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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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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怕

這頓飯吃得特別安靜。

周韞玉就坐在那兒,一口一口扒拉著飯,眼睛盯著碗裏的米粒,像在數數。霍既明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周韞玉現在這狀態,說多錯多,那些安慰話聽著都像敷衍。

可看著對面那人低眉垂眼的樣子,霍既明心裏就跟貓抓似的,不踏實,就覺得這事兒不能就這麽放著。

吃完飯,周韞玉站起來要收拾,被霍既明按住了。“我來,”霍既明把他往浴室方向推,“你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你看你眼睛紅的,再熬下去真能當兔子了。”

這玩笑開得有點幹,但周韞玉還是配合地扯了下嘴角,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來。

霍既明在餐桌邊站了會兒,把碗筷收拾了,擦幹凈桌子。做完這些,他走到客廳陽臺,摸出手機,屏幕光在昏暗的光線裏有些刺眼。

他翻到那個存著“阿姨”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頓了頓。

跟張桂雲說什麽?讓她別恨了?讓她對周韞玉好點?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可不說點什麽,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周韞玉被她用恨意淩遲,他又做不到。

手指按下。

聽筒裏傳來規律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女聲響起:“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占線?

霍既明眉頭皺起來。他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多了。這個點,張桂雲在醫院陪床,能跟誰打電話?袁西?不太像。護工?更不可能聊這麽久。

他掛斷,又撥了一次。

還是占線。

霍既明放下手機,手撐著陽臺欄桿,看向遠處。城市夜景一片繁華,可他卻覺得心裏那點不安像墨水滴進水裏,慢慢暈開了。

醫院樓梯間。

張桂雲縮在墻角,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瓷磚,手機貼在耳邊,手指捏得發白。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像毒蛇吐信,一個字一個字鉆進她耳朵裏。

“……你小兒子躺在那兒,半死不活,誰害的?周韞玉。你當年被那個酒鬼折磨,誰帶來的孽?周韞玉。你這一輩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怪誰?還是周韞玉。”

張桂雲嘴唇哆嗦了一下,沒出聲。

“你就這麽認了?”那聲音裏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嘲諷,又像蠱惑,“他現在過得可好了,拍戲,掙錢,還有人護著。你和你小兒子呢?一個在醫院等死,一個在這受罪。恨嗎?心裏那口氣,咽得下去?”

“你到底是誰?”張桂雲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嘶啞得不像話,“你怎麽知道我電話?”

那頭低低笑了一聲,冷颼颼的。“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給你個機會,讓他也嘗嘗滋味。你小兒子的債,總得有人還,對吧?”

樓梯間安靜得可怕,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亮著。張桂雲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狂跳的聲音。

恨嗎?

當然恨。她恨那個毀了她一輩子的男人,也恨眼前這個流著那男人血的兒子。每次看到周韞玉,就像看到當年那個醉醺醺揮舞拳頭的影子。

可她……

“想想你小兒子,”那聲音又響起來,不緊不慢,卻字字戳心,“他才二十出頭,要是就這麽躺一輩子,你以後靠誰?指望周韞玉?他巴不得離你越遠越好。等他哪天徹底不管你了,你老了,動不了了,怎麽辦?”

張桂雲閉上眼,眼前閃過周晟毫無生氣的臉,還有周韞玉站在病房外沈默的樣子。

張桂雲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渾濁的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劇烈掙紮:

“……好。”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在空曠的樓梯間裏格外刺耳。張桂雲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背靠著墻,手機捏在手裏,屏幕暗下去。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周韞玉醒了,沒等鬧鐘響。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了會兒天花板,才坐起來。腦子裏像塞了團棉花,沈甸甸的,但比前些天在醫院硬扛著強點。

洗漱完出來,霍既明已經在廚房了,鍋裏滋滋響,煎蛋的香味飄出來。

“起得挺早。”霍既明回頭看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收拾一下,吃完我送你過去。”

周韞玉楞了一下:“你送我?你那邊……”

“調開了,”霍既明把蛋鏟出來,說得輕飄飄,“這幾天沒什麽要緊事,跟你去劇組看看。怎麽,不歡迎?”

周韞玉看著他,沒說話。霍既明穿著居家服,系著條可笑的卡通圍裙,頭發還有點亂,但眼神很穩,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他知道霍既明是放心不下。

“隨你。”周韞玉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轉身回房間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一個背包就裝下了。他提著包出來,霍既明已經把早餐擺上桌:煎蛋,烤面包,牛奶。簡單,但熱乎。

兩人坐下,默默吃飯。周韞玉吃得慢,小口小口嚼,像在完成什麽任務。霍既明也不催,就陪著他吃,偶爾擡眼看看他,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快吃完的時候,門鈴響了。

周韞玉動作一頓,和霍既明對視一眼。這個點,誰會來?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張桂雲站在外面。

她穿著昨天那件半舊外套,頭發胡亂紮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底布滿紅血絲,一看就是沒睡好。她就那麽站著,也不進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周韞玉,像在審視什麽。

周韞玉皺了皺眉:“媽?你怎麽來了?醫院那邊……”

“有人看著。”張桂雲打斷他,聲音很幹,沒什麽起伏。她視線越過周韞玉,往屋裏掃了一圈,看到餐桌邊的霍既明,眼神冷了一下,又轉回來,釘在周韞玉臉上,“你要出去?”

