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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迎父母巧逢正及冠,覓甜食卻得故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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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迎父母巧逢正及冠,覓甜食卻得故人信

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時候,陽光灑滿魏玦的出租屋,司劍庸正在窗邊借光看書,耳邊響起電梯叮咚的聲音,他沒有多想,只是眼神又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電梯”兩個字。

應該是隔壁鄰居回家,司劍庸剛要提筆劃線,靈敏的耳朵催促著他的肌肉反應——這是沖著自家來的!

司劍庸手上的圓珠筆像匕首一樣兇狠地將要飛出手腕,就看到門鎖哢噠一聲,一位美婦人帶著一位儒雅的先生從門縫中露出驚容。

“賊!”

司劍庸在眼瞎之前從未傷害女人,眼瞎之後看不見,才有了辣手摧花的壞名聲。此時見得成熟動人的婦人氣勢洶洶地攥著雨傘朝自己當頭打來,還呼喊著:“老魏站著幹嘛!報警啊!”

他腦袋轉不過來了,條件反射般挑飛雨傘落入自己手中,又用鉤子遠遠止住婦人要拎起行李箱的動作,終於搶在報警電話打通之前發出一聲大吼:“我不是賊!”

他突然想起魏玦說的: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是的!電話!

他又一聲大吼:“給哥打電話!”

女人表情錯愕,男人的手機在忙音之後響起一聲:“餵,您好,報警請說明時間地點事件……”

司劍庸上前兩步按滅了手機,正要制住兩人,電梯的叮咚聲再一次響起,提著小號蛋糕的魏玦表情豐富,眉毛亂飛,語氣不可置信:

“老魏、老林……你們回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

司劍庸抿著嘴和魏玦擠在單人沙發上,只有半個屁股掛在沙發把手上,手捏成拳頭,微微發抖地將全身重量壓在成弓步的左腿上,卻不敢流一滴汗。

只因為面前坐在主沙發上的兩人,一人叫魏吉川,一人叫林巖志——魏玦的父母。

司劍庸魂飛天外,只剩魏玦埋怨父母回來不記得帶限定游戲周邊的嗡嗡聲縈繞耳邊,他滿腦子都是自己沖著婦人大吼、還想要動手的場景。

這下真的完了,報恩不成,卻反要害人父母,是哪家道理?

他悄悄低了低眉毛,殊不知在林巖志眼裏,這小孩的臉都快皺成一團了。她笑了一聲,指著司劍庸道:“小魏不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魏玦心道,還是逃不過這關,只好嘆了口氣,扯過司劍庸的袖子,逼迫他正視儒雅微笑的魏父和調笑著的魏母,前者幹巴巴地打了個招呼:“……恩人好。”

“小魏,撿貓就算了,怎麽還撿了林妹妹?”

“你這說什麽胡話……這段時間太忙了,還沒得空給你倆說這事兒。”魏玦尷尬一笑,三兩句話講了清明時候的雷和雨,“……總之,人已經到家裏了。要怎麽上戶口,這事兒你倆做主。”

“你這不都已經決定要留人了嗎。”魏吉川摘了眼鏡擦拭,半是好奇半是警惕地看司劍庸,“不如聽這位自己說說。”

“……說什麽?”後者有些緊張地捏著膝蓋,誠懇道,“恩公有問,劍庸不敢不答。”

“那好,我問你,還記得遇見魏玦之前的事情嗎?”

“來前有許多白色雷電砸我,後來眼睛冒水,許多東西看不清,身上一痛,就落到這裏——劍也丟了。”他沒什麽隱瞞的意思,“真氣變得很少,但好在我還會些辦法,現在也能勉強使用……恩公?”

聽到“真氣”二字,魏吉川和林巖志的臉色盡都變得嚴肅起來,似乎回憶起什麽事來,前者甚至拿出了筆記本翻開記了兩筆。

“司劍庸……對吧?”林巖志又確認了一遍,“你曉得什麽是穿越嗎?”

“不清楚,和登仙差不多吧。”

夫妻倆對視一眼,又問:“你來之前已經摸到登仙的門檻了?”

“我也不曉得登仙要什麽門檻。”他費力地想了想,似乎那些事情都被拋在腦後太久,“村裏道士說,看到雷電,劈開就是登仙天梯……沒看到天梯,雷太多,劈不過來。我就到這裏了。”

魏吉川遞了個眼神給林巖志,面前這個貌似無害的年輕小夥子,在到來之前恐怕已是一方得道仙人——這種人過來的例子不多,但恰好他倆所在的公司還有一兩個例子。

可是這未免太巧了。

兩人出差正是因為最近這種情況突然頻繁出現,總部召回人員開會討論。現在剛回家,身邊竟然就來了一個,很難說不是一種值得思索的事情。

……難道和魏玦小時候那些事情有關系嗎?

