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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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無情道山下,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更無消遣之所,只有繞到很遠很遠的市井小巷,那裏生活著的是毫無靈力的凡人。

滿街膩人的胭脂香撲面而來時,顧塵眉心微蹙,尚未來得及側身,晏華已輕輕湊上來,在他眉眼間落下一吻。

“這便是你我初遇之地?”顧塵蹙眉未展。

“是啊。”晏華淺笑,伸手去取桌上酒壺。

酒案旁侍立著一位斟酒的姑娘,見晏華親自執壺,忙堆起討好的笑:“公子,還是我來吧。”

話音未落,顧塵已暗自在案下輕輕擰了晏華腰側一把,晏華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指尖,安撫般撓了撓,將那姑娘淡淡遣開。

“不必,下去吧。”

剛說罷,晏華腰間一緊,已被顧塵攬入懷中。清冽的氣息裹挾而來,只是在這裏待久了,顧塵的懷中,也沾染上了青樓裏若有若無的紅粉香。

“經常來?”

顧塵貼在他耳畔,低沈嗓音酥了晏華半邊耳廓。

晏華笑著喝下一口酒,咽下,與顧塵交換了一個酒味的吻,一吻畢,不知是紅燭搖曳,還是紗帳映襯,顧塵的面龐竟也染上了淡淡緋色。

“回答我。”

顧塵望住他,眸中隱隱不安。

晏華凝視他良久,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他安撫般依偎過去:

“你不安的話我也會難過,更何況還是因為我,要聽你我之前發生的事麽?”

顧塵沒說話,但晏華知道他想知道,他也理解顧塵的所有不安與焦灼,所以溫和與包容。

晏華自知並非超脫凡俗的仙人,不過是偶然踏上修仙之路,一路顛沛流離,因而他深知二人之間這牽連,既堅韌如絲,又脆弱如縷。

即便此刻依偎在顧塵懷中,下一瞬或許便成仇敵,但那又如何,此時此刻的晏華,甘願承受一切因果。

案上香爐青煙裊裊,濃香令他有些膩煩,便將臉埋進顧塵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似獎勵般親了顧塵一口,正思考從何說起,思緒卻被一陣熟悉的叫嚷聲打斷。

晏華倏然擡眸,透過紅紗,望見一抹刺目的紅色身影。

顧塵順他視線看去,雖不識那人,卻仍不悅地擡手想遮他視線,被晏華輕輕拍開。

鄰座未設下隔音陣法,言語聲穿透紅紗,清晰傳來。

“我說,咱們相識這麽久,從沒聽你提過從前的事,怎麽,是忘了,還是受了什麽打擊?”

“你別激他了,當初咱們撿到他時,人多可憐哪,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你說是吧,花兄!”

“就是,你說這話是何居心?人家現在好好的,何必再提舊事……”

那人不耐煩地打斷:“我哪裏是在激他?我這不是想著為他報仇麽!”

“得了吧,就你還報仇?你連花兄十分之一的修為都敵不過,連花兄自己都……唉,等咱們哪日有那個實力了,再去討要說法!”

……

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青樓內歌舞聲,談笑聲混雜在一起,格外的吵,但身側的聲音卻格外清晰,晏華透過紅紗,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花弄影。

他不是已死了麽?怎會在此?

但晏華轉念又想起,江臨淵似乎從未明言是否將他置於死地。

每每提及此人,只餘一聲嘆息,再無他言,只是自己一直以為花弄影已魂歸黃泉。

眼前之人,再無半分昔日意氣風發之態,雖仍是一襲紅衣,卻以面紗遮面,眸中不見半分魅惑,反帶著幾分蒼老,可晏華依舊一眼認出了他。

“兄臺說笑了。”

嘶啞的聲音傳來時,晏華揉了揉耳廓,懷疑自己聽錯了。

只見花弄影取下遮面的紗,那張他最珍視的臉,此刻布滿劍痕,一看便知是江臨淵的劍所傷,傷口不深,卻永世難愈。

“他是誰?”

顧塵緊緊盯著花弄影,一把將晏華攬緊,聲音也大了幾分:“他是誰?”

察覺到花弄影的目光往這邊瞥來,晏華忙一把拉過顧塵的頭,擡手布下隔音陣法,外界再看不見裏面。

“花兄?花兄?看什麽呢,忽然失神哈哈哈……”

花弄影收回視線,輕輕笑了笑:“沒什麽。”

晏華長舒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望向顧塵,卻見顧塵正滿眼不安地貼過來,一遍遍追問。

“他是誰?你當初的情人麽?你是合歡宗出身,他這副模樣也合你口味……你們可曾……”他頓了頓,眼眶已泛紅,“你何必還要看他?”

晏華嘆了口氣,起了壞心,輕笑道:“你猜?”

顧塵眸中瞬間泛上水霧:“我猜?”

