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醒春燕口銜新木，望星野雨打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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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醒春燕口銜新木，望星野雨打回音
這故事實際上並沒有那麽漫長。
橫亙秦柏午半程人生的刺，被他用最簡單的話講完。落到穆雨梅耳中，只是一把灰。
她有點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過一會才硬哽著喉嚨追問：“她說帶你去一個地方讀毒經……那地方在哪裏？”
秦柏午倒是被問懵了：“你才是藥女。那地方你都沒去過麽？”
“沒有。”穆雨梅回答他，“自從藥女白柳出逃以後，毒窟就永遠消失在記錄中了。至於毒經……”
她從隨身的布袋裏拿出極薄的一冊書，遞過去：“這就是了。”
秦柏午接過，捏了捏書脊，薄得驚人。他還記得白柳那本同樣名為毒經的書，砸得他頭疼了幾天。
怪不得穆雨梅身體康健，沒有缺損，她接觸的毒蠱不及白柳的萬分之一。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她身上那不知怎麽來的真氣，也足以抵抗毒物帶來的損傷。
秦柏午快速翻看了一遍，確認冊子裏沒有提到那些古老毒物、也沒有只言片語提及“毒窟”位置。於是一個本地人穆雨梅，一個入贅女婿秦柏午，面面相覷，最後轉頭把目光投向真正的外地人。
秦柏午艱難開口：“……司兄，你那種找路的辦法，還能用嗎？”
司劍庸抱劍揚眉，秦柏午知道這就是他表情最誇張的時候了：“我說了，劍砍草很不方便。劍挖土更是難用。”
屋內一時陷入沈默。
“不如讓我試試吧。”女人虛弱的聲音從幾人後面傳來，劍客反應最快，兩步跨到床前，想用真氣探探脈搏又小心收回，示意秦柏午快點跟上。
“媽，你感覺怎麽樣？”
“挺好。有點兒餓。”林巖志在丈夫的攙扶下坐起，捏了捏小兒子的肩，好像找回些實感，“剛才聽見你們在說找不到路？”
“是的，這位……夫人。”兩道目光落到秦柏午身上，他只好站出來笑著拱手，“夫人此時身體尚虛，還得靜養一段時日。況且這寨子裏毒多霧濃，實在不好出門的。”
魏吉川也如此勸說兩句，林巖志才緩了出門的心思，轉而將站在後面的穆雨梅叫到身邊。
“小梅，阿姨知道你對叔叔和大家都很好。如果小司有沖撞你的地方，阿姨出去之後一定賠你。”
司劍庸慌張地要張口解釋，穆雨梅卻搖起頭來：“阿姨，救你是我的本分。你不用這樣客氣……況且，我也有我的私心。”
她看了看屋子裏幾人，身有真氣者四人，無真氣者四人。有真氣的，一個是抱著劍說大話的瘋子司劍庸，一個是傳言中竊走藥女的中原人秦柏午，一個是沈默寡言但還算可靠的刀客許嘯，一個是用許多代藥女心血茍活到現在的自己。
穆雨梅想，再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阿姨，你剛才說能找到毒窟的位置嗎？”
林巖志又喊來另外兩個年輕人。被喚作李泰樺和陳馨的兩個女孩默默擠過司劍庸和許嘯兩個大個子，陳馨沒忘了回頭白前者一眼。
司劍庸往後退了半步。
“小李，小陳。”林巖志稍微恢覆了些精力，便立刻展現出隊長的氣度來。司劍庸也是第一回看見她工作的樣子，和家裏嬉戲打鬧的活潑模樣迥異。
“你們去布置基站，我們得和總臺保持無時延同步。我不能出去，你倆跟著平時我教的，一點點做就行，知道了嗎？”
