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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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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

風輕輕推著天邊淺而薄的雲絮來回飄蕩,搖著月亮船,奏響一曲冷寂的樂章。

今日冬至,恰逢難得一見的冬至滿月。

月光穿過閣樓天窗,落進屋內,鋪成一片幽藍的霧,落在墨綠色的裙擺上,在衣料間漾開細碎的金銅色微光,輕輕閃動。

地暖從早上開到現在,屋內溫暖如春。

盤腿坐久了,腿微微發麻,遲月姝輕輕伸直一條腿,隨意踢了踢,裙擺便在半空蕩開一圈金綠色的波濤,片刻後垂落沙發邊緣,紋樣華艷妖冶,靜靜流淌。

裙擺的一角蓋住坐在地上的少年的膝蓋,柔軟的布料輕擦帶起的酥麻癢意彈了彈靜默已久的神經,腦子裏有個部分輕輕一跳,勾著下巴上擡,仰望浸在幽藍月光中的人。

林玉宴大概想不到,沒開燈的閣樓裏,月光恰好能掩去遲月姝的神情,又恰好將他擡起的臉龐照亮,柔和的光芒點綴他深邃的黑眸,他眼中的情感一覽無餘。

他渾然不知。

他彎眉輕笑。

他借著不太明亮的光將一塊冰涼的東西扣在遲月姝手腕上。

遲月姝下意識低頭,先觸到一片清冷淡白的光,圓潤細膩,像一截凝在暗處的玉。指尖微頓,她才看清那是一只腕表,白陶瓷在昏暗中泛著冷潤的光澤,鏤空表盤裏的玫瑰金紋路隱隱流轉,細碎又溫柔,靜靜貼在她的腕間。

閣樓靜而吵鬧,吵鬧在於樓下不時有許願幾人玩桌游玩到激動時,或興奮或沮喪的叫嚷,安靜在於……

從遲月姝帶著林玉宴上閣樓以來,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說過一句話,靜待林玉宴早晨說的“晚些時候”送給她的禮物。

遲月姝輕輕出聲,打碎一室沈靜:“小宴,這是你送我的禮物嗎?”

林玉宴肯定了她的話語,又不完全肯定:“這只是其中一個禮物,還有一個禮物。”

還有一個禮物是什麽,他沒明說,遲月姝只能看到他輪廓清利的剪影在黑暗中低頭,垂手憑借記憶摸索,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過後。

黑暗裏,他將一枚微涼的小音響輕輕放在她掌心。

遲月姝指尖觸到那顆圓潤的按鍵,聽見他極低的一句:“按這裏。”

她輕輕一按,輕柔的旋律便從小小的機身裏淌出來。

旋律自極輕處漫開,像霧落在湖面,調子柔緩低回,一點點往心裏滲。

開頭極輕、極柔,像夜色裏第一聲呼吸,緩緩鋪成溫柔的底色。

歌聲在低回的調子中慢慢揚起,字句清淺,伴著錯落的自然聲響——

句間停頓裏,藏著花開般微不可聞的輕響;節拍起落時,漾開魚游過水面的柔波聲;副歌輕輕揚起的瞬間,風穿過樹葉的嘩嘩聲溫柔漫開;間或幾點蜜蜂振翅的細顫,嗡嗡淺淺,綴在旋律縫隙裏,不鬧,只更添安靜。

樂聲一點點往上擡,溫柔地漲高,托著歌聲,也托著那些細碎的美好:

“……第五個季節降臨

天空下起蒲英

大地雪花倒流猶上

魚群穿過雲朵

飛鳥翅膀泛起漣漪

風卷起水草

珊瑚於沙漠中綻放

一切不可能都成為可能

而你在此刻愛我……”

一曲終了,遲月姝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輕顫的手指指尖摸索著小音響冰涼光滑的外殼,她輕輕地開口,靈魂還沒到從這首歌帶給她的震撼中回過神,所以,說話的尾調是如此飄忽,仿若從歌中漸漫出的霧。

“這首歌,叫什麽名字。”

林玉宴借著夜色幽深,毫無顧忌地將自己的感情展露出來。

“你愛我。”

遲月姝狀似沈著穩定地點點頭:“嗯。”

反應過來林玉宴說了什麽後:“嗯?”

“我說……”林玉宴一字一句咬得極慢,透著珍而重之的意味,“這首歌的名字是《你愛我》。”

遲月姝腦海中有根敏銳的神經動了動,一個答案脫口而出:“歌詞裏都是相反的事物,所以,歌名真正的意思應該是……”

天空落下的蒲英對應從大地上逆流去往天空的雪花;雲朵裏的魚群對應水中的飛鳥;風中的水草對應沙漠裏的珊瑚。

所以歌名《你愛我》對應的就是……

“我、愛、你。”

不等林玉宴肯定她的推測,遲月姝又十分篤定地說:“小宴,這首歌是你唱的。”

林玉宴頷首:“是我唱的。”

“我譜的曲,我作的詞,我編曲、錄音、混音,一字一句、一聲一調,都由我親手做完,再認認真真唱給你。”

“我收集來的所有自然聲響,都融進這首歌裏——送給你。”

林玉宴認真地喊她的名字:“遲月姝。”

遲月姝心微微一緊,眼也不眨地看著林玉宴,唯恐錯過什麽重要的表情或者話語。

月色光影朦朧,光照亮他明亮的眼睛,影描摹出他話語的痕跡。

他的嘴巴在說:“這首歌很久之前就作好了。”

他的眼睛在說:其實沒有很久,遇見你的那天才有開始有想法。

他的嘴巴在說:“歌詞可能不太合適。”

他的眼睛在說:不,歌詞就寫給你的。

他的嘴巴在說:“希望你能喜歡。”

他的眼睛在問:你會喜歡嗎?