豆大的淚珠砸落在晏華手背上時,他才覺玩笑開過了,忙伸手將人攬入懷中,輕輕拍撫他的後背,拭去他臉上淚痕,卻發現怎麽都擦不盡。顧塵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卻偏偏不發出半點哭聲,只是沈默執拗地望著晏華。

晏華嘆了口氣:“我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那你為何盯著他看,還不理我。”顧塵語聲委屈。

晏華忍俊不禁:“他可是你師尊的舊情人,連這個醋也要吃?”

“我又不知。”顧塵伸手捏了捏晏華的面頰,似乎覺得手感甚好,湊上去叼住,倒把晏華逗笑了。

“你是狗嗎,顧前輩?”

顧塵松開,見晏華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牙印,方滿意地彎了彎唇角:“這是懲罰。”

晏華終於笑出聲來。

自青樓出來,深夜的涼風沖散了身上的膩人香氣,帶著絲絲寒意,吹醒了他昏沈的神思。

晏華伸了個懶腰,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他已有許久不曾踏足這種地方,現在回望回去,其實非常不理解他之前天天往青樓跑,裏面的姑娘討好似的服務著他,像一個暫時茍且的小屋,屋外狂風大作,破舊的屋子擋不住分毫,也只能暫時居住。

二人並肩在街頭閑逛,晏華拉著顧塵,饒有興致地瞧著街邊凡人的小玩意兒,眼底亮晶晶的。顧塵雖不解其中趣味,卻喜歡看他這副模樣。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迎面撞見路過的阿然。

“阿然,你怎在此?”晏華驚訝。

阿然背著繡了鴛鴦的雙肩包,也是滿臉驚詫:“顧前輩?晏前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二人一番,目光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心中頓時了然,忙拱手笑道:“恭喜顧前輩。”

顧塵蹙眉:“恭喜什麽?”

阿然更是詫異:“顧前輩忘了當初交代我的話?”

顧塵自然不知,晏華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笑道:“顧前輩年紀大了,你說說,他當初交代了你什麽?”

阿然如實道:“顧前輩曾囑咐我,若是晏前輩來無情道,務必知會他一聲,還說,一定要找到晏前輩……”

“是麽?”晏華眉眼含笑,望向顧塵,見他也是一臉茫然,心底忍不住泛起笑意,“何時的事?”

“前幾年吧……”阿然歪頭想了想,“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

“是啊,當真太快了,之前見你,還是外門弟子。”晏華上下打量阿然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如今已是內門弟子了,不錯啊!”

阿然羞澀一笑:“哪裏哪裏。”

“此番下山,所為何事?”

“不過隨便走走,散散心罷了,前輩也知,像我這種天賦尋常的修仙者,寸步進步都需拼盡全力,實在疲憊不堪,有時會甚至忘了自己究竟為何這麽拼命……”

晏華拍拍他的肩,正欲開口,掌心卻被顧塵不滿地撓了撓,他轉過頭,正對上顧塵凝視自己的眸子,眸色深沈如深潭,其中卻蘊著化不開的情意。

阿然極有眼色,忙躬身道:“兩位前輩,晚輩還有要事,先行一步。”

“慢走。”晏華笑著,轉過來戳了戳顧塵的面頰,“你怎的誰的醋都要吃?他可是你師弟,就這麽不信任我?”

“沒有不信你……”

“那為何?聊得好好的,你偏要打斷。”

“我只是覺得……你看他的時間,太久了些。”顧塵望住他,語聲委屈。

晏華一句“你憑什麽管我”幾乎脫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刻生生咽了回去。

他擡起手,摸了摸顧塵的發頂,顧塵順勢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在掌心裏落下一個吻,發絲纏繞在晏華指間,倒像一只討好的大犬。

“好了,”晏華笑了笑,聲音溫柔下來,“我知道了,我愛你。”

愛一個人總要承受他的因果。

顧塵怔了怔:“你說什麽?”

話音方落,不遠處一陣喧嚷蓋過二人聲音。他們不約而同轉過身去,只見一行人推著小鐵車走來,是打鐵花的匠人,身邊圍著一群嬉笑的孩童。

掌爐的數人喊著號子,合力擡來一大鍋滾燙的鐵水,掌勺的匠人含笑,用鐵勺輕輕撥弄,逗那些調皮的孩子。

“啪——”

火樹銀花在寂靜漆黑的夜炸開,宛若掉落的流星在空中滑出一道金色弧光,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回聲在街坊中蕩開。

“顧塵。”晏華忽然開口,“顧塵。”

即便周遭喧囂如潮,即便顧塵根本沒有聽清他的聲音,卻仍在這重要的時刻偏過頭來,神情貪婪而癡迷。

“你之前說,要我講你我之前發生的事,可還記得?”

顧塵點了點頭。

“我願用一生講述,你願意聽嗎?”

顧塵俯身吻了上去。

剎那間,此起彼伏的打鐵花聲、凡人的歡聲笑語、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皆攜著一縷春風散入夜空。

枝頭潔白的玉蘭花瓣被吹落一地,有幾瓣飄落在二人肩頭。

春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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