夫妻兩人也沒能得出結果,林巖志對丈夫搖了搖頭,後者低下眼,把手冊上的記錄劃掉,又將紙撕下團成一團。

“我大概知道了——小司,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吧。”

“當然。”司劍庸眼睛亮亮的,心裏落下一塊大石,“恩公想怎樣叫都是好的。”

“既然來家裏,也不喊恩公什麽的了。”他笑了笑,指著林巖志說,“就當她是你媽媽,我是爸爸。”

司劍庸一時哽咽,側臉向魏玦征求意見。後者朝他點點頭,也沒有多驚訝的樣子。他知道父母的工作有些異於常人,可誰沒有點秘密在身上?一家人沒必要刨根問底,從小爸媽就是這麽對他的。

他摸了摸脖子,不痛不癢,這是好事。

“這下好啦!戶口本上又添丁進口。”魏玦朝著林巖志擠眉弄眼,“你不是一直想要二胎嗎?瞧這大小夥子,又俊又壯的,還節約你二十多年飯錢。”

“去你的。”林巖志做作出一副生氣樣子,臉上卻是笑著的,“小司,來媽媽看看。”

太陌生了,好像一場仙人幻境。

司劍庸懵懂地坐過去,被林巖志拉著手講了些什麽。但他半個字也沒記住,全因“母親”這概念也未曾出現在他過往那些日子,“家人”也是口齒之間難以講明白的道理,要如何立馬曉得呢?

“……知道了嗎?小司,待會兒出去挑兩件合適衣服,再置辦些東西,就當媽媽送你的禮物。”

“不……不用,這就夠了。”司劍庸看了她一會兒,又瞄了瞄其他兩人,鼻子突然有點堵,他晃了晃腦袋,輕聲道,“二位既然當我是兒子,那我也就當二位是父母了——”他起身要跪,卻被魏玦忙不疊拽著衣角拉起來。

“說了不行禮。”魏玦笑他,“老林可想要二胎了,你記得多陪她逛街就行,我最不愛幹這事兒。”

“……是。”前者也不執著於行禮了,只低頭向兩位長輩端了兩杯水,有些怯怯的,“爸,媽,有什麽事,只管說就好了。”

“確實有事。”魏吉川欣然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笑道,“過兩天我們還要去燕京匯報工作,你和我們一起去。”

“當然。”

魏玦也就不再擔憂,坐回他的沙發嘬可樂,樂滋滋攛掇林巖志給司劍庸買新手機和新電腦,他也跟著換點新貨不是。

這回當媽的沒拒絕餘地了,實在是撿來的小兒子聽話又乖巧,幾乎百依百順,哪還有挑揀的道理呢?

一家人鬧騰一陣,魏玦肚子響動,才想起什麽事兒,對司劍庸道:“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不?”

“?”後者挑眉,思考,半秒後恍然大悟,“瘋狂星期四V我50……”

“是你生日!”魏玦敲他腦袋,“出去吃?”

“你和老魏在家做飯,我和小司出去買完東西就回來。”林巖志起身拎包,司劍庸自覺接了包提在手上——他現在做這種事情已經很熟練了。

“……你也是放心我倆做飯。”魏玦揮手,“記得給我帶點零食回來。”

……

雖然是為了給司劍庸買衣服才出門,但林巖志卻第一時間拐著他轉進了一家甜品店。後者頓時被甜膩的氣味打了一悶棍,暈乎乎地站在門口怕進去——他發現自己對於太唾手可得的甜,有著強烈的警惕意識。就像他曾經聽師傅說,凡人的小孩怕喝藥,父母就會給他們吃一塊糖——甜的後面一定有苦。

但他沒有吃過糖,因為他感覺不到藥的苦,師傅說,你的命已經夠苦,再苦的藥又有多烈呢?

我活得很不錯,上輩子有師傅有師兄,死了還來到了仙界,有誰比我更幸福呢?他想,我已經過得這樣甜,再多的甜就是貪了。

司劍庸還在暈乎乎地想著,林巖志已經點了幾個圖片給他看:“小司看看喜歡哪種蛋糕?”

