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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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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4)

自從第一天去給今起送過早餐後,姜恕就再沒往醫院那邊邁了。於是整個一中隊的訓練強度陡然拔高,標準嚴苛到變態。

幾輪下來,戰士們苦不堪言,就算反應最遲鈍的也咂摸出味兒來了,他們的隊長大人這幾天心情都很不美麗!

可這不美麗的源頭是什麽,大夥兒湊一塊兒分析半天,從最近的夥食質量到天氣變化,從任務完成度到個人內務,楞是沒找出半點紕漏。

他們當然找不出原因了,因為他們隊長根本不是沖著他們,而是在跟自己較勁呢。

姜恕向來擅長自我剖析,也習慣快刀斬亂麻,可這次,他不僅沒理出個所以然,還剪不斷理還亂。自從把今起晾醫院後,他每晚都輾轉反側,無由頭的擔心也越來越天馬行空。

比如今起初來乍到就被扔醫院,平時連個熱水壺都擺弄不明白,會不會真就傻乎乎渴著?再比如本來就夠社恐了,基地醫院工作人員又忙得腳不沾地,萬一忘了給他送飯,他會好意思主動說嗎,會不會就餓著硬扛?

姜隊長在無厘頭一邊後,終於忍不住爬起來,從窗外翻了出去,矮身疾行,幾下借力攀援,摸哨到了基地醫院對面的斷墻上。

這截斷墻本來也是訓練場的一部分,後來因為離病房樓太近,怕吵著傷員休息就給閑置了。

不過總有那麽幾個精力過剩的家夥為了激勵自家躺在病床上的兄弟,會趁著休息時間溜過來表演一段單杠回環或倒立行走之類的。樓裏養傷的兄弟隔著窗戶看得牙癢癢,恨不得馬上跳起來。

這招效果是真的拔群,戰士們的恢覆速度肉眼可見。然後出院第一件事,當然是把那個嘚瑟精揪出來,在訓練場上“友好切磋”一番。

打完鬧完,大家又勾肩搭背,該訓練訓練,該出任務出任務,還是風裏來雨裏去的好兄弟。

所以此時悄無聲息出現在斷墻上的姜隊長多少有點做賊心虛,好在自我說服能力一流,老子這是在關心國家棟梁的身心健康!

心安理得的姜隊長往國家棟梁的病房掃去,發現床上空無一人,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

姜恕腦子轟地一下,那小子跑哪去了?也沒聽說有什麽調令啊?

他馬上移位,目光像探照燈那樣掃過走廊和鄰近幾個病房窗口。然後,就在斜對面亮著溫暖燈光的大病房裏,他看到了今起。

今起坐在幾個同樣穿著病號服的年輕戰士中間,正側頭聽胳膊吊著石膏的戰士說著什麽,像朵向日葵找到了太陽,笑得幹凈又燦爛。

就這樣,姜恕站在斷墻的陰影裏,看今起像只剛學會走路的企鵝笨拙又好奇地竄門。

每扇門後都對他敞開著:

“喲!少校來啦?快進來坐!”

“感覺怎麽樣?我們這兒正講段子呢,特逗!”

“今起來,嘗嘗這個,家裏剛寄來的,可甜了!”

“別聽他們瞎扯,來來來,我這兒有好茶……”

“這是來告別了嗎?明天就出院了吧?可不能忘了我們啊!”

在刀口舔過血的漢子們一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像招呼自家弟弟似的把今起往屋裏讓。有人遞水果,有人挪凳子,還有人張羅著給他倒水,明明自己還吊著胳膊瘸著腿。

面對這種盛情,今起不但沒有耳根發紅,還把它當成自己家,坐下聽他們天南海北地胡侃,不時彎著眉眼說幾句。

這是不一樣的今起,那個平時總嚷嚷著要到人群之外的今起,現在正融入人群,有說有笑,青郁蓬發。姜恕唾棄自己把他想得過於脆弱,也欣慰:嘿小家夥,我真高興你能這樣。

沒一會兒,護士來提醒熄燈,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往自己床上挪。今起也起身,笑著朝眾人作別,然後回到病房,爬上床,蓋好被子。

