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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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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2)

燭龍基地,一中隊五樓小會議室,黑隼正在協助姜恕整理本次特訓成員的檔案。

拿到今起的檔案時,他那張黑棠的臉震成了李逵,“隊座,天才兒童怎麽也來了?”

姜恕剛把今起安頓進基地醫院,連軸轉了幾天,困得眼皮都快粘上,聲音發悶:“再天才,沒摸過真槍實彈,沒聞過硝煙味兒,他那些構想就是紙上談兵。”

黑隼還是覺得離譜,拿著檔案左看右看,對著證件照上那張清俊又略帶疏離的臉直咂嘴:“就這小臉白的,進了咱這能幹嘛?風吹日曬兩天不得蔫了?我看隨便操練兩下,扔給後勤保障部搞搞技術支持得了。”

要說黑隼有什麽讓姜恕頭疼的,那就是話多,且永遠精準地偏離重點。姜恕懶得廢話,擡腳就朝他小腿踹過去,意思是:閉嘴,幹活。

可黑隼何許人也?腰馬一沈,腳下不丁不八,連人帶椅悄無聲息滑開半尺,恰好避開,然後一臉委屈:“隊座吶!我說的是大實話啊!你看這履歷,又是量子又是計算的,跟咱這打打殺殺的畫風對得上嗎?”

姜恕實在是困,收回腿,連瞪他都嫌多:“小臉白怎麽了,扔給你黑隼兩三個星期,你還不能把他練成型?”

黑隼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啊?給我?!這可使不得啊隊座兒!”

他指著檔案,痛心疾首,“你看這細皮嫩肉的,底子一看就薄!我下手向來沒輕沒重,萬一把咱國家好不容易盼來的天才苗子給練趴下了,練廢了,這責任我可擔不起啊!隊座兒您三思吶!”

姜恕被他吵得太陽穴直跳,煩不勝煩,撈過桌上一支筆的塑料筆蓋,看也不看就朝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甩了過去。黑隼正說得起勁,猝不及防,被筆蓋精準命中,霎時悶哼一聲。

姜恕閉上眼睛:“別給個梯子就順桿爬,我睡會兒。你再吵,接下來一個月夜哨都是你的。”

黑隼委委屈屈,但還是消停了,繼續看今起的履歷,當視線掃過“軍銜:少校”一欄時,他虎軀一震,天才兒童居然是少校?

再往下看,一行小字備註著:國防科技大學特聘研究員,量子信息與計算科學方向。

怪不得隊座對這小子這麽上心,怪不得調查權限一路綠燈,也怪不得冥府那幫家夥盯上他!

這哪是什麽普通的娛樂圈練習生?分明是披著偶像皮,被嚴密保護的國寶級科研苗子誒!

“隊座……”黑隼的聲音有點幹,“這、這今少爺,來頭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姜恕連眼皮都沒擡,只從鼻腔裏模糊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黑隼咽了口唾沫,感覺手裏的檔案紙都開始燙手,所以當獄牙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忍不住湊過去哭訴:“牙牙!我完了!我接到一項特特特艱巨的任務!你快教教我,該怎麽做才能既完成任務,又不至於一不小心把國家棟梁給捏死了?”

獄牙人如其名,站那就是一柄未出鞘的冷刃,沈默而鋒銳。他掃了一眼閉目養神的姜恕,目光淡淡掠過黑隼,後者立刻就收了聲,乖得像只鵪鶉。

“我看看。”獄牙接過檔案,很認真地看。

見他看完,黑隼又湊過去,帶著點狗腿的討好:“隊長說讓我教他格鬥。”

黑隼擅長的並不是常規格鬥術,而是最傳統的江湖致命技術,簡潔、兇狠、一擊必殺。

在燭龍基地近身搏擊這塊,他自稱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黑隼繼續愁眉苦臉地念叨:“你看那少校,細胳膊細腿的,一看就不經操練嘛……”

獄牙看他實在委巴,伸手沒什麽情緒地揉揉他硬刺的短發,不過該說的話,一個字也沒少:“人還沒開始練,你就先斷定他不行,這毛病,誰慣的?”

