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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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裏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有點嗆人。
周韞玉坐在藍色塑料椅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對面墻上“靜”字的牌子，一眨不眨。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仔細看的話，能看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嘴唇也抿得發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著這個姿勢。
袁西在他旁邊踱來踱去，皮鞋踩在瓷磚地上發出“嗒、嗒、嗒”的響聲，一聲比一聲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其實走廊裏冷氣開得挺足，但他就是止不住地冒汗。
“韞玉啊，”袁西停下腳步，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你也別太……出現這種事誰都預料不到。”
這話他說了不下十遍，但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幹巴巴的。
周韞玉沒反應，眼睛還盯著那個“靜”字。
他自己能有什麽事呢？
牌匾掉下來的時候，他被周晟那小子用蠻力狠狠撞開，摔在地上磕了幾下，醫生檢查後說只是軟組織挫傷，連住院都不用。可周晟……
周韞玉腦子裏又開始回放那一幕：重物落地的悶響，木屑飛濺，還有那刺眼的紅色，從周晟身下迅速蔓延開。
救護車來的時候，周晟已經沒了意識，臉色白得像紙。送到醫院，急診醫生只看了一眼就喊“搶救”，護士推著床往手術室沖，輪子在地面上滾出急促的聲響。然後就是病危通知書，白紙黑字，周韞玉抖著手簽了名。
“患者顱腦損傷，顱內出血，情況危險……”
醫生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
周韞玉覺得喉嚨發幹，他想咽口唾沫，但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想讓自己停止顫抖，但沒用。控制不住。
“嗡嗡——”
褲兜裏的手機又開始震，一下接一下，執拗得很。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霍既明。從出事到現在，他發了至少二十條消息，打了七八個電話。周韞玉沒接，也沒回。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腦子裏一片漿糊，什麽都想不明白。
他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心臟。他怕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然後搖頭。他怕周晟真的醒不過來，怕那個整天臭著臉、嘴上說著“煩死了”卻總在他需要時出現的家夥，就這麽沒了。
光是想一想，周韞玉就感覺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
“周韞玉！”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他名字。
周韞玉脖子有點僵，他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頭，看見霍正卿喘著氣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西裝外套的扣子都解開了。
霍正卿在他面前停下，看了看他蒼白的臉，又擡頭看了眼手術室亮著的紅燈，眉頭皺得死緊。他壓低聲音：“霍既明不方便直接過來，他給你發的信息你都沒回，電話也不接，急得不行，讓我過來看看。”
周韞玉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啞得厲害：“醫生說……傷到腦子了。可能……醒不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飄：“下了病危。”
這些話他說得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連不成句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覺得必須說點什麽，不然心臟那塊地方悶得快要炸開。
霍正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只問：“你呢？受傷沒？”
周韞玉搖頭。
“行，”霍正卿拍拍他肩膀，“你先坐著，我去找醫生問問情況。”
他說完就轉身朝護士站走，背影匆忙。袁西見狀，也跟著過去了，留下周韞玉一個人繼續對著那個“靜”字發呆。
手機還在震。
周韞玉終於把它掏出來，屏幕亮著，上面一串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他點開最新的一條，是霍既明十分鐘前發的：「我讓我哥過去看看，你別怕，我在這邊處理完就過去找你。回我句話，讓我知道你好著。」
周韞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只打了三個字：「我沒事。」發送。
幾乎同時，霍既明的消息又彈過來：「周晟會沒事的，信我。」
周韞玉沒再回。他把手機屏幕按滅，重新塞回口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青。
警察是半小時後來的。
來了兩個人，穿著制服，表情嚴肅。他們先找了劇組負責人和道具組的人問話，然後才過來找周韞玉。
“周先生，”年長一點的警察開口，語氣還算客氣，“我們初步勘察了現場，那個牌匾的懸掛繩索有人為損壞的痕跡，不是正常磨損斷裂。也就是說，這次事故很可能不是意外。”
周韞玉擡眼看過去。
“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調查，”警察繼續說，“包括調取現場監控、詢問相關人員等等。如果確定是人為，這就涉嫌故意傷害了。您最近有沒有和什麽人結怨？或者，有沒有覺得誰可能對您不利？”
