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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與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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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與安慰

在林玉宴的記憶裏,小時候,父母給他的愛,和曾經父母給林遇聲的愛,是同等的份量。

衣服與玩具,兩兄弟是同款式同大小同顏色的,不需要爭搶。

父母下班回家的時候,開門先見到的是哥哥,又會立馬退出去,重新開一次家門,力求讓弟弟也重新看到他們一次。

一碗水端平,絕不厚此薄彼——這大概就是林父林母當時真實的寫照。

他們的做法沒錯,這也確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兩兄弟和平共處、不爭不搶、和諧有愛,小孩子爛漫可愛的天性沒讓他們達到兄友弟恭那麽成熟的地步,但兄弟倆相親相愛是現狀。

父母很滿意自家有兩個活潑卻不鬧心的孩子,孩子很省心,一家人生活得和和美美的。

所以,後來的變化,在許多年後,林玉宴回想起來,仍舊有一絲割裂感,就好像是突然之間,父母就沒那麽愛他了。

非要形容當時的感覺的話,可以從那一天說起,那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林玉宴在家門口的花園裏看到一株蒼翠碧綠的寬大葉片下,一只小蝸牛在緩慢蠕動,突然有一滴水滴落下,不偏不倚砸在蝸牛的觸角上,蝸牛縮回了殼中,林玉宴擡起頭,剛剛還是萬裏晴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之間就陰雲密布,大滴大滴的雨珠,由疏到密,由緩到急,頃刻間在林玉宴的世界中降臨。

林玉宴在那一場雨中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感冒,林遇聲在那一場雨中感冒由輕轉重,得了肺炎。

生命的轉折點,就是從這裏開始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時隔多年,林玉宴回憶起小時候的事,臉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浮現出懵懂。

“……林遇聲出院之後回到家裏,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父母大多時間都在陪他,我在家裏待不住,每天出去玩。”

可能是照顧生病的孩子,要操太多的心,要耗費太多的心神,留給另一個健康的孩子的精力也就大大減少。

林玉宴采來從前媽媽最喜歡的花,媽媽只是隨手放到一邊。

為爸爸端的茶,由熱變涼,擺在桌面上無人問津。

考完試得到的漂亮成績單,父母匆匆暼過一眼,讓林玉宴收好,對他說——

“小宴啊,小聲身體不好,現在還不能去上學,你把它收好,別讓小聲看到了,不然小聲要鬧的。”

林玉宴聽話地收起。

小孩子放東西的手法甚是粗糙,林遇聲還是發現了。

林玉宴擔心林遇聲會鬧,急忙把自己喜歡的玩具拿出來想要哄弟弟。

沒想到,比林遇聲先鬧起來的是林父林母。

生活與工作上的不順心讓他們開始發生爭吵,情緒上頭時,甚至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不可避免的,說到了兩個孩子的歸屬問題。

“小聲跟我。”

“跟你?!小聲身體不好,你到時候又娶一個,她能照顧好小聲嗎?”

“小聲性格太溫柔,跟著我,我把他性格培養得更加堅強。”

“小聲身體不好,只有我才能照顧好他。”

“小聲跟我,小宴跟你。”

“小宴跟你,我要小聲。”

……

林玉宴站在父母房門外,光從房門的縫隙裏透出來,延伸出長長的一條線,林玉宴垂頭,線條的盡頭,與他的鞋尖勘勘挨著,卻不交匯。

他沒有勇氣邁進那束光裏,也沒勇氣去問門內的父母。

誰都不要他。

都只要弟弟。

為什麽呢?

為什麽你們只要林遇聲?

是我不夠好嗎?

是我還不夠聽話嗎?

是我……不夠討人喜歡嗎?

為什麽……

為什麽……都不要我呢?

人能站在局外,清楚地評判他人的事,對身外局中的自己,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評起。

過了這麽多年,林玉宴依舊不懂。

遲月姝看到林玉宴皺著眉,眼中滿是困惑。

“我一直都按著他們期待的樣子活,聽話、懂事、不吵不鬧,藝術成績我認真練,文化成績我拼命學,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

我不敢說自己有多優秀,可我從來沒拖過後腿,沒讓他們在外面丟過臉,更沒做過一件讓他們操心的事,為什麽他們就是不喜歡我呢?”