黑隼雖然嘴上各種犯渾,但對獄牙的話向來聽得進去。既然獄牙都這麽說了,他撓撓頭,覺得……或許、大概、也許,還是可以試著控制好力道,不至於真把那位國寶給練廢的。

嗯,就試著控制那麽一點點。

兩人不再說話,只剩下鍵盤劈裏啪啦的敲擊聲。黑隼幹這種文書活兒時,腦子總愛開小差,又開始沈浸在英明神武的隊座回來的喜悅中了。

一年前突然聽說姜恕要退伍,他當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都蔫頭耷腦。後來得知退伍只是任務的一部分,他馬上樂得像只哈士奇,沖進射擊場不管不顧地抱住正在校槍的獄牙,一頓昏天暗地的嚎哭。

姜恕是他的伯樂,識中了他這匹獵馬。伯樂如果不在了,獵馬再成精,心裏也得空落落一大塊。

兩年前,還是警校生的黑隼因為兇悍的格鬥術被姜恕一眼相中,從而發出特招邀請。然而黑隼一心只想完成家族長輩從警的遺志,對特招邀請各種“不去不去不去”。來做思想工作的老排長嘴皮子磨破也沒用,最後沒轍了,隨口提了句:“獵人集訓知道吧?燭龍那隊長,第一。浴血修羅也知道的吧?也是那位。”

黑隼頓時兩眼放光,眼底燃起兩簇烈火。

獵人集訓第一畢業,那可是精銳中的精銳,沒有軍銜卻把忠誠刻進骨血裏。這樣的傳奇,特戰圈的兄弟們怎麽可能放過?於是,浴血修羅這個代號就帶著鐵與血的氣息在私下裏傳開了。

而現在,這個傳說本人,居然向自己發出邀請?

黑隼雖然是個打遍全場的楞頭青,但骨子裏就服最強者,對代號為浴血修羅的姜恕自然敬畏和向往。他當即請假回家,跟家族裏幾位長老鄭重說明,沒想到長老們喜出望外:“從警從軍都一樣!只要是為國為民,流的是咱家的熱血就行!”

就這樣,格鬥天才黑隼成了燭龍的一員。

姜恕睡了沒多久就醒了,瞥見黑隼傻樂,又看見獄牙,就知道不需要再給黑隼做思想工作了。

黑隼和獄牙一直是兩個極端,黑隼是那種精力過剩、時不時得敲打兩下才安分的熊孩子;獄牙則是各方面都無可挑剔的別人家的孩子,只是這孩子性子太悶,話少,可能是狙擊手當久了,習慣了跟沈默做伴。

不過把他倆放一塊兒,效果出奇地好。黑隼那毛毛躁躁的心思一遇到獄牙那身冷氣,立刻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靜了。

資料已經被兩人整理得差不多,姜恕又自己看了一遍。這次進行特訓的有六個人,身懷絕技,但體能不一,直接上統一套餐肯定行不通,所以會有前兩周的磨合觀察期。雖然跟他們說都有機會進行動隊,可行動隊涉及實戰和人命,所以肯定得先經過嚴格的綜合評估,決定誰能留,誰不能留。

“不過隊座,天才兒童的傷什麽時候好啊?”黑隼從一堆文件後面探出一顆圓溜溜的腦袋,無比美好地暢想,“趕不上特訓是不是就不用訓了?”

姜恕揚起文件就要甩過去,看圓腦袋縮了回去,他繼續無情地打破他的暢想:“趕不上就獨訓。”

黑隼徹底老實了,獵馬的腦回路是敵不過伯樂的。

窗外已經露出魚肚白,姜恕合上電腦,回宿舍快速沖了個澡,然後去食堂打了兩份早餐,提著趕往基地醫院。

基地醫院不比軍區醫院,醫護人員和患者大多熟識。即便如此,值班的老醫生看到姜恕提著早餐再次出現,還是忍不住擡了擡眼鏡。

“姜隊,又來了?”老醫生的語氣帶著點長輩式的探究,“看來裏面躺著的那位小同志,對你挺特別?”

