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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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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蒲公英

“所以,你那天撩了就跑之後,你們之間的關系有什麽變化嗎?”

——聽遲月姝詳細描述了閣樓之上情況的許願如是問。

遲月姝停住手中的筆,開始皺眉思索。

看遲月姝還在思考,遲遲沒有回答,許願想了想,換了個問題:“你那天為什麽撩了就跑?”

好問題,遲月姝自己也不知道。

許願伸出手指,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鏡,銳利的冷光從微瞇的眼中射出,直接化身當代簡·馬普爾。①

慢條斯理、一步步抽絲剝繭,解構遲月姝自己也尚且感到蒙昧的心理。

許願環視教室一周,現在是大課間,同學們有趴在桌上補眠的,有聚在一起討論題目的,圖書角有看名著的,英語角有背英語的,還有在走廊上追逐打鬧的,遲月姝的後座空蕩蕩——林玉宴一下課就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了。

林玉宴不在,可以放心大膽地問遲月姝,不用擔心他在場,遲月姝有些問題不好意思回答。

不過,擔心有別的人聽到她們的對話,產生不必要的麻煩,許願把頭往遲月姝腦袋又湊近一點,用只有她們兩個才能聽到的音量對話。

清清嗓子,許·簡·馬普爾·願小姐正式開始了她的偵探問話。

“你喜歡林玉宴的吧?”

這一點毋庸置疑,遲月姝狠狠點頭。

“林玉宴喜歡你的吧?”

這一點不太確定,遲月姝猶疑點頭。

許願眉頭好好挑起,抱臂,身體往後倒靠在墻上:“我們遲月姝優雅美麗大方自信善良熱情,堪稱當代林徽因,古代謝道韞,放中國神話裏是嫦娥仙女一樣的人物,放希臘生活是美神阿佛洛狄忒降臨……”

許願從鼻間哼出一口氣:“林玉宴那小子怎麽可能不喜歡你?!如果是真的,那就是那小子沒眼光!如果是假的,也怪那小子表達得不夠明確,藏著掖著讓你搞不明白他的心思——他的錯!”

遲月姝扶額,她以為自己已經夠自信了,沒想到好閨閨對她更有信心啊。

遲月姝有些吃驚:“原來我在你眼裏是這麽完美的人嗎?”

許願矜持地點了點頭,想了想,發現遲月姝關註點歪了,甩甩頭,將歪掉的話題掰回正軌:“你覺得你對他的喜歡和他對你的喜歡是同等份量的嗎?”

“……可能?”

許願:“是什麽原因讓你總是這麽不確定呢?”

遲月姝偏頭,望著窗外的只剩下滿樹枯枝的玉蘭樹,眼神微微放空,眸光中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是啊?為什麽呢?

大概是從幼年時就隱隱藏在心底一直至今都不曾消退的不安吧?

總覺得沒有人會一直陪在她身邊,渴望一段親密關系的同時又隱隱畏懼,畏懼著親密關系帶來的分離與隱痛。

遲月姝想,真實的我不如許願說的那麽美好。

遲月姝搖頭輕笑:“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可以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卻又覺得並不是人人都是她,不會有人像她這樣毫無保留放下所有防備來愛她。

遲月姝半是調侃半是嘆氣:“主要是因為現在像我這樣優秀的人實在太少了,總要接受別的人有一點點瑕疵的嘛。”

許願聽了她這段話頗為無奈地笑出了聲,敏銳地察覺到了遲月姝剛才情緒有一瞬間的不對勁,具體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她只知道遲月姝不想說,她也尊重她,沒多問。

自從前幾天進行了高三上學期最後一次大考後,老班便開始挨個找學生談話。基本會把每個人單獨叫去辦公室,細細詢問志願意向,再結合這次成績,一條條分析利弊。

從辦公室回來的林玉宴手裏多了一張高三志願摸底表。

遲月姝低頭時,一眼就看見了表格上那行淩厲的瘦金體——目標大學一欄寫著華城大學,專業一欄是數字媒體技術專業。

林玉宴早早就確定了目標,到現在也不曾改變。

遲月姝回頭看著許願的背影,許願也是,早早確定了好了目標——華城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

倒是遲月姝,到現在還是在猶豫,目標嘛,當初聽了林玉宴的“如果還沒確定目標的話,不如就先將國內最好的大學作為自己的目標吧”,所以嘛,暫時的目標是華城大學,具體的專業卻還沒想好。

關於遲月姝將來大學以及具體專業的問題,父母倒是給出過建議,遲清和想讓遲月姝學金融管理,畢業後進自家公司,念白蘋想讓遲月姝學醫,到時候跟著她共事。

遲月姝曾經想過學醫,不過不是念白蘋所在的神經外科,而是想成為一名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似乎是一個還不錯的職業不是嗎?