林玉宴緊緊皺著眉,似乎在為這個問題深深困惑著。

遲月姝看著氣息低落的林玉宴,心想:我應該安慰他。

遲月姝又想:我又沒安慰過人,我該怎麽安慰他。

遲月姝想起之前看過的某本書上說,安慰人應該設身處地,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來安慰。

心裏閃過無數安慰人的話,沖到嘴邊,張了張嘴,卻是無言,那些話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且死板,該教人怎麽說出口。

遲月姝垂下眼,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仿佛兩個人依靠在一起。

遲月姝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動。

林玉宴垂眸看著腳尖,在心中嘲笑自己——

總對自己說不在意父母,不在意他們更愛誰,其實還是在意的。

林玉宴痛恨自己的在意,父母愛他,卻不只比他,愛林遇聲勝過他,他就是在意。

林玉宴恨這份在意,這並不純粹的愛讓他痛苦又難以從中徹底抽離。

可能是得到的太少,所以縱使這份愛像握住荊棘般讓他痛苦,他還是不肯放開。

室內寂靜,所以顯得身邊人呼吸的聲音明顯起來。

林玉宴想:果然啊,不應該說出口的,林玉宴,你看,你把這些說出來了,人家都不知道怎麽安慰你,也許,是覺得你這心事無足輕重。

林玉宴起身,把嬌鵝放在貓窩裏,直起身,看也不看遲月姝,說:“很晚了,我先回家了。”

坐在沙發上的遲月姝聞言,手攥住長褲上的面料,看到林玉宴擡步準備往外走,心中有一種預感——今天如果讓林玉宴走了,她和他的距離會一瞬間拉遠,去到一個只是朋友不會更進一步的地步。

在這種預感的驅使下,遲月姝大喊一聲:“不是的!”

林玉宴腳步一頓,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遲月姝大步走向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牛勁,一把抓住林玉宴的肩膀,在他錯愕的眼神裏,將他往自己懷裏按,手壓著他的後脖頸,壓在了自己肩窩裏。

林玉宴眼神空空,神情怔怔,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鼻間滿是遲月姝發絲間的清香,下巴抵著她柔韌的肩窩,喉結微微滾動,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遲月姝出聲了:“小宴,不……林玉宴!”

“你很好!”

“你真的很好!”

遲月姝開始細數林玉宴的優點——

“就像你說的——”

“你聽話又懂事——無論是藝術課還是文化課你都很努力,學得很好。”

“你溫柔又耐心——為我補習生物。”

“你善良又真誠——你和我一起養了嬌鵝。”

“我其實從剛剛就想說了,但是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我從來沒安慰過人,請原諒我,我只會用這種方式安慰你了。”

遲月姝磕磕絆絆地說:“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只要真正了解你的人,沒有人不會不喜歡你的。”

遲月姝說完,放在林玉宴後脖頸的手下移,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背。

——記憶中,她見過有摔倒的小孩子在地上哭,小孩子的媽媽就是安慰小孩子的。

希望,這樣的安慰能有用。

遲月姝抱著林玉宴,林玉宴乖乖地讓遲月姝抱著,誰也沒說話,唯有耳邊的呼吸聲提醒著對方此刻靜謐卻不寂靜的氛圍。

良久,等到嬌鵝睡了一覺,邁出貓窩懶懶地在“喵~~~~”叫時,兩個人才像觸電一般猛地彈開。

一個看天,一個看地,就是不敢看對方。

“……謝謝你,遲月姝。”

遲月姝“嗯嗯嗯嗯嗯嗯”了一通胡亂點頭。

林玉宴的語氣輕松而愜意,仿佛心中落下了一塊沈重的大石頭,“你說得對,我這麽好,誰會不喜歡我?”

遲月姝又是一頓胡亂點頭。

下一刻,林玉宴擡手輕輕拍了拍遲月姝的肩頭,動作輕得像在拍一陣浮塵,也有可能是在拍剛才負面情緒的寄居處——被包容、消解、然後消散於無。

林玉宴突然語氣鄭重地叫:“遲月姝。”

遲月姝看他:“嗯?”