周韞玉沈默了一會兒，搖頭：“沒有。”
他說得很平靜，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但突然，心裏有個名字浮出來了——於修。
那些短信還在手機裏躺著：「我們一起死。」當時他覺得那是氣急敗壞的狠話，沒當真。現在看來，於修是來真的。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把手伸進了劇組，還精準地動了那場戲的道具。
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周韞玉一一答了，最後又跟警察提了下於修。兩個警察互相看了眼，把周韞玉說的記錄在案，讓他想起什麽隨時聯系，然後就離開了。
周韞玉沒再說話。
袁西看他這樣，嘆了口氣，也沒再追問。
手術做了將近五個小時。
燈滅的時候，周韞玉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腿有點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手術還算順利，血止住了，但患者傷得重，尤其是頭部。能不能醒，什麽時候醒，要看後續恢覆和……”醫生頓了頓，“和一點運氣。現在先送ICU觀察，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周韞玉聽著，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醫生”。
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周晟在ICU待了三天，情況穩定後轉到了普通病房。人還是沒醒，安靜地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沒什麽血色，只有旁邊監護儀規律跳動的線條證明他還活著。
劇組那邊因為事故調查暫停拍攝，導演讓周韞玉先安心照顧弟弟，工作的事不急。這倒是陰差陽錯給了周韞玉一段空白時間，他整天待在醫院，坐在病房角落的沙發上，看著病床上的周晟。
那小子平時總是一臉不耐煩，要麽玩手機，要麽打哈欠，要麽嘟囔“煩死了”。現在安安靜靜躺著，反而讓人不習慣。
周韞玉垂下頭，手指插進頭發裏。眉間那道褶子這幾天就沒松開過。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他以為是護士來換藥，沒擡頭。
直到腳步聲停在他面前，一只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頭發。
周韞玉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聽見熟悉的聲音：“韞玉。”
他擡起頭，看見霍既明站在那兒，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睛很亮，正仔細打量他。下一秒，他被拉進一個結實的擁抱裏，霍既明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
抱了好一會兒，霍既明才松開一點，但手還握著他的肩膀，上下左右地看：“真沒傷著？檢查全做了？”
“嗯，”周韞玉啞著嗓子應了一聲，然後想起來什麽，皺起眉，“你怎麽來了？工作處理完了？要是被拍到——”
“沒事的，沒事的，”霍既明打斷他，手滑到他後頸，輕輕捏了捏，“我來的時候很小心。周晟這邊……”他看了眼病床，“醫生怎麽說？”
“還沒醒。”周韞玉說。
“會醒的，”霍既明語氣很篤定，“這小子皮實著呢，命硬。你別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次的事明顯是沖你來的，你是受害者，懂嗎？”
周韞玉錯開眼神，沒接話。
霍既明嘆了口氣，把他重新按進懷裏。周韞玉這次沒掙紮，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兩人就這麽靜靜站著，病房裏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時間好像慢下來了。
周韞玉感覺自己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在這個擁抱裏稍微松了那麽一點。霍既明身上有淡淡的須後水味道，混著一點風塵仆仆的氣息，不好聞，但讓人安心。
他貪婪地吸了口氣。
然後，病房門“砰”一聲被大力推開！
兩人瞬間分開，速度快得像觸電。周韞玉後退半步，霍既明也條件反射地側身擋在他前面一點——雖然這動作在眼下的情境裏顯得有點多餘。
但闖進來的人根本沒給他們調整的時間。
“周玉！！”
一聲尖利到刺耳的吼叫炸開，周韞玉渾身一顫，擡眼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半舊的花襯衫，頭發有點亂，眼睛通紅，表情扭曲得像要吃人。她一眼就鎖定了周韞玉，那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是張桂雲。他親媽。
“你這個掃把星！！”張桂雲嘶喊著，像頭發瘋的母獅一樣沖過來，目標明確——周韞玉。
霍既明被這陣勢搞懵了，但身體反應快過腦子，他一步跨上前擋在周韞玉身前，同時伸手去攔張桂雲：“阿姨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滾開！”張桂雲尖叫，一巴掌揮過來，被霍既明抓住手腕。但她力氣大得驚人，另一只手又朝周韞玉的方向抓，指甲差點劃到周韞玉的臉。“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麽不去死？！你跟你那個短命爹一樣，都是來討債的！！”
周韞玉站在原地，沒躲。
他就那麽站著，任由張桂雲的咒罵像刀子一樣捅過來，任由她掙紮著要撲打他。霍既明死死攔著，但張桂雲完全失控了，又踢又撞，混亂中周韞玉被她推了一把，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撞到墻，悶哼一聲。
他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只是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霍既明火了，提高了音量：“阿姨！你再這樣我報警了！這裏是醫院！”
“媽。”
