聲音又短又硬:“進去放東西。”

這待遇……好像和預想的不太一樣?

板房空間不大,除了角落的一個行軍背囊,再無其他,好在今起是個很能吃苦的孩子,遮風擋雨的,還不錯啊。

見今起放完包,黑隼扭頭就走,帶他穿過灌木,最後停在半山腰開闊的平坦地上。

那裏已經站了不少人,粗粗一看,約莫一百人,大多在低聲交談。

黑隼見狀,黧黑的臉膛一沈,提氣一聲暴喝:“吵什麽吵!當這是菜市場嗎?再吵扔豬圈!”

且不論這深山老林到底有沒有豬圈,能站在這兒的哪個千挑萬選送上來的尖子?心高氣傲是標配,哪受得了這種粗鄙不堪的侮辱?

一個身材魁梧的上尉往前踏了半步,看架勢是要開口頂回去。他旁邊清俊模樣的中尉一把拽住他,朝他搖了搖頭。

上尉動作一滯,不明就裏,但還是退了回去。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黑隼那雙狼似的眼睛已經掃過去:“怎麽?不服氣?不服氣也給小爺憋著!”

眾尖子張了張嘴,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黑隼也不給他們發作的機會,冷哼一聲後大步流星離開。

一群人再次被晾在了原地,短暫的沈默後,低低的議論聲還是炸開了:

“這都什麽人啊……”

“就是,我們是來受訓的,又不是來挨罵的。”

黑隼拐過角落,看到迎面走來的姜恕和獄牙,立時齜出一口大白牙,“隊座,都給您安排好了,起駕吧!”

姜恕只掃了他一眼。

第一次扮演惡人,黑隼習慣性邀功,“隊座,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好?”

姜恕掐住黑隼的包子臉,“還不錯。不過黑隼啊,那不叫表現好,那就賤。”

“啊?”黑隼不樂意了,“是您說要給他們下馬威的啊?”

又看向獄牙,“牙牙,你得給我評理!”

獄牙認真想了想,最後只是上前一步摸摸黑隼的頭,跟著大笑的姜恕走了。

黑隼委委屈屈,垂著圓腦袋回訓練場。

今起兀自找了個位,身旁站著的就是剛才攔人的上尉。上尉在一群人裏長得尤其好看,眼尾略長,偏淺的瞳色在晨光下像浸了水的琥珀。

察覺到今起的目光,上尉側過頭,笑容清淺柔和:“我叫鄔青,你呢?”

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今起也露笑:“今起!”

“喲二位,聊得還挺投機?”一聲戲謔毫不客氣插了進來,語調懶散卻不怒自威。

今起和鄔青立時拔直身姿,看向隊列最前面的姜恕。

穿著作訓服的姜恕!

今起洶潮澎湃,他也會是自己特訓的隊長嗎?

看他們已經自行列隊,姜恕繼續道:“你們呢,不知世道險惡,一股腦往我這擠,可我這也沒那麽多宿舍啊,所以,一周後會進行考核。考核內容一會兒會發到各位手上,30%的合格率,我只要合格的。”

說完就有了起駕的態勢。

隨意,懶散,不負責,魁梧上尉再次不滿,“那麽我們這一周幹什麽?幹等著考核嗎?”

初來駕到還不喊報告的,姜恕每年都會見上那麽幾個,他看向上尉。

今起看到他嘴角那熟悉的標準笑,心裏為那位上尉默哀。

果不其然,姜恕笑道:“幹等著?嗯,這主意不錯,下次我會給駕到的兵王們建議建議。當然了,如果我們還需要的話。”

大家都是聰明人,話裏藏著什麽自然明清,姜恕前腳一擡,後腳就湧回了板房。

今起夾在人流中前行,還沒踏過門檻,另一只靴子就先踏了上來。今起側過頭,鄔青也正擡頭看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之喜。

喜出望外不過兩秒,他們就看到了行李上的考核指標。一周後他們需要完成“五個300”,即300個俯臥撐,300個仰臥起坐,300個雙桿杠端臂屈伸,300個單杠引體向上和300個深蹲,此外還有15公裏越野跑和10公裏泅渡。

看到泅渡,今起臉都白了。

鄔青察覺到他的變化,扭頭:“怎麽了?你怕水,還是不會游泳?”

今起苦笑,“會游,但不保證能游完。”

鄔青理所當然地理解為今起訓練量不夠,沒說什麽安慰的空話,勢在必得地拍了拍今起的肩膀:“這不是還有我嘛,水裏的事我在行!”

他看著鄔青沈靜的側臉,那雙琥珀色眼睛正專註審視那份考核指標。

善意如果伴隨著實用的能力,就不再僅僅是撫慰,而是一種可靠的依托。今起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對遇見鄔青生出幾分慶幸。

今起用力點了一下頭,下頜線收緊:“好,一起練!”

兩人在窗前蹲著,沒有紙筆,鄔青就撿起碎石在地上劃拉訓練時段和項目。今起湊在一旁看,不時提出自己的意見。

“對了,”見鄔青劃完一個長跑標記,今起問,“你知道我們隊長是誰嗎?一直沒見到正主。”

鄔青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裏帶著點你終於問了的意味,“剛才那位。”

姜恕?今起疑惑,“你怎麽知道?”

