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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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你的後背,果然有一顆痣。”

顧塵的指腹摩挲著晏華肩側那一點墨痕似的印記,忽而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晏華側首望去,正對上顧塵凝視的目光,目光沈沈,也不知在想什麽。

顧塵張了張嘴,晏華心頭忽然一跳,本能預感到不是什麽好話。

“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麽,晏華。”

顧塵手臂繞過他腰側,猛地一帶,兩人前胸貼了後背,溫熱的吐息氤氳在耳畔,顧塵的聲音低低沈沈地壓來:“昨日走後,我略略打聽了些你的事。”

“什麽意思?”晏華強作鎮定。

“我也覺著奇怪。你我本不相識,整個無情道卻在傳些莫須有的閑話。更奇怪的是……”顧塵頓了頓,“試探你一下,你似乎半點不會撒謊,晏華。”

話未說盡,意思卻已明了。

晏華欲要轉身,卻被箍得太緊,只得先掰開腰間的手,才轉過身,顧塵又一把將他攬住,這回是面面相對,晏華盯著顧塵的臉迷失了一瞬,暗罵自己,竟在這當口想了些十分不合時宜的事。

“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顧塵淡淡道,“這事只需猜個開頭,便能順下去猜個大概,你既然不惜下藥也要我忘了,自然問不出什麽來。”

晏華挑了挑眉,目光掠過他的鼻梁,落在那雙鋒利的眸子上。

他沒想到顧塵失了記憶,反應竟還這樣快,他越是不想讓人知道,顧塵便越是好奇。

好在顧塵並未追問,晏華暗暗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想,他究竟會自己查出些什麽。

“顧前輩,”晏華忽然一笑,“你也知道,我們合歡宗名聲雖差,你們無情道卻也沒好到哪裏去,為了提升修為,你們會毀去一切擾亂心緒的人與物,你既知我怕與你沾染因果,此刻又是在做什麽?”

說罷,他定定望著顧塵。

顧塵卻移開了視線,沒有說話,晏華也不追問,兩人之間便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晏華當然也沒指望他回答什麽。

暖泉靈力充沛,晏華浸了片刻,便覺靈氣如潮湧來,絲絲縷縷滲入周身毛孔,昨夜的不適竟消散了大半。

他起身,向泉邊走去。

顧塵立刻跟上來,語氣警惕:“你去哪裏?”

晏華渾不在意,回頭輕笑一聲:“你想我去哪裏?”

顧塵正要開口,晏華便打斷了:“既已沾染了你的因果,此刻離去又能如何?再被你捉回來麽?太狼狽了,顧塵,我不喜歡。”

況且,現在也還不是脫身的時候。這話晏華只在心裏頭轉了轉,沒說出口。

“我不想泡了,帶我回去。”

顧塵將他抱住,一如昨夜那般,將臉埋在他肩側蹭了又蹭,才輕聲道:“好。”

二人自暖泉而出,晏華總覺得顧塵有些古怪,明明已將那不該有的記憶忘卻了,他仍寸步不離地守著,像是要將他牢牢鎖在身邊。

直到回了寢居,晏華低頭看著依舊環在腰間的手,擡手輕輕拍了拍顧塵的面頰,唇角噙著笑意。

“還要攬我多久?”

顧塵不答。

“放開我。”

晏華瞧著那雙沈沈的眼睛,忽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這人分明什麽都不記得了,卻還是這樣,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不會殺你。”顧塵突然道。

晏華唇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隨即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等他下文。

顧塵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我不會殺你,晏華,難道無情道一定要將心愛之人斬殺才算無情那心懷大愛,拯救蒼生,就一定要將世上所有人斬盡殺絕才作罷我不懂,所以我不會殺你。”

晏華低低笑了出來,笑聲裏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嘲諷:“顧前輩這話倒稀奇,你們無情道殺心上人證道,可是從開派祖師傳下來的規矩,你不殺我,那你修什麽?”

顧塵沒有說話,只是環著他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晏華也不再言語,他原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可如今顧塵不讓他走,他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來,這人既不殺他,又將他鎖在身側,到底要做什麽?