兩個女孩點頭。
林巖志又轉向魏吉川：“老魏，這段時間你得多看看寨子裏的古籍，盡快學會他們的文字——小梅，這應該是可以的吧？”
“可以。”穆雨梅點頭，一旁的秦柏午也應了聲。
“若是太久遠的字，問我也行。”他挑著嘴角回應穆雨梅懷疑眼神，“白柳教的。”
“小司，小許。”林巖志擡頭望了望兩個大個子，沒忍住輕笑一聲，“就辛苦你們保護一下兩位女孩。布設基站沒什麽危險，可我擔心寨子裏那些毒霧……她們都沒有真氣。”
兩人應是。
“然後……最難的地方就在小穆你這裏了。”林巖志輕輕用捧住穆雨梅的手掌，輕輕對她講，“我們要想辦法讓毒和蠱都躁動起來——這樣總臺就能連通基站覆蓋信號，同時匹配地圖，定位異常地點。”
她篤定地對眾人說：“既然毒窟在地下，那只要把地翻過來，犁一遍，就行了。”
穆雨梅的手在她掌中顫抖起來，連帶著聲音都細弱：“……巫神會醒過來的。”
“這個我來想辦法。”秦柏午按住她肩膀，壓住那龐大的恐懼。
他瞇著眼睛冷笑一聲：“我和巫神有些私仇要報。”
……
有秦柏午的同意，魏吉川用設備錄下了他覆述的故事，此時正在整理語料。
司劍庸無所事事抱著劍，和許嘯一左一右立在門口，門神一樣發楞。直到後者咳嗽一聲：“你認識秦柏午嗎？”
“認識。”
“你知道他這些事？”
“不知道。”司劍庸奇怪地看他，“他又不說。”
“你都不好奇嗎？！”許嘯臉上繃著，嘴巴卻嘀嘀咕咕，“他和白柳的故事好淒美……月光下的婚禮……還有神秘的儀式，天哪！都能拍一部電影了。”
“……”司劍庸沒懂，誠懇道，“電影是什麽？”
“出去帶你看《大時代》，好狗血，好帶勁。”
半句都沒聽懂。劍客還是感謝了他的好意，思緒卻被引走。
婚禮他是見過的，紅色的綢布鋪天蓋地，一般都在熾白的日光下面。許嘯卻說月光下的婚禮很美……月光？
“月光？”
魏吉川整理好了材料，遞給林巖志：“燕子，月亮不對。”
所有人的精神都落到同一件事物上，最後還是林巖志率先開口了：“小秦大夫，你前頭說到那麽多次月亮，其中有什麽異樣的時候嗎？”
“最異樣的自然是婚儀那次……不對，我從頭想過。”秦柏午沈吟一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過了一會兒，他便啞聲陳述起來。
“我應在這裏見到過三次異樣的月光。”將記憶沿著線索切開，這幾乎是醫生的本能，“第一次是我當時身受重傷，憑著本能追著幾乎滿溢的真氣落到這裏；第二次便是族長出面主持婚儀；第三次便是白柳說的‘歿儀’。”
講完，他垂下眼，“除了第一次我實在不記得日子以外，其他的還算清楚。”
“只有這三次嗎？”林巖志不由得皺皺眉，但又很快解開：“你……”她斟酌著措辭，盡力想避開他的傷心事，秦柏午看出林巖志的顧慮，笑了笑：“夫人有何想法說便是，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並且，眼下更應該把這件事做個了結。”
林巖志見他心思堅定，也不再避諱，直接問道：“聽你說那些事算來，你在這裏待的日子不算短，那麽長的日子裏，你只見過三次被真氣環繞的月亮？”
“是。”他料到林巖志想問的話，回應道：“並且都是……完整的月亮。”秦柏午目光落在穆雨梅身上：“穆雨梅，你能理解何為‘弦月’、‘滿月’嗎？”
魏吉川聽到秦柏午的問話，也跟著看向眼前的姑娘——穆雨梅歪歪頭：“我知道月亮，但這些是什麽？”
“漢語裏這是月相，你可以簡單理解為根據月亮形狀的不同，月亮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名字。”魏吉川解釋道：“你們苗語裏應該也同樣的表達吧？”