“以前跨軍區演習碰上過。”鄔青繼續劃拉石塊,“我所在的潛伏小組被他一個人摸了。最後照面,我都沒看清人就被一槍‘斃’了。”

聽別人誇讚姜恕,今起很驕傲,那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優秀,耀眼。

可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沈甸甸的清醒。

姜恕太耀眼了,高懸於空,他拼命想要縮短的距離在那樣的高度面前是那麽微不足道。

不過沒關系,正因為姜恕站在那裏,才讓自己的追趕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

能站在燭龍的無一不是佼佼者,心高氣傲刻在骨子裏,但也正因為這份驕傲,他們無法容忍自己表現出軟弱或無能。所以在最初的茫然後,戰士們迅速調整狀態,投身訓練。

不多時,空地上、山坡上布滿各種體能訓練的身影。今起和鄔青嚴格按照計劃執行,咬牙突破極限,俯臥撐、引體向上、深蹲……數字累加,肌肉酸痛到麻木,又被意志強行喚醒。

姜恕偶爾會出現,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唯一不變的是那張利嘴,非常招恨。

有時是在晨霧彌漫的山坡,今起正拼著一條命追趕越野跑的隊伍,眼前發花,肺裏火燒火燎,姜恕就那麽突然清晰地出現在右前方的巖石上。

一條長腿曲著,手臂隨意搭在膝頭,語不驚人死不休道:“我們天才這速度,是打算給後面的兄弟當移動路標指引方向嗎?”

今起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連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咬牙把本就沈重的步伐再加快那麽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有時是在器械場,大中午的,今起等人正和單杠較勁,汗如雨下,手臂抖得像個篩子。

姜恕優哉游哉走過來,輕飄飄一句:“各位日光浴怎麽樣了?誒怎麽都不動了?這是在等杠子彎下來呢,還是在扮演吊死鬼啊?”

眾人咬牙切齒,頓時化作饑腸轆轆的豺狼,想一口把他吞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姜恕這種神出鬼沒的關註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訓斥都更讓人壓力倍增,戰士們都跟打了雞血似的不敢有絲毫松懈。

今起也由一開始的心臟怦然,逐漸轉變為一種更覆雜更洶湧的情緒。

想證明給他看!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每次被姜恕挑出毛病,每次在那雙純黑的註視下暴露短板,今起心裏那點屬於暗戀的羞澀和悸動就被磨掉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想要變強,想要做到完美,想要讓這個人再也挑不出刺來的強烈欲望。

所以幾天後,當姜恕再次漫不經心卻一針見血的點評時,今起不再臉頰發燙,心跳失序。相反,他會擡起汗濕的臉,用那雙清亮的眼迎上姜恕的目光,眼底燒著灼人的戰意。

訓練場邊緣的觀察點,黑隼盯著越野跑結束後沖向湖邊的今起:“隊座,我覺得那小子眼神有點邪門。”

可憐的黑隼同志每次去扮演惡人,氣勢洶洶剛起個頭就對上今起一雙清淩淩的眼。那眼神裏沒頂撞也沒畏懼,就只是看,看得黑隼心虛,覺得自個兒像個無理取鬧的惡霸。醞釀了一肚子的冷硬訓斥到了嘴邊也總拐彎,最後往往沒什麽底氣地丟下一句“動作快點”就溜。

“噢!”黑隼恍然大悟。

在石語森林時就是這樣!今起的魔力是會讓你莫名覺得首長來視檢。

邪門?

豈止是邪門啊!

沒人比站在第一線承受那眼神的姜恕更清楚了,那分明是帶著火星子的!

每次他刺一句,那小子都會瞪過來,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姜恕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每次“路過”點評後,那小子接下來的訓練都更拼,更狠。

這種刺激大多數時候或許是有用的,但如果是不明白自己的短板還硬撐的,可能會適得其反。

姜恕看著湖裏劃動的今起,鄔青在他身邊浮上浮下指導。一旦鄔青加速,他不僅會在轉眼間被甩在身後,還會自亂陣腳,出現恐慌跡象。

這不是技術或體能問題,而是一個本來會游泳的人因為某些強烈的負面經歷而產生超出理智控制的恐懼反應。

今起恐水,可就是不服輸,嗆了好幾天還在跟自己較勁。

姜恕面上依舊八風不動,斜睨了黑隼一眼:“眼神邪門?我看是你眼神不好。很閑嗎?讓你寫的訓練計劃,什麽時候能交到我桌上?”

黑隼脖子一縮,臉上那點探究立刻變成訕笑:“那不是還沒到期嘛,快了快了!”