周韞玉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霍既明猛地扭頭看他，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張桂雲也停下了掙紮，但那雙眼睛裏的恨意一點沒減，反而因為霍既明那聲“阿姨”和攔著她的動作，燒得更旺了。
她喘著粗氣，盯著周韞玉，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別叫我媽！我沒你這種兒子！周玉，你就是個喪門星，克死你爸還不夠，現在又來禍害你弟弟！我張桂雲是造了什麽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
她罵著罵著，眼淚就下來了，沒有人知道那滿是憤怒和怨恨的眼淚裏，會不會有一絲溫度。
周韞玉垂下眼睛，沒接話。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被驚動了，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14床家屬！病房裏禁止大聲喧嘩！要吵出去吵！病人需要安靜！”
張桂雲的註意力一下子被拉過去，她掙開霍既明——霍既明也因為護士的到來稍微松了力道——撲到病床邊，抓住周晟沒輸液的那只手，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醫生，醫生我兒子怎麽樣了？他什麽時候能醒？啊？你們救救他，他才二十多歲啊……”
護士皺著眉上前：“家屬請控制情緒，病人需要靜養。您先出來，我跟您說一下情況。”
她連勸帶拉地把張桂雲帶出了病房。關門之前，護士還回頭看了一眼周韞玉和霍既明，眼神覆雜。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
靜得只剩監護儀的滴滴聲。
霍既明還站在原地，手保持著半擡的姿勢，表情有點空白。他看看關上的門，又看看周韞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韞玉沒看他。
他低著頭，盯著地板上一小塊光斑，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韞玉！”霍既明反應過來，伸手去拉他。
周韞玉側身避開了，沒讓他碰到。
“我，我自己待會兒。”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反手帶上門。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霍既明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來。他轉頭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周晟，又看看緊閉的房門，最後抹了把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走廊裏，周韞玉靠在樓梯間的墻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
眼睛很澀。
他眨了下眼，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脖子裏，涼涼的。
他沒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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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裏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有點嗆人。
周韞玉坐在藍色塑料椅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對面墻上“靜”字的牌子，一眨不眨。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仔細看的話，能看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嘴唇也抿得發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著這個姿勢。
袁西在他旁邊踱來踱去，皮鞋踩在瓷磚地上發出“嗒、嗒、嗒”的響聲，一聲比一聲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其實走廊裏冷氣開得挺足，但他就是止不住地冒汗。
“韞玉啊，”袁西停下腳步，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你也別太……出現這種事誰都預料不到。”
這話他說了不下十遍，但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幹巴巴的。
周韞玉沒反應，眼睛還盯著那個“靜”字。
他自己能有什麽事呢？
牌匾掉下來的時候，他被周晟那小子用蠻力狠狠撞開，摔在地上磕了幾下，醫生檢查後說只是軟組織挫傷，連住院都不用。可周晟……
周韞玉腦子裏又開始回放那一幕：重物落地的悶響，木屑飛濺，還有那刺眼的紅色，從周晟身下迅速蔓延開。
救護車來的時候，周晟已經沒了意識，臉色白得像紙。送到醫院，急診醫生只看了一眼就喊“搶救”，護士推著床往手術室沖，輪子在地面上滾出急促的聲響。然後就是病危通知書，白紙黑字，周韞玉抖著手簽了名。
“患者顱腦損傷，顱內出血，情況危險……”
醫生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
周韞玉覺得喉嚨發幹，他想咽口唾沫，但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想讓自己停止顫抖，但沒用。控制不住。
“嗡嗡——”
褲兜裏的手機又開始震，一下接一下，執拗得很。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霍既明。從出事到現在，他發了至少二十條消息，打了七八個電話。周韞玉沒接，也沒回。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腦子裏一片漿糊，什麽都想不明白。
