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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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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

哭聲漸漸小了,何雅梨抽了抽鼻子,低著頭很不好意思地放開遲月姝,遲月姝從校服口袋裏拿出紙巾準備遞給她,猝不及防的,何雅梨轉身就跑,像上次一般如風般卷出去,不一會兒就不見身影。

只剩微微張嘴表情怔楞的遲月姝留在原地。

她以為何雅梨抱著她哭是放下了防備,準備將那些委屈心酸說給她聽呢。

想想也是,都沒見過幾面,哪裏就這麽容易信任她呢?是她太想當然了。

想到這裏,遲月姝肩膀塌下去,無力地嘆了口氣。

在一旁靜靜看了半晌的林玉宴到她身邊,手輕放在她後背,輕推著她往教室裏走:“外面冷,先進去吧。”

遲月姝悶悶地點了點頭。

教室外和教室裏簡直是兩個天地,外面寒風凜冽,裏面不說溫暖如春吧,但完全可以把校服外套脫下,溫度剛剛好,一走進來就不想離開。

遲月姝隨手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仰著頭,手蓋在眼睛上,無力地嘆了口氣,以一個不大不小的音量對著後座的林玉宴說:“小宴,你說她是不是在覺得我多管閑事,所以不想理我啊。”

林玉宴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的經過,他不了解何雅梨的想法,但不妨礙他試著從更為客觀的角度分析——

“或許,她怕把你牽扯進來。”

這個猜測不無可能。

一個身在泥沼中的人,眼看著自己越陷越深,試圖掙紮,下陷的速度加快;不掙紮,又只能眼見著自己一點點往下沈。終有一日,泥汙淹沒口鼻,夢想雕零枯萎,生命掩於譏笑。

她試圖向親近之人求救過,無奈而又嘆息的話語飄落成一片又一片裹滿灰塵的葉子,堆疊在頭上、肩上,輕飄飄的,卻能將她的脊骨壓彎粉碎。

於是,她想,就這樣吧,認命吧,吞下那些不甘心,等待人生中的狂風暴雨過去的那一天。

可是,真的太難熬了……

在無比漫長的等待中,偶爾窺見一絲光,只覺得無比珍貴,伸出手觸碰,又立馬收回手。

她不覺得自己能夠擁有這樣的光。

她希望有人能幫幫她,又清楚的知道,真有人來幫她了,只會被她拉入絕望的泥沼。

被她拉入泥沼的人,會恨她的——她如是想。

想到這裏,何雅梨低下頭,冰涼的發絲隨著這個動作溜進衣領裏,像蛇類冷血冰涼的觸感,將她的脖子纏住,在未來的某一天割入咽喉,凍住流動的溫熱血液。

有人走過,撞歪了她的課桌,堆疊整齊的課本向一邊歪去,散了幾本落到地上。

這是一列雙排課桌,何雅梨左後方的同學在聊著最近大熱的某部電視劇,左前方的同學和同桌在笑鬧,嬉笑間背下意識地往後靠,失重感襲來,如果不是她的同桌及時抓住她,左前方同學的後背應該會和何雅梨掉在地上的書來個親密接觸。

是啊,前桌有同桌,後桌有同桌,唯獨何雅梨的左手邊,空空蕩蕩,她是雙排課桌裏,唯一缺了一角的存在,像小時候跑跳摔倒,磕掉了一顆門牙,咧嘴一哭,只剩一片刺眼的空蕩。

旁人看了只覺滑稽又可笑,實際上,她自己也笑了,只是那笑,全是對著自己的自嘲。

何雅梨冷冷地看著掉在地上的書,腦子告訴她,應該撿起來,不然不用多久,又會有某只腳踩上它,或者……踢開它。

但身體卻沈沈的,肩膀上像壓了數不清的無形重擔,很累很累,脊背僵直,擡不起,彎不下,就這樣僵持著,身體裏被折斷的骨頭尖銳地豎著,幾乎要戳破身體的臟器,何雅梨張開嘴,以為自己會吐出一口血,其實吐出的只是一聲:“唉。”

何雅梨走出座位,一邊蹲下來,一邊僵直著背,伸手去拿那兩本書,這姿勢大概很怪異吧?她看到了有人嘲弄的目光,捂著嘴湊著頭,目光時不時瞟向她,喉嚨裏咕噥著意味不明的話。

她想:我現在該是什麽心情?

羞憤?可能有。

憤怒?可能有。

苦澀?可能有。

可能有,又可能都沒有。

何雅梨垂著眼,沈默地坐回座位上,手將課桌扶正。

無所謂的心情漫過心間,壓住那些形形色色的情緒——無論何雅梨是好是壞,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所以,做出的動作是不是滑稽可笑,丟臉與否,都無所謂了。

反正在他們眼裏,何雅梨只是一個不該存在這個班級的人。

對於有些學生來說,學習生活枯燥無聊,何雅梨的存在是無聊生活裏的調劑品,她們惹不起比她們家庭條件好的存在,家庭條件一般的何雅梨,有反抗她們的底氣嗎?呵~

當欺負一個人,而她沒有能力、沒有底氣反抗的時候,欺負便會變本加厲。

何雅梨翻開習題冊,看著雪白的紙頁上趴著一只紅色油性筆畫出的大王八,指尖攥緊習題冊。

何雅梨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

在心中問自己,要反抗嗎?要站起來揪出畫王八的這個人嗎?要去告狀嗎?