也不怪老醫生多問,這麽多年,姜恕來探望士兵是常事,但親自送過來,著實少見。

姜恕停步看向老醫生,神情是慣常的平靜,回答卻異常認真:“每個戰士對我都同等重要。”

老醫生不打趣了,有些微妙的尷尬,姜恕沒做停留,繼續往病房走。

今起還沒醒,他把食盒放床頭就坐一旁,沒一會兒就有些坐立難安。

自己越界了,在火場時擅自碰了今起的額頭,不管怎麽說,那都不能解釋為安撫。今起當時看過來的眼神都是錯愕,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厭惡。

當然,他也可以找借口,說是確認溫度,說只是看他有沒有發燒。今起會相信他的話,他總是會相信。然而,姜恕騙不了自己。

他推開椅子起身,站到窗邊,窗外是基地特有的景象,晨光照拂訓練場、障礙墻、匍匐網、泥潭……更遠處,山林蓊郁。

他在這裏已經待了六年,出操,訓練,演習,任務,覆盤……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不出意外的話,他會這樣直到這裏不再需要他,可是他遇見了今起。

最初的任務是保護歸國人才,今起的身份被保密得很好,他甚至不知道他還是少校。今起也一直警惕他,越界一點就炸毛,氣呼呼的像蘇眉魚。

蘇眉魚當然可愛,可不配合自己的蘇眉魚就沒那麽可愛了——化妝會咋呼皮膚變異,對穿搭永遠敬謝不敏,只想套著休閑褲和T恤,進入《能耐》後不知人心險惡,一腔孤勇改變計劃進程。

可也正是這樣的蘇眉魚,巧妙利用輿論掩蓋真正需要掩蓋的東西,憑著孤勇為自己的妹妹洗白冤屈,拆解臟彈……

從初夏的苦楝花謝,到末夏的草木崢嶸,他和今起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卻足夠讓他看清漂亮的鱗片下包裹著怎樣寧折不彎的骨骼,以及一顆勇往直前的心。

姜恕轉身,看著床上的今起,清瘦,蒼白,較於特戰隊員差了不只一分半點,他忽然不確定這身體能不能撐過特訓。

今起的睫毛微動,姜恕向前走了幾步,然後看到他在晨光中醒了過來。

為了掩飾一些不必回想的事,姜恕率先開口,“你好,今起少校。”

今起什麽都沒問,那雙眼越發明亮,然後眉眼彎彎,“看來我還活著。”

姜恕松了口氣,拉過椅子坐下,調整病床高度:“是啊,還活著,過不了多久就又能活蹦亂跳了,不過現在得先漱口吃早餐。”

姜恕打開保溫食盒,裏面是兩份截然不同的早餐。一份是今起的,熬得爛熟的南瓜小米粥,撇凈了油的清雞湯,還有嫩滑的雞蛋羹。

另一份則是姜恕自己的,一碗紅油赤醬香氣撲鼻的手工粉,上面鋪著炸豌豆和肉臊子,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今起看看自己這份,又看看姜恕那碗,眉毛慢慢擰了起來,一臉憑什麽的憋屈樣。

姜恕視若無睹,標準笑著把清淡的那份推到他面前,然後端起自己的粉,心滿意足地挑了一筷子,吸溜得特別響。

今起實在討厭清湯寡水,用勺子戳了戳小米粥舀起一勺,沒什麽滋味地送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神還黏在姜恕那碗香噴噴的粉上。

“看什麽看什麽?”姜恕咽下一口,佯裝嚴厲,“傷員就要有傷員的自覺,再說了小少校,我沒給你帶青菜就已經是特別恩典了。”

那聲“小少校”叫得自然又隨意,沒有刻意的距離感,倒像是朋友間熟稔的調侃。

今起被他噎了一下,到底還是低頭,任命地對付自己的營養餐。

姜恕滿意笑開,今起吃著吃著也忍不住笑。他以為有些東西會變得不一樣,可事實證明,沒什麽區別,甚至更好了。

他不再是姜恕的少爺,姜恕也不再是他的仆人,他們平等地並肩,坐在一起吃飯,順便互相噎兩句。

今起是真的開心。

開心自己還活著,開心還能見到姜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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