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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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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咚”一聲。屏幕朝上,亮著,袁西變了調的聲音還在不斷傳出,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

周韞玉沒去撿。

他就那麽站著,背脊挺得有些過分僵硬,眼睛盯著幾步之外背靠門板的張桂雲。

玄關頂燈不算亮,光線從她頭頂斜打下來,在她臉上投出深深淺淺的陰影,那些經年累月的皺紋,此刻像幹涸土地上龜裂的縫隙。

她的嘴唇還在不受控制地哆嗦,臉色是灰敗的,只有那雙眼睛,瞪得極大回望著他。那裏面有什麽東西碎裂了,是長久以來築起的名為“恨”的堤壩,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沖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連她自己都陌生又恐慌的軟肋。

不是演戲。

周韞玉看得清楚。那不是潑婦罵街時的虛張聲勢,也不是長久怨恨累積的爆發。那是恐懼,是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懼。

空氣凝滯了幾秒。

周韞玉覺得喉嚨發幹,他張了張嘴,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你……知道?”

張桂雲渾身劇烈地一顫,她猛地別開臉,脖頸的線條繃得死緊,下巴揚著,還試圖維持那點可笑的強硬姿態,可顫抖的嘴唇和瞬間失了血色的臉頰出賣了她。

“我不知道你在瞎說什麽!”她聲音拔高,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要罵你!我見不得你好!”

她罵著,可眼神根本不敢與周韞玉對視,只慌亂地掃過地板、墻壁、門把手,最後又落回自己緊緊摳著門板邊緣地手上。

周韞玉沒接她的話。

她破天荒地主動找來,不是為昏迷的周晟,也不是為別的。她堵在門口,用最惡毒的話咒罵,用最決絕的姿態阻攔,甚至不惜以死相脅。

那不是因為她恨他恨到不想讓他“好過”,而是因為她知道,那扇門外面,有比她的恨意更可怕的東西在等著他。

有人要對他下手。而她,知道了。

為什麽?

這個他最恨也最該恨他的女人,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選擇用這樣一種方式,來……保護他?

“你知道我今天出門會出事。”周韞玉陳述,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地板上。

張桂雲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但還是什麽都沒說。

周韞玉向前走了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張桂雲受驚般往後縮,背脊更緊地抵住門板,避無可避。

“媽。”周韞玉看著她。

“你閉嘴!我不是你媽!”張桂雲尖聲反駁,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征兆地沖了出來,混著臉上粗糙的紋路往下淌。

她哭喊著,語無倫次,用手去推周韞玉,力道卻軟綿綿的,更像是絕望下的徒勞掙紮。

周韞玉被她推得晃了一下,沒動。他看著她涕淚橫流、歇斯底裏的樣子,胸口那塊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碾過。

多麽矛盾,又多麽……可悲。

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無邊無際的疲憊。他不再看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他按亮,袁西的未接來電和幾條未讀信息塞滿了通知欄。他點開最新一條,是醫院地址。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了一條簡短的信息:「我馬上過去。」

然後他直起身,抓過沙發背上搭著的外套,沈默地往身上穿。手指因為細微的顫抖,扣子對了幾次才對上。

“你……你去哪兒?”張桂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極力想隱藏卻藏不住的惶急。

周韞玉系扣子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

“醫院。”他聲音平靜無波,“霍既明出事了,我得去。”

“不準去!”張桂雲幾乎是尖叫著撲過來,濕冷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他不關你的事!不準去!你給我在家待著!哪也不準去!”

周韞玉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那手粗糙,布滿老繭,此刻因為用力而青筋凸起,還在不住地發抖。

他順著那手臂,看向她的臉。眼淚糊了一臉,頭發散亂,眼睛紅腫,裏面盛滿了驚慌、恐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

她在怕。

周韞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

“媽,”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割開兩人之間那層厚重的帷幕,“你攔著我,是怕我出事。現在他出事了,是因為我。我不能不去。”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張桂雲像是被這些話定住了,抓著他胳膊的手一點點松開,力道流失。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無波卻仿佛壓抑著驚濤駭浪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和記憶裏某個噩夢般影子重疊、卻又截然不同的臉。

