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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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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遇

輿論發酵的第十二個小時,網絡上的聲浪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憤怒、質疑、嘲諷、要求徹查的呼聲幾乎淹沒了所有社交平臺。

譚煦安排的人在幕後精準地引導著話題走向,將公眾的怒火牢牢鎖定在於修個人及其公司的“不法行為”上,避免波及過廣,同時也讓更多“知情人”和“受害者”似乎有了站出來的勇氣——無論真假,雪花已然開始滾落。

周韞玉冷靜地刷著手機,一條條翻看那些觸目驚心的爆料和義憤填膺的評論。事情的發展大體在他的預料之內。

輿論這把雙刃劍,一旦揮舞起來,其威力往往超出預期。只要關註度足夠高,壓力足夠大,於修那些埋在暗處的骯臟勾當,就必然會被一寸寸撬開、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於修會如何反擊。那只陰溝裏的老鼠,被逼到絕境時,會咬出什麽人,使出什麽下作手段?

今天的天氣意外地好,陽光透過酒店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暖洋洋的。他的戲份下午就結束了,難得的清閑。

回到酒店,除了繼續關註事態發展、研讀明天的劇本,似乎也沒什麽要緊事。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試圖將腦子裏那些紛雜的算計暫時清空。

“叮咚——”

手機短信提示音突兀地響起,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周韞玉睜開眼,拿起手機。是一個沒有存儲卻莫名眼熟的號碼。他指尖頓了頓,點開。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只有一句充滿恨意、幾乎要透過屏幕撲出來的質問:

「是你幹的吧。」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接踵而至:

「我知道是你。」

「你就這麽想把我逼上絕路?」

「那好吧。」

「我們一起死。」

短信到此為止,沒有再發來新的。但那股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氣息,已經彌漫開來。

是於修。

一定是於修。

除了他,不會有人用這個號碼,用這種語氣給他發消息。

周韞玉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字,臉上沒什麽表情。意料之中的狗急跳墻。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於修此刻是如何的焦頭爛額、氣急敗壞。他動了動手指,只回過去三個字:

「我等著。」

沒有威脅,沒有嘲諷,平靜得近乎冷酷。然後他將這個號碼拉黑,仿佛只是處理了一條垃圾信息。

之後幾天,於修沒再發信息來。但從袁西每日例行公事般、卻又掩不住幸災樂禍的匯報中,周韞玉得知,於修那邊的形勢急轉直下。

稅務部門已經正式介入調查,之前一些被他壓下去的、關於強迫藝人、利益輸送的舊聞也被重新翻出,幾家合作品牌迅速切割,公司內部人心惶惶……墻倒眾人推,這一次,他似乎真的很難脫身了。

聽著這些,周韞玉心裏並沒有預想中大仇得報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走到這般田地,於修應該翻不出什麽太大的風浪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劇組的生活還在繼續。

拍攝已進入中期,進度順利的話,再有一個多月就能殺青。周韞玉偶爾會想,等這部劇拍完,或許可以找個地方安靜地待幾天,放空自己。

或者……他想起霍既明,他這段時間忙,兩個人也沒怎麽見面,何不趁著這個機會出去轉轉?

“周老師,我們這邊準備好了哦!”現場副導演在不遠處喊道。

周韞玉收斂心神,理了理身上略顯繁覆的古裝長袍,站起身,朝那邊露出一個符合“周老師”身份的溫和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這是一場室內戲,他和對手演員有一段重要的情感對峙臺詞。工作人員給他講戲:

“周老師,等下您就站定在這個位置,表演劇本第一頁上劃線的這部分內容。等聽到導演的指令後,您再往前走到這個標記點,我們會安排工作人員操控那個懸吊的牌匾道具落下,作為背景渲染,您註意走位和節奏就好。”

周韞玉點點頭,表示明白。布景是一個略顯古舊的廳堂,上方懸著一塊看起來頗有分量的仿古木質牌匾,用不易察覺的細繩和機關控制著。

周晟慢吞吞地蹭了過來,在拍攝區外圍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下,依舊是一臉“被迫營業”的不爽。周韞玉看見他,習慣性地張開手臂,示意他幫自己最後整理一下有些拖地的袍角和略微淩亂的發套。

周晟撇了撇嘴,一臉不情願地挪過去,動作粗魯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又胡亂撥弄了一下他的假發。

周韞玉任他擺弄,淡淡開口:“又不是我扣你工資,何必朝我甩臉子。再說了,本來就是你劃水在先,袁哥說得也沒錯。”

周晟被他提起這茬,更不想說話了,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切”,扭過頭不再看他,但這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溜到更遠沒人的地方去玩手機,只是維持著蹲姿,眼睛望著拍攝中心,雖然表情依舊不耐煩。

“各部門準備——”

“演員就位——”

“《臨春》第XX場第X次,Action!”