“……什麽形狀？”穆雨梅看著眾人，除了秦柏午越發晦暗的表情以外，其他人多多少少露出些訝色。
但她仍舊一口氣說完了：“……月亮難道不一直都是圓的嗎？”
這下連司劍庸都瞇著眼睛瞧她了。
秦柏午征詢一般地望了望林巖志，後者向他點頭，示意無事不可說。前者的目光又落在劍客的劍上，莫名湧上一些勇氣來。
“正是如此。月亮和月光都有問題——我有過一個猜測。”他用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圓，“寨中真氣枯竭，盡都源於明月豪奪。我們所見月光，實則為壓在寨子上的真氣。”
他用自己舉例：“我有真氣，所以每逢儀式，除非待在屋裏，不然難以喘息——這次進來時也有些不適，不過尚能承受。司劍庸，你也是吧？”
此時日光還盛，劍客聽到問話往外瞧了瞧，沒什麽表示：“你比較弱而已。月光可能有問題，但我想出去也不是難事。”
他幻視四周：“多走幾趟，把人都帶出去也不難。”
秦柏午心裏一跳，強壓下某種預感，開口接著要講，卻被司劍庸打斷。
“秦柏午，你為什麽總揪著什麽巫神、月亮不放？”劍客的語氣平平，聽不出來情緒，但秦柏午猛然想起他那些兇名，不由得緊張起來。
“……當然是想帶大家都出去。”
“不是吧。”前者直接否認道，“我說了，想出去現在就可以。我可以帶所有人出去，只不過多跑幾趟——而且，我進來的目的本來就是帶著爸媽平安回家。待久了，萬一有變，你能負責？”
氣氛驟然一冷。
林巖志看出秦柏午的緊張，正想自己開口安撫，一旁的穆雨梅卻幹脆起身走到他旁邊去了：“是我有私心。
“你不是說，我答對了題就能換你拔劍一次嗎？”藥女挑明她的野心，“我想讓大家都能出去，我想讓藥女斷絕於此，我還想看見你們說的月亮。”
她的眼睛從對方紅色的瞳孔跌落到地上，後面的話近乎自問：“……你帶的劍夠嗎？”
劍客不答，只將目光滑過秦柏午，又落到林巖志和魏吉川身上：“媽，你身體不好。哥也還在家裏等著。你想回去，我現在就送你走。”
後者和丈夫對視一眼，笑了起來。她把僵持的秦柏午和司劍庸喊到身邊，抓著兩人的手放一起，又示意穆雨梅也來。
“小司，你能搞定小梅說的那些事嗎？”
“也許可以。”
“加上秦柏午的幫忙呢？”
“勝算大很多。”
“小秦，我知道你是為了上輩子那些事情。你放不下，走不脫，一定要解決，對嗎？”
“……是，夫人。”
“那阿姨自作主張，替你和小司講了。”
她拍拍三個年輕人的肩，眼神寧定：“小司，我和你爸也有任務在身，若是能解決小梅說的問題，對我們也有幫助……至於出去的事情，我相信問題解決後，我們都能出去。”
林巖志頭回用上了自己的母親身份，還有些不太熟練：“小司，去做吧，不用顧忌我和你爸這邊。我們都待在房裏，小梅說過，待在房裏就不會有問題。”
司劍庸握拳，又展開，長舒一口氣，答應下來。
既然確定月亮是關鍵，眾人就得趁著白天多出去探探路。秦柏午和穆雨梅準備了些香囊，驅蟲辟邪，掛在不通真氣的女孩身上。
又考慮到此時日光正滑向山林後頭，秦柏午便讓司劍庸帶一人前往東邊，月亮升時最好斬落一段帶回來研究。許嘯帶一人前往西邊，從遠處觀察月亮的形貌。他身上帶著些記錄儀，也許能派上用場。
天邊落下一層橘紅霧霭的時候，幾人前往村落東西假設基站，嘗試接通網絡。
而月亮竟並未與東行的司劍庸二人撞面，而是隨著夜色降臨，朦朧昏暗的光直接從頭頂紗一樣垂落。
司劍庸用劍柄格開月光，鬥篷和設備撐起一個陰影區域，陳馨快步跟上，不知為何，在昏暗的陰影裏好像還更安全。
“這哪裏像月亮啊，簡直是個掛在天上的路燈。”
“……假月亮。”司劍庸瞇著眼睛，卻總覺得天上那東西礙事得很，“你找到合適位置了嗎？”