司劍庸沒見識,便不敢有意見,只是順從:“都聽媽的。”

林巖志笑呵呵地摸摸他的頭,便隨手指了一個,司劍庸眼睛快,已經看到價格,就算剛來此世界不久,也知道這幾位數不便宜,頓時大為心疼,垮下臉低聲道:“……嗯,媽,這個是不是太……”他苦思冥想那個詞語,心念急轉之下脫口而出:“不便宜。這個不便宜。”

林巖志又是好一番感嘆可憐,又是聽一番店員感慨孩子懂事,情緒激動大手一揮當場給新兒子許諾要給他換個新手機,不讓他用魏玦的破爛貨。

司劍庸擰眉:“哥的東西也很好,沒有壞,不用換。”

林巖志拍拍他的腦袋,又是長籲短嘆半晌。後者不明白為什麽“媽”喜歡拍自己的腦袋,鑒於自己以前沒有媽,那也沒地方去辨別這到底是不是每個媽都會做的事情,只好摸摸頭,往林巖志身邊湊了湊。

定好時間蛋糕會送上門,林巖志又按著手機上新潮模特的打扮給司劍庸購置衣物,可憐修仙者最基礎的本事就是寒暑不侵,司劍庸實在不明白脖子上的圍巾有什麽意義——按照他貧瘠的“經驗”,這無外乎是三尺白綾,讓他為了恩人去死是沒有什麽問題,但脖子上“白綾”這花色和柔軟溫暖的觸感,以及林巖志近在咫尺做不得假的歡喜,司劍庸咽下了自己滿肚子的疑惑,想著,應該是凡人們的衣裝也說不定。

林巖志給司劍庸圍上圍巾也僅是因為覺得好看,這天氣逐漸轉熱,倒也不至於穿戴這樣溫暖——但每每碰到司劍庸的手,就覺得好像摸到一塊涼涼的玉石,又像一塊冷得浸骨的鐵,實在是讓新任母親林巖志擔憂:雖則聽魏玦說,這天上掉下個瞎仙人,應該是不會生病感冒的——但一個近視耳聾的、剛剛 20 歲及冠的“仙人”,卻實在讓人掛記。

母親只當自己是多心,看著小孩眼鏡上爬滿的白霧,笑著取了圍巾,摸摸他脖子上濕漉漉的汗水:“我拉著你手這樣涼,還以為你怕冷呢。既然熱了,怎麽不取?”

司劍庸抿了抿嘴,把拗口的感謝在肚子裏咕咕轉了兩圈,憋出來一串氣音:“我不怕冷,也不怕熱。媽選什麽,我穿什麽。”

林巖志於是收了圍巾遞給店員打包,又拉著他隨意穿了兩件挺括的衣服,司劍庸雖然沒被教導過站立坐行,但長久習武,又用得一手好劍術,是以穿什麽都自然背脊挺直,側看去像一把鋒刃裹藏的劍。

林巖志滿意於新小孩“衣服架子”一樣的配合,又想到魏家父子都愛穿一個顏色的 T 恤,從不喜歡打扮,更覺得司劍庸帥得成花一樣,暗暗又拿了兩件配飾,交由店員一並裝好。

司劍庸則站在一邊,抓著吊牌一個字一個字地學習——他不放過任何可以學習的機會,仙界處處都是新鮮的東西,他有了這樣好的“媽”,就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看不清、想不明。

正在他出神之際,耳中忽而響動細微的“啾啾”聲。司劍庸眉頭一沈,商場裏固然是吵吵嚷嚷,但走過幾圈便知道聲響無非那幾樣,這個聲音很突兀——突兀在於太陳舊、或者說是,太熟悉。

司劍庸心裏一跳,上輩子還沒聾的時候,他聽見過這個聲音,在自小居住那小道觀後面的竹林裏。

他幾乎是屏息在聽,但那聲音只出現了一瞬,就像某個人不自覺地“逗鳥”——他以為是師兄在逗鳥,但那只是軍隊中暗語用得太熟練,不會哄小孩的小師兄下意識吹出啾啾的鳥叫,逗得山裏畫眉嘀嘀咕咕,逗得小孩跟著鼓腮幫子吹氣。

司劍庸的眼神像一柄輕薄的飛刀,紮穿層疊的人群,紮進一個陌生的背影裏。那個人抱著懷裏的狗,坐在窗邊,嘴裏又一聲啾鳴。

他懷裏的狗像是感受到了什麽,擡起頭回以司劍庸一聲犬吠。司劍庸正要追上去,林巖志不明所以地拉住了他:“小司,想去喝咖啡?”

司劍庸看著那個人起身準備離開,聲音咽了又咽,空氣從鼻子吸進,被他擂動的心跳點燃又呼出,在初春微寒之中化成一股不清楚的霧。

他拎過打包好的衣服,說:“媽,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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