打板聲落下,周韞玉瞬間進入狀態。他與對面的演員迅速沈浸到角色和劇情中,臺詞流暢,情緒飽滿,眼神交鋒間火花四濺。導演在監視器後微微點頭,對這場戲頗為滿意。

一切都很順利。

按照劇本,這場激烈的爭吵戲碼即將到達一個情緒頂點,然後以某種方式暫歇,接著便是牌匾落下的背景提示,預示著某種“崩塌”或“轉折”。

周韞玉全身心投入著,念出最後一句充滿力道的臺詞,胸腔因情緒而微微起伏。按照排練,接下來應該有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導演會喊指令,他再向前走位,同時牌匾落下……

然而,就在他臺詞尾音剛落、那個本該有的短暫停頓間隙——

“哢嚓!”

一聲輕微的、木頭斷裂般的異響從頭頂傳來!

聲音很輕,混雜在還未完全散去的臺詞回響和現場細微的機器運作聲中,幾乎難以察覺。

但蹲在角落的周晟,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周韞玉頭頂上方那塊懸吊的仿古牌匾上,只見用來固定牌匾一側的繩索,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猛地松脫了一截,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要掉下來。

“小心——!!!”

周晟的吼聲和身體同時暴起!那聲音尖利急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

周韞玉只覺得自己剛說完最後一句詞,耳畔似乎捕捉到一點奇怪的細微聲響,還沒等他分辨,就聽到周晟變了調的嘶吼,以及周圍工作人員瞬間爆發出的倒抽冷氣聲和尖叫!

他下意識地朝著對面望去,只見和他對戲的演員,以及旁邊的導演、攝像……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在剎那間凝固,隨即被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取代,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駭然地投向他的頭頂上方!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在瞬間壓縮。

周韞玉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體基於本能,順著眾人的視線,想要扭頭看向自己斜後方上方——

就在他脖頸剛剛開始轉動的毫厘之間!

一道黑影,帶著沈重的破風聲,以無可挽回的態勢,朝他當頭籠罩下來!

“砰——!!!”

一聲巨響!

不是砸中□□的悶響,而是重物狠狠撞擊地面,木屑碎裂飛濺的可怕聲音!幾乎就在同時,一股巨大的沖撞力,狠狠撞在周韞玉的肩背處!

“唔!”

周韞玉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襲來,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轉,被那股力量帶著猛地朝旁邊撲摔出去!

眼前先是驟然暗下的黑影,然後是急速晃過的雜亂光影,最後是冰冷堅硬的地面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咚!”

他的側身、手臂、膝蓋重重地磕在鋪著保護墊但仍顯堅硬的地面上,劇烈的疼痛炸開,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和耳鳴。整個世界在他眼前搖晃、模糊,耳中充斥著嗡嗡的雜音,以及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

發生了什麽?

牌匾……掉下來了?

這樣的感覺很熟悉,就好像那次他在餐廳一樣,但這次救下他的不是霍既明。

混亂中,他聽到無數聲音爆炸般湧入耳膜:

“周老師!!!”

“天啊——!!”

“快!快叫救護車!!!”

“出事了!!道具砸下來了!!!”

“血……有血!!”

“周晟!!!周晟你怎麽樣?!醒醒!!!”

周晟……

最後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冰錐,猛地刺穿了周韞玉混沌的意識和嗡鳴的耳膜。

他艱難而又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忍受著頸部傳來的劇痛和眩暈,看向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看向那堆碎裂的木塊和飛揚的塵埃之下……

視線模糊地聚焦。

只見那個總是臭著臉抱怨不停的周晟,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半個身子被散落的木塊掩蓋,刺目的紅色,正從他身下,迅速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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