他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心臟。他怕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然後搖頭。他怕周晟真的醒不過來，怕那個整天臭著臉、嘴上說著“煩死了”卻總在他需要時出現的家夥，就這麽沒了。
光是想一想，周韞玉就感覺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
“周韞玉！”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他名字。
周韞玉脖子有點僵，他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頭，看見霍正卿喘著氣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西裝外套的扣子都解開了。
霍正卿在他面前停下，看了看他蒼白的臉，又擡頭看了眼手術室亮著的紅燈，眉頭皺得死緊。他壓低聲音：“霍既明不方便直接過來，他給你發的信息你都沒回，電話也不接，急得不行，讓我過來看看。”
周韞玉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啞得厲害：“醫生說……傷到腦子了。可能……醒不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飄：“下了病危。”
這些話他說得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連不成句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覺得必須說點什麽，不然心臟那塊地方悶得快要炸開。
霍正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只問：“你呢？受傷沒？”
周韞玉搖頭。
“行，”霍正卿拍拍他肩膀，“你先坐著，我去找醫生問問情況。”
他說完就轉身朝護士站走，背影匆忙。袁西見狀，也跟著過去了，留下周韞玉一個人繼續對著那個“靜”字發呆。
手機還在震。
周韞玉終於把它掏出來，屏幕亮著，上面一串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他點開最新的一條，是霍既明十分鐘前發的：「我讓我哥過去看看，你別怕，我在這邊處理完就過去找你。回我句話，讓我知道你好著。」
周韞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只打了三個字：「我沒事。」發送。
幾乎同時，霍既明的消息又彈過來：「周晟會沒事的，信我。」
周韞玉沒再回。他把手機屏幕按滅，重新塞回口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青。
警察是半小時後來的。
來了兩個人，穿著制服，表情嚴肅。他們先找了劇組負責人和道具組的人問話，然後才過來找周韞玉。
“周先生，”年長一點的警察開口，語氣還算客氣，“我們初步勘察了現場，那個牌匾的懸掛繩索有人為損壞的痕跡，不是正常磨損斷裂。也就是說，這次事故很可能不是意外。”
周韞玉擡眼看過去。
“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調查，”警察繼續說，“包括調取現場監控、詢問相關人員等等。如果確定是人為，這就涉嫌故意傷害了。您最近有沒有和什麽人結怨？或者，有沒有覺得誰可能對您不利？”
周韞玉沈默了一會兒，搖頭：“沒有。”
他說得很平靜，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但突然，心裏有個名字浮出來了——於修。
那些短信還在手機裏躺著：「我們一起死。」當時他覺得那是氣急敗壞的狠話，沒當真。現在看來，於修是來真的。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把手伸進了劇組，還精準地動了那場戲的道具。
警察又問了幾個問題，周韞玉一一答了，最後又跟警察提了下於修。兩個警察互相看了眼，把周韞玉說的記錄在案，讓他想起什麽隨時聯系，然後就離開了。
周韞玉沒再說話。
袁西看他這樣，嘆了口氣，也沒再追問。
手術做了將近五個小時。
燈滅的時候，周韞玉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腿有點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手術還算順利，血止住了，但患者傷得重，尤其是頭部。能不能醒，什麽時候醒，要看後續恢覆和……”醫生頓了頓，“和一點運氣。現在先送ICU觀察，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周韞玉聽著，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醫生”。
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周晟在ICU待了三天，情況穩定後轉到了普通病房。人還是沒醒，安靜地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沒什麽血色，只有旁邊監護儀規律跳動的線條證明他還活著。
劇組那邊因為事故調查暫停拍攝，導演讓周韞玉先安心照顧弟弟，工作的事不急。這倒是陰差陽錯給了周韞玉一段空白時間，他整天待在醫院，坐在病房角落的沙發上，看著病床上的周晟。
那小子平時總是一臉不耐煩，要麽玩手機，要麽打哈欠，要麽嘟囔“煩死了”。現在安安靜靜躺著，反而讓人不習慣。
周韞玉垂下頭，手指插進頭發裏。眉間那道褶子這幾天就沒松開過。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他以為是護士來換藥，沒擡頭。
直到腳步聲停在他面前，一只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頭發。
周韞玉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聽見熟悉的聲音：“韞玉。”
他擡起頭，看見霍既明站在那兒，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睛很亮，正仔細打量他。下一秒，他被拉進一個結實的擁抱裏，霍既明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
抱了好一會兒，霍既明才松開一點，但手還握著他的肩膀，上下左右地看：“真沒傷著？檢查全做了？”