陳馨一邊拿著指北針一邊扯著劍客的外套：“還得往東邊走。咱們動作快點吧，我心裏毛毛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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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亙秦柏午半程人生的刺，被他用最簡單的話講完。落到穆雨梅耳中，只是一把灰。
她有點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過一會才硬哽著喉嚨追問：“她說帶你去一個地方讀毒經……那地方在哪裏？”
秦柏午倒是被問懵了：“你才是藥女。那地方你都沒去過麽？”
“沒有。”穆雨梅回答他，“自從藥女白柳出逃以後，毒窟就永遠消失在記錄中了。至於毒經……”
她從隨身的布袋裏拿出極薄的一冊書，遞過去：“這就是了。”
秦柏午接過，捏了捏書脊，薄得驚人。他還記得白柳那本同樣名為毒經的書，砸得他頭疼了幾天。
怪不得穆雨梅身體康健，沒有缺損，她接觸的毒蠱不及白柳的萬分之一。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她身上那不知怎麽來的真氣，也足以抵抗毒物帶來的損傷。
秦柏午快速翻看了一遍，確認冊子裏沒有提到那些古老毒物、也沒有只言片語提及“毒窟”位置。於是一個本地人穆雨梅，一個入贅女婿秦柏午，面面相覷，最後轉頭把目光投向真正的外地人。
秦柏午艱難開口：“……司兄，你那種找路的辦法，還能用嗎？”
司劍庸抱劍揚眉，秦柏午知道這就是他表情最誇張的時候了：“我說了，劍砍草很不方便。劍挖土更是難用。”
屋內一時陷入沈默。
“不如讓我試試吧。”女人虛弱的聲音從幾人後面傳來，劍客反應最快，兩步跨到床前，想用真氣探探脈搏又小心收回，示意秦柏午快點跟上。
“媽，你感覺怎麽樣？”
“挺好。有點兒餓。”林巖志在丈夫的攙扶下坐起，捏了捏小兒子的肩，好像找回些實感，“剛才聽見你們在說找不到路？”
“是的，這位……夫人。”兩道目光落到秦柏午身上，他只好站出來笑著拱手，“夫人此時身體尚虛，還得靜養一段時日。況且這寨子裏毒多霧濃，實在不好出門的。”
魏吉川也如此勸說兩句，林巖志才緩了出門的心思，轉而將站在後面的穆雨梅叫到身邊。
“小梅，阿姨知道你對叔叔和大家都很好。如果小司有沖撞你的地方，阿姨出去之後一定賠你。”
司劍庸慌張地要張口解釋，穆雨梅卻搖起頭來：“阿姨，救你是我的本分。你不用這樣客氣……況且，我也有我的私心。”
她看了看屋子裏幾人，身有真氣者四人，無真氣者四人。有真氣的，一個是抱著劍說大話的瘋子司劍庸，一個是傳言中竊走藥女的中原人秦柏午，一個是沈默寡言但還算可靠的刀客許嘯，一個是用許多代藥女心血茍活到現在的自己。
穆雨梅想，再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阿姨，你剛才說能找到毒窟的位置嗎？”
林巖志又喊來另外兩個年輕人。被喚作李泰樺和陳馨的兩個女孩默默擠過司劍庸和許嘯兩個大個子，陳馨沒忘了回頭白前者一眼。
司劍庸往後退了半步。
“小李，小陳。”林巖志稍微恢覆了些精力，便立刻展現出隊長的氣度來。司劍庸也是第一回看見她工作的樣子，和家裏嬉戲打鬧的活潑模樣迥異。
“你們去布置基站，我們得和總臺保持無時延同步。我不能出去，你倆跟著平時我教的，一點點做就行，知道了嗎？”
兩個女孩點頭。
林巖志又轉向魏吉川：“老魏，這段時間你得多看看寨子裏的古籍，盡快學會他們的文字——小梅，這應該是可以的吧？”