體面、幹凈、遇見的病人多種多樣,挑戰忍耐度下限的同時還能提高忍耐度上限。

不用面對血淋淋的血管和內臟,不用承擔醫鬧的風險,還能修補他人人生的裂痕。

唯一要擔心的是,需要熬過漫長的痛苦——來自自己的,來自他人的。

遲月姝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就是那種從拯救他人裏汲取成就感與幸福感的人。

靠著撫平別人的傷口,來確認自己存在的意義。

這大概,就是旁人所說的騎士病吧。②

遲月姝在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遲月姝下意識回頭,有什麽東西遞到她眼前,定睛一看,是一個虛握的拳頭。

遲月姝歪頭,看向拳頭後的林玉宴,表示疑惑:“嗯?”

林玉宴輕輕一笑,也不解釋,只是神神秘秘地說:“你對著我的手吹一口氣。”

遲月姝挑起一邊眉頭,依言對著他的手背吹了口氣。

指節修長的手指散開,露出藏在手後的白色小絨球,由另一只手握著,不見搖動。

林玉宴笑著看她:“送給你,十二月的蒲公英,很少看見,不是嗎?”

確實難得。遲月姝從林玉宴指尖伸手,輕輕接過那株蒲公英。

十二月的天,即便在南方,寒意也早已浸骨。本是萬物雕敝的時節,蒲公英本該生於溫柔暖風裏,等一場風來,托著它的種子越山過河,落在濕潤松軟的泥土裏安家。

這株蒲公英,枝幹早已失卻往日鮮嫩翠綠,枯癟、細弱,唯有冠頂那團白色絨球,仍同她記憶裏見過的每一株一模一樣,幹凈、完整,倔強地留在這個冬天。

遲月姝有些驚訝:“小宴,你是在哪裏發現它的?”

林玉宴輕聲道:“辦公室角落,一只廢棄的花盆裏。”

林玉宴出辦公室門時,老師讓他順手把辦公室角落那只廢棄的花盆丟掉,林玉宴俯身,一眼就看到了這株蒲公英。

見到它的第一眼,林玉宴有股莫名的直覺——遲月姝會喜歡。

——這種倔強、不服輸、有生命力的事物。

“那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語是什麽嗎?”遲月姝手肘抵在林玉宴課桌桌面上,另一只手輕輕撚著蒲公英,眼睛細細打量它。

“我不知道。”林玉宴輕輕搖頭,指尖輕觸蒲公英的冠毛。

那觸感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可他卻分明覺得柔軟。

大概是心先認定了它柔軟,所以連觸覺都跟著溫柔了。

“但我可以試著猜一猜。”林玉宴這樣說。

遲月姝點點頭,給予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林玉宴眸光慵懶,明媚的天光賦予眼眸以明亮,看起來格外璀璨,連帶著眼中的事物也開始比平常更為澄澈:“自由。”

蒲公英是自由的,只要有風,它就可以跨越山河湖海,在任何一個地方落地,生根發芽,努力成長為茁壯的植株後,再次重覆以上命運。

精美園林裏有它,小橋下有它,墻壁上的磚石縫裏有它,遼闊原野上有它,幽深巷陌間有它,瓦檐角落的青苔旁也有它。

微小、平凡、無處不在。

蒲公英的花語不只有自由,還有——堅韌不拔、順其自然、堅韌與心生,還有無法停留的愛。

不過這些知道就行了,沒必要說出來了,所謂花語,也不過是人賦予它的定義,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想怎麽解釋就怎麽解釋。

遲月姝點頭肯定了林玉宴的答案:“對,就是自由。”頓了頓,遲月姝又說:“我們讓它自由吧。”

林玉宴:“好啊。”

推開窗戶,帶有寒意的風迫不及待地擠進來,讓就處於室內暖風的人打了個哆嗦。

遲月姝用手虛虛護住白色絨球,直到手伸到窗外,這才放下手,讓蒲公英乘著風去往下一個輪回。

確認白色冠頂上沒有一顆種子後,遲月姝收手、關窗、揣手,動作一氣呵成。

遲月姝去看林玉宴,林玉宴起身,目光追著林玉宴的背影走到飲水機前,繞一個圈,將一個毛茸茸胖嘟嘟的事物塞給她,一個眨著Wink的星黛露兔在對她笑。

手瞬間就暖和了。

遲月姝立馬就驚了:“小宴!你什麽時候買的熱水袋?”

林玉宴:“很早就買了,之前一直沒派上用場。”

很早是多早?

大概是初冬的冷風吹起遲月姝發尾,她下意識把脖子收回衣領的時候吧。

後來長了教訓的遲月姝不再穿領口寬松竄冷風的衣服,這個少女心十足的熱水袋也一直在課桌裏占據一個角落,直到今天,才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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