修仙者歲月漫長,晏華也不急一時一定要離開。

他不喜歡狼狽的悲歡離合,苦大仇深,他最厭惡有人離了此人後要死不活,對晏華來說,即使是顧塵,他只要見到就會止不住愛上的顧塵。

晏華也一定能克制住自己。

這日,晏華便宿在顧塵屋中,打坐調息,借著暖泉吸納的靈氣一寸寸修補經脈。

顧塵也不擾他,只坐在一旁捧著書卷讀書,偶爾擡眼看他一眼,目光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麽。

待到入夜,晏華靈力已恢覆了五六成。他收了功,正思忖著夜裏如何安置,便見顧塵已除了外袍,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側躺了下來。

“你……”

話沒說完,一只手臂猛的將他撈了過去,後背貼著溫熱的胸膛,清冽的氣息又將他籠了個徹底。

“睡覺。”

顧塵將臉埋在他後頸,低聲說了一句,隨後呼吸漸趨平穩,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晏華無奈嘲諷一笑,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了許久。

身後的人睡得毫無防備,呼吸均勻綿長,手臂卻箍得死緊,像是怕他趁夜跑了。

晏華心底煩躁極了,他越是想要知道顧塵在想什麽,越思索不出來。

不殺他,顧塵便無法斬斷情絲,修為再難寸進,無情道的功法最是霸道,若有情愫羈絆,久了便會反噬,屆時,死的便是顧塵。

而若是殺了,那就是他晏華死。

哪條路都是死。

晏華擡手在臉上揉了揉。

這算什麽局面?兩個人現在誰也不敢動,生怕打破平衡。

也不知過了多久,晏華閉上了眼,終於沈沈睡去。

翌日清晨。

晏華剛起床打坐,顧塵在一旁握著書卷,懶懶的看,卻連卷軸握反了都不知道。

晏華看見了,懶得提醒,盡量忽略掉身上那道刻意的視線,正要閉眼打坐。

忽然一道劍光落在居所門前。

是江臨淵的傳訊。

劍光淩厲如霜,在半空凝成一行字:“攜晏華來見為師。”

晏華蹙眉,瞧著那行字,心中已有了數。

昨日顧塵抱著他穿行半座山門,無情道上上下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見了,人又總是八卦的,這消息傳得飛快,江臨淵此刻喚他們去,總不會是喝茶敘舊。

但晏華實在搞不清,江執事此時邀請他們前去的目的。

當年他斬殺花弄影證道之事,鬧的整個修真界無人不知,晏華雖然在合歡宗,那時也聽過不少江執事的傳聞,說他修為暴漲,成為天下劍修第一人,說他從此閉關馬上化神,各種傳言,全都是說江臨淵得道飛升。

能殺掉花弄影,晏華深知此人的可怖,這樣的人物,別說他如今靈力只恢覆了五六成,便是全盛之時,也絕非對手。

但避又避不過。

顧塵似是察覺到了他心緒,握了握他的手:“害怕”

晏華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害怕又有什麽用。”

顧塵沒答話,只是禦劍而起,將晏華攬在身側,晏華也不避開,他向來怎麽舒服怎麽來,兩人向主峰掠去。

晏華剛來到那座峰上,便感覺到一股寒氣,不是單純的冷,寒氣攜帶者陣陣靈力,透過皮膚刺入骨髓。

竹門虛掩,顧塵推開,便有一股陳腐的酒氣撲面而來。

晏華一怔,就看見江臨淵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張竹榻上,手邊散著一堆酒壇,也不知飲了多少。他身上穿的還是舊年的劍袍,發絲也有些散亂,與初見時上位者氣態截然不同。

晏華楞楞看了許久,也沒認出這就是江臨淵,傳聞中江臨淵證道後修為大漲,可眼前這人周身靈力滯澀頹靡,莫說大漲,分明比傳聞中還不如。

而他察覺到的寒氣,就是江臨淵自身靈力外溢所造成的,再這樣下去,不過百年,幾十年時間,此人就會形同枯槁。

他下意識去探查對方修為,江臨淵卻恰在此時擡起眼來,眼睛渾濁,像兩柄生了銹的劍。

他的目光在晏華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顧塵,上下打量了半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顧塵,顧塵……”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顧塵,“你還是栽了?哈!為師當年怎麽說的?你自詡道心堅定,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顧塵神色不動,將晏華往身後擋了擋:“師尊這是……師尊喚徒兒前來,是有何事”

江臨淵不笑了,他晃了晃手中酒壺,灌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幾個來回,忽然盯住了晏華。