“可以。”穆雨梅點頭，一旁的秦柏午也應了聲。
“若是太久遠的字，問我也行。”他挑著嘴角回應穆雨梅懷疑眼神，“白柳教的。”
“小司，小許。”林巖志擡頭望了望兩個大個子，沒忍住輕笑一聲，“就辛苦你們保護一下兩位女孩。布設基站沒什麽危險，可我擔心寨子裏那些毒霧……她們都沒有真氣。”
兩人應是。
“然後……最難的地方就在小穆你這裏了。”林巖志輕輕用捧住穆雨梅的手掌，輕輕對她講，“我們要想辦法讓毒和蠱都躁動起來——這樣總臺就能連通基站覆蓋信號，同時匹配地圖，定位異常地點。”
她篤定地對眾人說：“既然毒窟在地下，那只要把地翻過來，犁一遍，就行了。”
穆雨梅的手在她掌中顫抖起來，連帶著聲音都細弱：“……巫神會醒過來的。”
“這個我來想辦法。”秦柏午按住她肩膀，壓住那龐大的恐懼。
他瞇著眼睛冷笑一聲：“我和巫神有些私仇要報。”
……
有秦柏午的同意，魏吉川用設備錄下了他覆述的故事，此時正在整理語料。
司劍庸無所事事抱著劍，和許嘯一左一右立在門口，門神一樣發楞。直到後者咳嗽一聲：“你認識秦柏午嗎？”
“認識。”
“你知道他這些事？”
“不知道。”司劍庸奇怪地看他，“他又不說。”
“你都不好奇嗎？！”許嘯臉上繃著，嘴巴卻嘀嘀咕咕，“他和白柳的故事好淒美……月光下的婚禮……還有神秘的儀式，天哪！都能拍一部電影了。”
“……”司劍庸沒懂，誠懇道，“電影是什麽？”
“出去帶你看《大時代》，好狗血，好帶勁。”
半句都沒聽懂。劍客還是感謝了他的好意，思緒卻被引走。
婚禮他是見過的，紅色的綢布鋪天蓋地，一般都在熾白的日光下面。許嘯卻說月光下的婚禮很美……月光？
“月光？”
魏吉川整理好了材料，遞給林巖志：“燕子，月亮不對。”
所有人的精神都落到同一件事物上，最後還是林巖志率先開口了：“小秦大夫，你前頭說到那麽多次月亮，其中有什麽異樣的時候嗎？”
“最異樣的自然是婚儀那次……不對，我從頭想過。”秦柏午沈吟一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過了一會兒，他便啞聲陳述起來。
“我應在這裏見到過三次異樣的月光。”將記憶沿著線索切開，這幾乎是醫生的本能，“第一次是我當時身受重傷，憑著本能追著幾乎滿溢的真氣落到這裏；第二次便是族長出面主持婚儀；第三次便是白柳說的‘歿儀’。”
講完，他垂下眼，“除了第一次我實在不記得日子以外，其他的還算清楚。”
“只有這三次嗎？”林巖志不由得皺皺眉，但又很快解開：“你……”她斟酌著措辭，盡力想避開他的傷心事，秦柏午看出林巖志的顧慮，笑了笑：“夫人有何想法說便是，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並且，眼下更應該把這件事做個了結。”
林巖志見他心思堅定，也不再避諱，直接問道：“聽你說那些事算來，你在這裏待的日子不算短，那麽長的日子裏，你只見過三次被真氣環繞的月亮？”
“是。”他料到林巖志想問的話，回應道：“並且都是……完整的月亮。”秦柏午目光落在穆雨梅身上：“穆雨梅，你能理解何為‘弦月’、‘滿月’嗎？”
魏吉川聽到秦柏午的問話，也跟著看向眼前的姑娘——穆雨梅歪歪頭：“我知道月亮，但這些是什麽？”
“漢語裏這是月相，你可以簡單理解為根據月亮形狀的不同，月亮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名字。”魏吉川解釋道：“你們苗語裏應該也同樣的表達吧？”
“……什麽形狀？”穆雨梅看著眾人，除了秦柏午越發晦暗的表情以外，其他人多多少少露出些訝色。
但她仍舊一口氣說完了：“……月亮難道不一直都是圓的嗎？”