遲月姝想說“喜歡”,卻沒有開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觸他薄薄的眼皮,輕而柔的力度,一觸即分。

林玉宴下意識閉上眼,溫而涼的輕觸落在眼皮上,仿若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吻。

他聽到她說:“喜歡。”

重覆:“很喜歡!”

鄭重強調:“我很喜歡!”

林玉宴彎起眉眼,笑容意外地稚氣,恍若一個孩童將僅有的珍寶全獻給她,不需要她的回報,她只要接受,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好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裏橫沖直撞,撞得聲帶微微發顫,遲月姝咽了咽口水,才勉強讓自己說話的聲音顯得不那麽不自然,卻還是比之平時不自然,她以為自己會說很多話,臨開口,腦海中卻一片空白,吐出的只有一個完完整整的名字:“林玉宴……”

遲月姝的停頓讓久沒等到下文的林玉宴疑惑地“嗯?”了一聲。

“我很喜歡你……”

林玉宴耳邊炸開一聲轟鳴,將他的理智通通燒個幹凈。

“……的禮物。”

耳邊重新平靜下來,卻不妨礙林玉宴心間的悸動仍在持續。

林玉宴點頭,垂眸:“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看到你時的滿腔歡喜。

——不知道我每次以為對你的喜歡不會再多了的時候,你又會讓我再一次愛上你。

——喜歡一天多過一天。

——怎麽辦啊,真的好喜歡你啊……

“林玉宴……”

“遲月姝……”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一片靜默過後。

“你先說……”

“你先說……”

同頻的默契讓兩人齊齊失笑。

遲月姝清清嗓子,“那好吧,我先說吧。”

遲月姝又恢覆了從前的叫法:“小宴,你可以再為我唱一次這首歌嗎?不用音響放歌,你清唱給我聽。”

林玉宴有些猶疑:“離開了伴奏,唱出來效果可能沒那麽好。”

遲月姝搖搖頭:“不會的,小宴,我想聽你唱。”

林玉宴怎麽可能會拒絕遲月姝呢?點頭應了好。

這是遲月姝第二次聽林玉宴唱歌,第一次聽是她發燒住院的時候,林玉宴陪她在花園裏散步,清唱了《Che soave zeffiretto》(多麽溫柔的微風)。

本該是女聲二重唱的《Che soave zeffiretto》,林玉宴一開口,溫柔又認真,把這首美聲詠嘆調唱得格外動人。

他唱美聲時幹凈通透、規整溫柔,可一唱起自己寫的歌,嗓音立刻松下來,多了幾分慵懶磁性,像在耳邊輕聲訴說。

遲月姝不由輕輕閉上眼,聽著讓人耳朵酥麻的嗓音,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心尖上。

心間的曠野起了場青色的風,漫過大地,便有粉粉白白的花簇擁著開放;來到曠野盡頭的高山,冰雪褪盡,迅速覆上一層苔綠;越過高山,便見滄海,雪色的鳥兒振翅高飛,清鳴一聲掠響長空。

一曲終了。

遲月姝睜開眼,明明看得清林玉宴的面龐,卻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描摹他的輪廓,林玉宴配合地仰起頭。

光滑的額頭、修長的劍眉、含情的眼、高挺的鼻梁、薄而微潤的唇,有輕輕的吐息從唇縫中漫出來,纏繞著遲月姝的指尖。

這樣的林玉宴,乖得過分。

這時候的遲月姝,壞得過分。

收回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紅潤的唇,在林玉宴楞神的瞬間,提起裙擺噔噔噔跑下閣樓,只留話語追著她的腳步走,留下一串尾音。

“唱得很好聽,下次還要唱給我聽哦。”

昏暗中,林玉宴抱住曲起的膝蓋,將臉埋在膝蓋上,似乎想要微涼的布料降低他臉上滾燙的熱度,卻只是徒勞,因為啊……

某人的裙擺碰過這裏,就像……

就像……

就像什麽呢?

就像一個擁抱吶。

跑下閣樓的遲月姝站在拐角,豎起耳朵聽閣樓上的動靜,一絲動靜也無。

遲月姝雙手捧住紅熱的臉,又捂住心口,感覺心幾乎要爆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小宴肯定也是喜歡我的吧!!!

遲月姝啊遲月姝!你是個撩了就跑的大壞蛋!!!

可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小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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