算了。

這次只是畫一只王八,下次或許這本習題冊會不翼而飛。

算了算了,何雅梨,忍忍吧,忍忍就好了。沒有人會幫你的。

同學只會視若無睹。

老師只會維護其他的學生。

父母只會說:“何雅梨,我們工作一天已經很辛苦了,你是學生,成績又好,你去找老師,老師會幫你解決的。”他們在面對外人是謙和溫順的性格面對自己的女兒時,面對她遇到的不公時,又變成懦弱,不為她出面,希望懂事的孩子能堅強一點熬過這段寒風冷雨。

然後……

然後呢?

好痛苦啊。

怎麽結束這痛苦的生活?

退學嗎?不行啊。

退學的後果大概率只會找一個平凡的工作,過平凡的人生。

或許,在父母的安排下,草草嫁人,早早生子,在柴米油鹽的腐蝕中,成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成為普通人沒什麽不好,只是在何雅梨的設想中,她會飛得更高,她看過書中更大更多的精彩世界,便不甘心自己沒能努力就被折斷羽翼,潦潦草草過完這一生。

努力過後的失敗,與沒努力就迎接的平凡,這兩者,不一樣的。

她不想成為未來同學聊天時,不甚在意的那一句:“何雅梨?是誰?”

她們不會記得她們對她的排擠、嘲笑、欺負……

她們不會記得她的痛苦——由她們帶給她的痛苦。

她們只會記得,曾經,有過一個性格不討喜的同學,她孤僻、沈默,不會記得她不討喜的性格因何而來。

窗外陽光萬丈,卻也寒風料峭,把枝頭掛著的最後一片枯葉毫不留情地吹落,枯葉離開視線的那一刻,何雅梨心跟著一沈,身體似像一個到處是洞的破布兜子,寒風呼呼竄過。

何雅梨低頭,恍惚中看見習題冊上的那幾抹紅色油墨在素白黑字的紙張上不斷蔓延,洇透紙面。

何雅梨屏住呼吸,喉間像墜了重重的鐵球,日覆一日,月覆一月,長久地梗在喉嚨口,堵住了她想外訴說的欲望,只餘下極艱難吐出的只言片語,越發沈默,越發不討喜。

時間滴答滴答過,何雅梨在沈默中來到第四節課下課,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去吃飯。

何雅梨低頭坐在座位上,等她們走完。

快走吧,快走吧。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何雅梨連呼吸也幾乎要屏住,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成為這個並不美好的世界的背景板。

天不遂人願,她還是被註意到了。

或者說,那些人就沒放棄過留意她。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混著咚咚噔噔的腳步聲一點點將何雅梨包圍。

故意拐著彎打著轉變著調的話語,像一只只小蟲子般不斷往耳朵裏鉆——

“昨天那條裙子喜歡嗎?這可是我們幾個一起湊錢買給你的禮物。”

“你這輩子就沒穿過這麽貴的裙子吧,不謝謝我們?”

“整天一副清高樣,想引起誰的註意?”

“你不是喜歡用這副德行勾.引人嗎?特意給你選的白裙子,穿起來,真——合——適——”

此話一出,笑聲一片。

何雅梨想捂住耳朵,堵住那些汙言穢語。

何雅梨想閉上眼,不去看她們尖酸刻薄的嘴角。

何雅梨想要站起來,一把揮開她們,堵住她們喋喋不休的嘴。

何雅梨想了很多,卻還是睜著眼,低著頭,手緊緊地攥住膝蓋上的褲子面料,一言不發。

忍忍吧,再忍忍吧,當著監控的面,她們不敢做什麽的,頂多陰陽怪氣地刺幾句就過去了,很快就好的。

明明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為什麽在聽到她們說“臟東西就該用冷水好好洗去成天裝清高勾.引人的賤樣”時,眼睛還是忍不住發酸發漲,想要流淚呢?

淚水滴答一聲落在校褲上,在藍色面料上洇出一朵深色的水花。

那種被絕望死死掐住的窒息感又來了。

誰都好,誰能來幫幫我啊?

何雅梨在無數次的絕望中,第無數次地期望著。

腦海中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又清楚地告訴她——這是第無數次的失望。

沒有人會來幫她的。

耳邊嘲諷聲愈濃,校褲上深色水花越擴越大。

就在何雅梨的頭幾乎要低到膝蓋上的時候,圍在她身旁的陰霾被一把拂開,露出一道口子,明亮的天光爭先恐後地湧進來,連帶著空氣的氧氣愈發濃郁,

何雅梨擡起頭,看到一張被憤怒燒紅的臉。那樣灼烈的色澤,非但沒有讓她顯得莽撞粗陋,反而讓無數鮮活的光彩從眼底迸射而出,像一顆落在何雅梨小小世界裏的、滾燙又明亮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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