這下連司劍庸都瞇著眼睛瞧她了。
秦柏午征詢一般地望了望林巖志，後者向他點頭，示意無事不可說。前者的目光又落在劍客的劍上，莫名湧上一些勇氣來。
“正是如此。月亮和月光都有問題——我有過一個猜測。”他用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圓，“寨中真氣枯竭，盡都源於明月豪奪。我們所見月光，實則為壓在寨子上的真氣。”
他用自己舉例：“我有真氣，所以每逢儀式，除非待在屋裏，不然難以喘息——這次進來時也有些不適，不過尚能承受。司劍庸，你也是吧？”
此時日光還盛，劍客聽到問話往外瞧了瞧，沒什麽表示：“你比較弱而已。月光可能有問題，但我想出去也不是難事。”
他幻視四周：“多走幾趟，把人都帶出去也不難。”
秦柏午心裏一跳，強壓下某種預感，開口接著要講，卻被司劍庸打斷。
“秦柏午，你為什麽總揪著什麽巫神、月亮不放？”劍客的語氣平平，聽不出來情緒，但秦柏午猛然想起他那些兇名，不由得緊張起來。
“……當然是想帶大家都出去。”
“不是吧。”前者直接否認道，“我說了，想出去現在就可以。我可以帶所有人出去，只不過多跑幾趟——而且，我進來的目的本來就是帶著爸媽平安回家。待久了，萬一有變，你能負責？”
氣氛驟然一冷。
林巖志看出秦柏午的緊張，正想自己開口安撫，一旁的穆雨梅卻幹脆起身走到他旁邊去了：“是我有私心。
“你不是說，我答對了題就能換你拔劍一次嗎？”藥女挑明她的野心，“我想讓大家都能出去，我想讓藥女斷絕於此，我還想看見你們說的月亮。”
她的眼睛從對方紅色的瞳孔跌落到地上，後面的話近乎自問：“……你帶的劍夠嗎？”
劍客不答，只將目光滑過秦柏午，又落到林巖志和魏吉川身上：“媽，你身體不好。哥也還在家裏等著。你想回去，我現在就送你走。”
後者和丈夫對視一眼，笑了起來。她把僵持的秦柏午和司劍庸喊到身邊，抓著兩人的手放一起，又示意穆雨梅也來。
“小司，你能搞定小梅說的那些事嗎？”
“也許可以。”
“加上秦柏午的幫忙呢？”
“勝算大很多。”
“小秦，我知道你是為了上輩子那些事情。你放不下，走不脫，一定要解決，對嗎？”
“……是，夫人。”
“那阿姨自作主張，替你和小司講了。”
她拍拍三個年輕人的肩，眼神寧定：“小司，我和你爸也有任務在身，若是能解決小梅說的問題，對我們也有幫助……至於出去的事情，我相信問題解決後，我們都能出去。”
林巖志頭回用上了自己的母親身份，還有些不太熟練：“小司，去做吧，不用顧忌我和你爸這邊。我們都待在房裏，小梅說過，待在房裏就不會有問題。”
司劍庸握拳，又展開，長舒一口氣，答應下來。
既然確定月亮是關鍵，眾人就得趁著白天多出去探探路。秦柏午和穆雨梅準備了些香囊，驅蟲辟邪，掛在不通真氣的女孩身上。
又考慮到此時日光正滑向山林後頭，秦柏午便讓司劍庸帶一人前往東邊，月亮升時最好斬落一段帶回來研究。許嘯帶一人前往西邊，從遠處觀察月亮的形貌。他身上帶著些記錄儀，也許能派上用場。
天邊落下一層橘紅霧霭的時候，幾人前往村落東西假設基站，嘗試接通網絡。
而月亮竟並未與東行的司劍庸二人撞面，而是隨著夜色降臨，朦朧昏暗的光直接從頭頂紗一樣垂落。
司劍庸用劍柄格開月光，鬥篷和設備撐起一個陰影區域，陳馨快步跟上，不知為何，在昏暗的陰影裏好像還更安全。
“這哪裏像月亮啊，簡直是個掛在天上的路燈。”
“……假月亮。”司劍庸瞇著眼睛，卻總覺得天上那東西礙事得很，“你找到合適位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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