晏華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果然江臨淵漫不經心道:“沒什麽事,見見你相好罷了,晏華你倒是好手段,顧塵應該還不知道吧?利用他純陽之體的靈力替你破陣,現在又與他同榻而眠……”

“你接近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他這純陽之體,現在又來招惹顧塵幹嘛?忘不了都說你們合歡宗多情,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話音落地,屋內一片死寂。

顧塵想到什麽,轉頭看向晏華,但晏華卻根本沒將視線放顧塵身上剎那,他只是盯著江臨淵,眉頭緊皺。

晏華蹙眉:“那江執事猜錯了,將我囚禁於此,不放我離開的,可是你的好徒兒。江執事不是得道飛升了麽?怎麽還有閑心來管這事。”

江臨淵盯著晏華許久,晏華被他看得後背發麻,正欲說些什麽,卻見江臨淵猛地扭頭,將視線砸向顧塵,爆發出驚天一聲:“啊?”

沈默了片刻,江臨淵不禁拔高了音量,

“他對你做過什麽你都忘記了?!”

顧塵緩慢眨了眨眼,從鼻腔裏淡淡“嗯”出一聲,依舊是一副冷淡的模樣,但想起什麽,又怨念似的瞥晏華一眼。

晏華心虛摸了摸鼻尖。

江臨淵恨鐵不成鋼的瞪著顧塵,重重的嘆了口氣,看上去老了好幾百歲,又一屁股癱回去,茫然道:

“你說無情道到底要道出個什麽東西來”

顧塵垂眸沈思:“弟子以為無所求無所謂,定內外之分,辨榮辱之境,無所束縛。”

“是啊,我也以為是這樣。”江臨淵搓了搓臉,“但待本座將所有妨礙的人殺掉後,功法卻寸步未進,實在奇怪。”

“算了,當我自言自語吧,興許你之前跟我說的,才是正確的,是我狹隘了。”

顧塵疑惑的眨了眨眸子,又怨念瞥晏華一眼。

晏華假裝沒看見,顧塵便輕輕蹙眉,借著江臨淵沒瞧見的視野,一手悄悄拉過晏華的手,輕輕扯了扯他的指尖,動作帶著幾分孩子氣,像是在討要什麽,扯完指尖還不夠,又在他手心裏慢悠悠地畫起圈來。

晏華被他弄得掌心發癢,無聲做口型:“幹嘛?”

顧塵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晏華一眼。

“你們當我瞎啊?”江臨淵忍不住了,“我的神識是擺設嗎?”

晏華忍俊不禁,一手回握住顧塵不老實的手,大大方方將兩人偷偷交握在一起的手臂拉到明面上來,趁顧塵不註意,指尖鉆入指縫,十指緊握。

顧塵瞬間耳根的紅色蔓延到全身。

江臨淵簡直沒眼看:“滾滾滾!都給我滾!”

直到顧塵面無表情的被趕出去時,兩人的指尖依舊緊緊交纏,晏華笑出聲來。

“行啊顧塵,怎麽突然開竅了?”

顧塵幽幽盯晏華一眼:“因為都記不起來了。”

晏華笑道:“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唄,回憶有什麽好的,當下還不夠嗎?”

顧塵搖了搖頭,將晏華帶入懷中,似乎嫌兩人之間還有空隙,他抱的非常緊,晏華有點難為情道:“顧前輩,你轉過身子呢?”

顧塵轉過身子一看。

方才合上的竹門不知何時又被推開了半扇,江臨淵還維持著推門的姿勢,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盯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滾遠點!”江臨淵不客氣地摔上門。

晏華笑著滾回了顧塵的寢居,剛回去就被顧塵一把摟住,小狗似的抱著。

“怎麽了?”

“沒怎麽。”

晏華無奈:“沒怎麽就放開我,還有,放我走。”

晏華剛說完,顧塵抱的更緊了,晏華一度喘不過氣來,剛想推開人,卻發現顧塵身子在非常輕微的抖,他嘆了口氣,又轉而一手摟住人的腰,一手去拍顧塵的頭。

“餵,怎麽了?”

“你不要走好不好?”顧塵聲音悶悶的傳來。

晏華一楞,隨即輕笑著將人頭扯著頭發提溜起來,捧著顧塵的臉頰認真端詳,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尾,聲音柔和:“怎麽又哭了?”

晏華嘆了口氣,顧塵一哭他就心軟,他遲早要在顧塵身上栽個大跟頭。

“想去看看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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