“嗯，”周韞玉啞著嗓子應了一聲，然後想起來什麽，皺起眉，“你怎麽來了？工作處理完了？要是被拍到——”
“沒事的，沒事的，”霍既明打斷他，手滑到他後頸，輕輕捏了捏，“我來的時候很小心。周晟這邊……”他看了眼病床，“醫生怎麽說？”
“還沒醒。”周韞玉說。
“會醒的，”霍既明語氣很篤定，“這小子皮實著呢，命硬。你別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次的事明顯是沖你來的，你是受害者，懂嗎？”
周韞玉錯開眼神，沒接話。
霍既明嘆了口氣，把他重新按進懷裏。周韞玉這次沒掙紮，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兩人就這麽靜靜站著，病房裏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時間好像慢下來了。
周韞玉感覺自己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在這個擁抱裏稍微松了那麽一點。霍既明身上有淡淡的須後水味道，混著一點風塵仆仆的氣息，不好聞，但讓人安心。
他貪婪地吸了口氣。
然後，病房門“砰”一聲被大力推開！
兩人瞬間分開，速度快得像觸電。周韞玉後退半步，霍既明也條件反射地側身擋在他前面一點——雖然這動作在眼下的情境裏顯得有點多餘。
但闖進來的人根本沒給他們調整的時間。
“周玉！！”
一聲尖利到刺耳的吼叫炸開，周韞玉渾身一顫，擡眼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半舊的花襯衫，頭發有點亂，眼睛通紅，表情扭曲得像要吃人。她一眼就鎖定了周韞玉，那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是張桂雲。他親媽。
“你這個掃把星！！”張桂雲嘶喊著，像頭發瘋的母獅一樣沖過來，目標明確——周韞玉。
霍既明被這陣勢搞懵了，但身體反應快過腦子，他一步跨上前擋在周韞玉身前，同時伸手去攔張桂雲：“阿姨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
“滾開！”張桂雲尖叫，一巴掌揮過來，被霍既明抓住手腕。但她力氣大得驚人，另一只手又朝周韞玉的方向抓，指甲差點劃到周韞玉的臉。“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麽不去死？！你跟你那個短命爹一樣，都是來討債的！！”
周韞玉站在原地，沒躲。
他就那麽站著，任由張桂雲的咒罵像刀子一樣捅過來，任由她掙紮著要撲打他。霍既明死死攔著，但張桂雲完全失控了，又踢又撞，混亂中周韞玉被她推了一把，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撞到墻，悶哼一聲。
他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只是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霍既明火了，提高了音量：“阿姨！你再這樣我報警了！這裏是醫院！”
“媽。”
周韞玉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霍既明猛地扭頭看他，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張桂雲也停下了掙紮，但那雙眼睛裏的恨意一點沒減，反而因為霍既明那聲“阿姨”和攔著她的動作，燒得更旺了。
她喘著粗氣，盯著周韞玉，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別叫我媽！我沒你這種兒子！周玉，你就是個喪門星，克死你爸還不夠，現在又來禍害你弟弟！我張桂雲是造了什麽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
她罵著罵著，眼淚就下來了，沒有人知道那滿是憤怒和怨恨的眼淚裏，會不會有一絲溫度。
周韞玉垂下眼睛，沒接話。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被驚動了，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14床家屬！病房裏禁止大聲喧嘩！要吵出去吵！病人需要安靜！”
張桂雲的註意力一下子被拉過去，她掙開霍既明——霍既明也因為護士的到來稍微松了力道——撲到病床邊，抓住周晟沒輸液的那只手，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醫生，醫生我兒子怎麽樣了？他什麽時候能醒？啊？你們救救他，他才二十多歲啊……”
護士皺著眉上前：“家屬請控制情緒，病人需要靜養。您先出來，我跟您說一下情況。”
她連勸帶拉地把張桂雲帶出了病房。關門之前，護士還回頭看了一眼周韞玉和霍既明，眼神覆雜。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
靜得只剩監護儀的滴滴聲。
霍既明還站在原地，手保持著半擡的姿勢，表情有點空白。他看看關上的門，又看看周韞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韞玉沒看他。
他低著頭，盯著地板上一小塊光斑，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韞玉！”霍既明反應過來，伸手去拉他。
周韞玉側身避開了，沒讓他碰到。
“我，我自己待會兒。”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反手帶上門。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霍既明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來。他轉頭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周晟，又看看緊閉的房門，最後抹了把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走廊裏，周韞玉靠在樓梯間的墻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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