說完抱著記錄板,腳底抹油溜了。

姜恕重新投向泅渡區域,今起正嗆得昏天黑地,再這麽嗆下去,別說等頭兒喊停,黑白無常可能先把他拽去了。

所謂笨鳥先飛,不只適用於清晨,深夜也同樣適用。月光在湖面鋪開一條粼粼的銀帶,水波被持續劃開的聲音格外響。

今起努力調整呼吸,默念鄔青教的方法,把註意力集中在劃水節奏和呼吸配合上。

一開始還算有效,只是越往湖心,水下的黑暗就愈濃重,空曠幽寂被無限放大,心跳和劃水聲在耳邊重重擂動。

然後,水聲逐漸扭曲變形,冰冷的湖水仿佛瞬間擁有了實質的重量和惡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裹挾著記憶深處翻滾的湖水,淒厲的慘叫和染紅的毛發……

呼吸猛地被扼住,肺部瘋狂渴求空氣,卻只灌進冰冷刺骨的水,視野開始變暗,空寂。

姜恕找到他時,今起正在下墜,幽幽的湖底,空蕩蕩的,他一個人。

姜恕恨自己一直在岸邊等,他迅速游過去,攬住人往上帶。可所有溺水的人都一個樣,掙紮,毫無章法地撲騰,抓撓,帶著瀕死的瘋狂纏住施救者的手臂和腰,幾乎要將人拖回深處。

姜恕一個勁兒湊到他面前,想大聲說:是我,是我在!

可他顯然不能說什麽,只能箍緊今起奮力往上游,幾番對峙後終於帶出水面往岸邊游。

新鮮空氣湧入肺葉,今起趴在滑坡劇烈嗆咳,姜恕傾身撫他的脊背,看他這副狼狽模樣,下意識想慣常地戲謔點什麽。

他湊近了些,嘴唇微張,話音還未出口就被一把摜壓。今起壓著他,力道很大。

姜恕三兩下擒住他的手腳,氣笑了:“小子,你這是要報這幾天的仇嗎?”然而當他看清今起的臉,動作不由得一頓。

濕發的緣故,今起在月光下越發可憐,那雙眼布滿了濃烈得快要溢出的混亂和痛苦。

精神失控,現在?!

姜恕很想問候上帝,今晚是怎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這麽命運多舛的?

算賬的心思頓時煙消雲散,姜恕松開鉗制,大方地攤開雙臂,又得適應新身份了……被當成那條名為成咬今的雪納瑞替身又怎麽樣呢?摟著就摟著,蹭著就蹭著,總比看著他獨自發抖好。

姜恕拍撫他的背:“沒事了。”

今起慢慢俯下身,卻沒有預料中那樣摟住他,而是極輕柔地撫上他的臉。

姜恕呼吸一滯,距離太近,他能清晰看見今起的眼,剛從水裏出來的緣故,裏面還含著水膜,映著冷月與稀星,失真而迷離。

“姜恕……”

一聲呢喃鉆入他的耳中,姜恕眼前一花,唇就那麽毫無預兆地被貼上了。

湖水的鹹腥,夜風的微涼,以及柔軟。

姜恕腦子“嗡”地一聲,這他媽怎麽回事?!

想他堂堂燭龍行動隊隊長,居然在訓練基地後山的湖邊,被一個剛嗆了水,神志看著就不對勁的菜鳥給強吻了?!

他下意識想把人掀開,卻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扣住了今起的腰,生怕這小子滾下斜坡,摔回湖裏!

姜恕痛心疾首,我幹脆找塊石頭撞死得了。

微涼的唇貼著停了幾秒,今起隔開一點,額發上的水珠滴到姜恕的額上。

四目相對。

今起那雙眼翻湧著依賴,姜恕的心跳重重漏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起來。

“姜恕……”

今起又低低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啞,細長手指攏在姜恕的側臉。

姜恕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今起再一次壓下來,不再是溫柔的觸碰,而是直白而貪婪的占有,舌尖蠻橫地撬開微松的牙關,帶著年輕軀體滾燙的情潮長驅直入。

水汽在彼此交融的吐息間彌漫開,清涼卻熾烈,仿佛能將血液點燃。

今起撫在姜恕臉頰的手滑到頸後,手指插入他短硬的發根,微微用力,將他們貼合得更緊密。

姜恕,姜恕……

含糊的呢喃從膠合的唇瓣間溢出,柔情的,滾燙的,挾著少年人不管不顧的全部熱情。

姜恕的雙手攥緊了又松開,指尖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這樣的疼痛能讓他維持清明,他知道自己應該推開,必須推開……

可內心最深處,他渴望這個吻,非常渴望,渴望到夜裏近乎震耳欲聾地在耳畔回響。

濃膩的吻帶著滾燙的溫度擦過他的唇角,滑過下頜線,落在頸側一下一下舔舐。

姜恕喉嚨不由得滾動了一下。

然後,觸感沿著頸線滑動,灼熱的氣息撲向喉間的凸起上。今起低頭吮住,姜恕猝不及防溢出一聲短促的抽氣,整個人徹底清醒。

夠了!

他猛地按住今起的肩膀。

今起茫然地盯著他,依舊是失控的樣子,然後,俯身死死摟住姜恕的脖子。

胸腔相貼,心臟在劇烈跳動。

在這個初秋的夜晚,姜恕終於知道什麽叫陰溝裏翻船,雖然……甜蜜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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