周韞玉輕輕掰開她最後一點手指的鉗制,沒再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屋裏那個女人壓抑又破碎的嗚咽聲。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又熄滅。周韞玉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很快,卻有點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腦子裏亂糟糟的,張桂雲那張交織著恨與怕的臉,和霍既明可能渾身是血躺在手術臺上的畫面,交替閃現,撕扯著他的神經。

沖到樓下,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噤,才發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他戴上口罩,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醫院名字時,聲音幹澀得厲害。

車子駛入街道,匯入傍晚的車流。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蘇醒,霓虹閃爍,人流如織,一切如常。可周韞玉看著這一切,只覺得隔了一層毛玻璃,嘈雜的聲音被隔絕在外,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耳膜。

手機又震了。他遲鈍地低頭,是醫院的固定號碼。

“周先生嗎?這裏是市一院神經外科。您弟弟周晟已於今天早上十點二十分左右恢覆意識,目前生命體征平穩,能進行簡單交流。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來醫院看看……”

周韞玉捏著手機,指尖冰涼。

醒了?

周晟……醒了?

在這個時刻?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血液沖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失而覆得的慶幸還沒來得及漫上心頭,就被更冰冷的現實壓了下去。

霍既明還生死未蔔。

一邊是昏迷多日終於蘇醒的弟弟,一邊是為他擋災此刻躺在手術臺上的愛人。

他該去哪邊?他能先去哪邊?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對著電話那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知道了,謝謝。我晚點……過去。”

掛斷電話,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眼睛。玻璃的涼意滲透皮膚,卻壓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亂與冰涼。

車子在醫院急診大樓前停下。還沒下車,就已經能感受到那種特有的血腥味和焦灼不安的空氣。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遠去,穿著白大褂和藍色手術服的身影步履匆匆,家屬或蹲或站,臉上寫著相似的絕望與期盼。

周韞玉推開車門,冷風裹挾著嘈雜聲撲面而來。他定了定神,朝著最混亂、人最多的那個入口快步走去。

大廳裏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他抓住一個匆匆走過的護士:“請問,剛才送來的車禍傷員,姓霍,在哪裏?”

護士快速翻了一下手中的記錄板:“二樓,第三手術室。那邊家屬等候區……”

“謝謝。”

周韞玉道了聲謝,轉身就朝樓梯沖去,等不及那緩慢上升的電梯。

二樓手術室外的走廊,相對安靜一些,但那種緊繃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袁西在走廊裏來回踱步,凱蒂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裏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無意識地撚著。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頭,看見周韞玉,立刻快步迎上來。

“韞玉,你來了……”袁西話說到一半,看清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沒有焦距的眼神,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人在裏面,進去快半個小時了。

醫生出來過一次,說情況……不太好,撞到頭部,多處骨折,內出血……正在全力搶救。”

周韞玉聽著,一個個字紮進耳朵裏,太疼了疼。他點了點頭,沒說話,掙脫袁西的手,一步一步挪到手術室對面那面冰冷的瓷磚墻前,背靠著墻,慢慢滑坐下去。

走廊的椅子就在不遠處,但他好像失去了走過去的力氣。地面冰涼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褲子傳遞上來,他卻感覺不到,只是曲起腿,手臂擱在膝蓋上,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視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耳朵裏,還充斥著走廊裏壓抑的呼吸聲,遠處隱約的哭聲,還有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

霍既明……

那家夥平時總是精力充沛,笑得沒心沒肺,好像天塌下來也能扛著。怎麽會……怎麽會躺在那扇門後面,生死一線?

是因為他。又是因為他。

就像周晟一樣。

為什麽靠近他的人,總是要遭遇不幸,母親是,周晟是,現在連霍既明也……

自責像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他應該更警惕的,於修那些短信,那些充滿恨意的話,他明明收到了,卻沒有真正放在心上。他以為於修只是放狠話,以為他自身難保掀不起風浪……是他太天真,太自以為是。

如果今天早上,他沒有被張桂雲攔住,如果坐上那輛車的是他,那麽現在躺在裏面的人……

不,沒有如果。

現實是,霍既明替他承受了這一切。

時間在死寂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周韞玉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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