“嗯,去劇組。”周韞玉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張桂雲這才邁步進來,沒往裏去,就站在玄關那塊兒,背挺得筆直,姿態有些僵硬。她看看周韞玉,又看看他放在沙發邊的背包,嘴角往下撇了撇。

霍既明放下杯子站起來,朝她點點頭:“阿姨。”

張桂雲像沒聽見,視線又轉回周韞玉臉上,語氣硬邦邦的:“今天別去了。”

周韞玉眉頭擰緊了:“媽,我得去工作。劇組停工好幾天了,不能再拖。”

“工作比你弟弟還重要?”張桂雲聲音陡然拔高,手指擡起來,幾乎要戳到周韞玉鼻尖,“周晟還躺在那兒!生死不知!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想走?你怎麽這麽沒良心?!”

“醫院有護工,袁哥也會照應。”周韞玉試圖解釋,聲音裏壓著疲憊,“我過去把該拍的拍了,盡快回來。這不是……”

“我不管!”張桂雲尖聲打斷,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老大,裏面全是血絲和毫不掩飾的恨意,“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我就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這話喊出來,空氣都靜了一瞬。

霍既明臉色變了,上前一步想說話,被周韞玉一個眼神止住。周韞玉看著張桂雲,看她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看她眼底那片瘋狂又執拗的神色,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媽,”周韞玉放緩聲音,試圖和她溝通,“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還是醫院那邊……”

“閉嘴!”張桂雲厲聲喝斷,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周韞玉的眼神像看仇人,“沒人跟我說什麽!我就是不想讓你走!你就在家待著!哪兒都不準去!聽見沒有?!”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又逼了一步,幾乎貼到周韞玉面前。那架勢,像是周韞玉敢動一下,她真能做出什麽來。

霍既明在邊上看著,心往下沈。張桂雲這狀態太反常了,不像是單純發洩情緒,更像……更像在害怕什麽,所以用這種方式強行阻攔。他想起昨晚那個占線的電話,心裏的不安迅速放大。

“阿姨,”他盡量讓語氣平和,“您冷靜點。韞玉去工作是天經地義的事,您這樣攔著……”

“我讓你說話了嗎?!”張桂雲猛地扭頭瞪他,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他撕了,“這是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滾出去!”

霍既明被她吼得一怔,臉色難看,但忍著沒發作。

周韞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沈寂。他看向霍既明,聲音很平靜:“你先下去吧,在車裏等我。我跟她說幾句。”

霍既明不讚同地看著他,但周韞玉眼神很堅決。他只好點頭,拿起車鑰匙:“我在樓下。有事馬上打電話。”

經過周韞玉身邊時,他極快地低聲說了句:“別硬來。”

周韞玉輕輕頷首。

霍既明開門出去了。門關上,屋裏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氣凝滯,像膠一樣糊在呼吸裏。

張桂雲還站在那兒,死死盯著周韞玉,眼神覆雜得難以分辨。

周韞玉沒動,也沒說話,就看著她。他在等她開口,等一個解釋。

可張桂雲什麽也沒說。她就那麽站著,像一尊繃緊的雕塑,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情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某種破釜沈舟的狠勁:

“你今天……不準走。”

“理由呢?”周韞玉問。

“沒有理由!”張桂雲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尖利,“我說不準就是不準!你就得在這兒待著!哪都別想去!”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挪,幾乎要堵在周韞玉和門之間。那姿態,是打定主意不讓他離開了。

周韞玉看著她,看著這個生下他卻又恨著他的女人。她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風霜和怨毒,此刻因為激動而扭曲。他忽然覺得很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媽,”他聲音很輕,像嘆息,“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劇組的事,是不是還有人要……”

“我不知道!”張桂雲尖聲打斷,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但很快又瞪回來,更兇,更狠,“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不能走!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我……我就從這跳下去!我說到做到!”

這話她重覆了第二遍,但這次聲音在抖,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周韞玉不說話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張桂雲幾乎要撐不住那副兇狠的偽裝,眼神開始躲閃。

然後,他慢慢低下頭,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給霍既明發消息:「今天不去了。你先回,我跟劇組說。」

消息發出去,幾乎立刻有了回覆:「???她還在鬧?我上來?」

周韞玉手指頓了頓,回:「不用。你走吧。」

發完,他按熄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眼睛望著空蕩蕩的電視墻,不再看張桂雲。

張桂雲還站在玄關那兒,看著他坐下,看著他沈默的側影。她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點點,但很快又繃回去,手指摳著衣角,摳得很用力。

她沒再說話,也沒動,就那麽站著,像一尊守衛在門邊的雕像,一尊充滿恨意和不安的雕像。

屋裏死一般寂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韞玉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張桂雲也站著,時不時飛快地瞟一眼墻上的鐘,又立刻收回視線,嘴唇抿得更緊,眼底的焦灼越來越藏不住。

她在等什麽?或者說,她在怕什麽?

周韞玉不知道。他只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喘不過氣。

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也可能更久。

周韞玉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在死寂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他摸出來看,是袁西。

接通的瞬間,那頭傳來袁西變了調的聲音,驚惶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韞玉!你在哪兒?!出事了!霍既明……霍既明他車在去劇組的路上出車禍了!就在高架那個彎道,被一輛貨車撞了!人現在昏迷不醒,正往醫院送!!”

周韞玉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握著手機,手指僵硬,耳朵裏嗡嗡作響,袁西後面還說了什麽,他一個字都沒聽清。他只看見張桂雲猛地轉過身,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他手裏的手機,像看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

然後,他看見張桂雲的嘴唇哆嗦起來,整個人晃了一下,背脊撞在門板上,發出“砰”一聲悶響。

那雙始終充滿恨意的眼睛裏,此刻翻湧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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