姜恕笑了一下,擡頭看向夜空。

基地遠離城市燈火,天幕如墨,繁星點點,夜風總會帶來訓練場塵土的氣息和草木的微涼。

他喜歡這裏的生活,簡單、充實,帶著汗與血的味道,純粹得讓人心安。正因如此,他才更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對今起起那種心思。

起初接到任務,他覺得今起會是個讓人頭疼的主。畢竟一般年少成名的天才回國參加完葬禮,哭夠了就會馬不停蹄趕回去。可今起不一樣,他不僅被人抓住軟肋威脅,還回不去了。

讓姜恕頭疼的也遠不止於此,還有今夕珞的去向。其實今夕珞一年前就失蹤了,今家那幫親戚想私下拿到今夕珞的股份,所以一直瞞著今起。

然而一年過去了,他們沒有找到今夕珞,國內查無蹤跡,出境記錄也是空白,今夕珞像憑空蒸發了一樣,沒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當然,姜恕不信這種神魔鬼說,凡事必有痕跡,只是發現得或早或晚罷了。

今起口中那個大老板,行事風格很像坐山觀虎鬥的漁翁,總會趁鷸蚌相爭時收網得利。而且,漁翁是不會親自下場的,更不會輕易毀掉手中的餌。如果今夕珞還在Ta的手上,那麽人身安全就不會是最緊迫的問題。

好在今起也不是個哭天喊地一心尋母的人,更沒有姜恕最初預想的某些天才身上常見的目空一切的傲慢和拒人千裏的孤高。恰恰相反,他的身上有難以看到的親和與謙遜,他擅於傾聽,樂於學習,哪怕抵觸偶像文化也會試著適應。

當然,一個月的磨合期,今起是挑釁的,臉上永遠掛著“娛樂只會致死”的真理。姜恕能理解,但長久的不配合遭罪的是他自己。

於是每次上相關課程,今起活像受刑,姜恕活像吃癟,忍著怒火捱到下課也只能對著空氣怒吼,老子也不想碰這些,老子也想回去和兄弟們浴血奮戰!

但最後他們都熬過來了,也越發默契。

那麽,默契為什麽會變成在意,從而起別心呢?

閃耀的星星那麽多,以前也只是覺得好看,為什麽現在會覬覦呢?

臉上的笑漸漸消失,姜恕轉身,走進沈沈的夜色,又會是失眠的一晚吧。

基地醫院病房裏。

今起也沒有睡意,他安靜地躺著,呆呆看著窗外被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夜空。

姜恕已經有幾天沒來了。

是為了避嫌吧?畢竟自己還沒正式入隊,身份尷尬,頻繁探望容易惹來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

避嫌是應該的,理智上他完全理解且認同,可心裏還是難以自抑地泛起失落,像期待了很久的星光被飄過的雲層暫時遮蔽。

今起擡手,指尖很輕地摩挲被他觸碰過的眉間。

濃煙嗆人,熱浪灼膚,他的雙唇觸感很涼,動作很輕,卻是無法承擔的重量。

他看到姜恕眼中對自己的疼惜,他想把那歸結為愛,然而不是,事後種種跡象表明,那只是安撫。

手往下滑,今起捂住臉,他知道姜恕並不討厭自己,否則也不會在挑明身份後提著早餐來看他,更不會平然地說出那句“你好,今起少校”。

可是,喜歡不是愛。

真可惜,喜歡往往不是愛。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愛又能怎麽樣呢?

這裏是燭龍基地,不是風花雪月的校園,情與愛之間隔著很多東西,任何超出界限的心思都可能成為隱患,甚至是……拖累。

今起猛地側身,把臉埋進枕頭,眉間不住地輕蹭,還是很想,很想和他……

今起用力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東西從腦海中驅逐。

睡吧,養好傷,通過考核,站到他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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