林玉宴倏然一笑,語氣懶洋洋且暖洋洋的,十分松快:“你真的很好。”

遲月姝微微揚起下巴:“我知道。”

林玉宴看著她在等下華光璀璨的眼眸,唇角笑意更甚:“對,我們都很好,都值得被人愛。”

遲月姝笑著哼哼了兩聲。

窗外的如練月華見證著夜晚中的這一刻。

回家的路上,林玉宴擡頭看著天空中碩大的圓月,星星的光在璀璨的月華中黯淡。

不過,月亮,本就該如此耀眼奪目。

林玉宴笑了笑,轉身看著高樓中的某一處,窗戶亮著,隔遠了,看不清具體情況,但那裏,肯定有一只貓,貓纏著一個人。

“貓,是我的貓,人,是我的心上人。”

夜風帶走只有說出這話的人才知道的話,月光溫柔照著他回家的路,浮動的金桂香纏著他的衣角伴他歸家。

在金桂香中,長貓市實驗中學與其他幾所公立高中組織的五校聯考,也正式進入了長貓市實驗中學同學們的視野。

“本次五校聯考試用高考模式,學生們隨機打散分別進入五個學校中考試,考試成績五個學校的學生統一排名,我們長貓市實驗中學文.化.部和體藝部的同學都需參加五校聯考,國際部的同學按自己想法,想報名的報名參加。”

“五校聯考就在一個月後,接下來我們抓緊時間學習和覆習,也讓你們看看你們現在的水平。”

“考得好的同學不要自滿,因為這不是正式的高考,再接再厲。”

“考得不理想的同學不要傷心,因為這不是正式的高考,未來可期。”

五校聯考通知發下來後,走廊上擠滿了學生,長貓市實驗中學的同學們也在公告欄上看到了自己的考場。

“我在自己學校!耶!”

“我被分到了長貓市四中。”

“我在長貓市七中。”

有人問遲月姝:“你分到哪裏了?”

“長貓市一中。”

“你呢,小宴,你分到哪裏了?”

“長貓市一中,考場在你樓上的教室。”

遲月姝想,幸運女神還是眷顧她的,這次五校聯考她和小宴都被分到了長貓市一中。

遺憾的是幸運女神沒再多眷顧她一點。

等回到教室裏,遲月姝趴在桌子上,手伸長隨意地搭在課桌兩邊,臉對著許願,頗為遺憾地說:“怎麽就沒把我和小宴分到同一個考場呢?”

許願看著遲月姝眼神放空,抱臂在一旁幽幽嘆氣,“你的心裏只有你的小宴,怎麽就不問問你的好朋友分到哪裏了呢?”

遲月姝看著許願一臉幽怨,嘻嘻笑道:“我看到了啦,你也在長貓市一中,考場就在我隔壁。”

許願點點頭,還算滿意這個回答。

滿意的許願好心情地接上了前頭遲月姝的話:“你家和他家去長貓市一中很順路,你可以約著他一起去。”

遲月姝帶著笑意點點頭,似乎對這個提議並不意外的樣子。

許願了然:“你是不是在知道和考試地點和他相同的時候就打算這麽做了?”

遲月姝哼哼了兩聲,矜持的“嗯。”了一聲。

許願豎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勇敢去做,有這精神和規劃,你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受到好朋友的鼓勵,遲月姝立馬許下雄心壯志,大手一揮做出規劃,所言所語絲毫不負和許願待久了的耳濡目染。

“等我和他在一起了。”

“到時候,我就把他按在墻上。”

“他一邊說好,一邊羞得哭不敢看我。”

“我就不聽就不聽。”

“我還要狠狠捉弄他。”

“讓他求饒。”

……

許願越聽,臉上越是木然:遲月姝這個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的,難道是和她這個看多了豬跑的呆久了,也變黃了?

許願看遲月姝越說越起勁,眼中大放異彩,人也坐直了,左手一揮今天要強制愛,右手一揮明天要角色扮演,面上笑得十分蕩漾。

聽著遲月姝的話,許願覺得有點耳熟,在這一瞬間突然想到了放在遲月姝家裏的那些好東西,這麽熟悉的內容,可不就是她那些好東西裏的情節嗎?

許願開始反思,自己的那些好東西放在遲月姝那是不是害了她,雖然遲月姝說她不喜歡看,但不代表她無聊的時候不看。

許願覺得自己害了遲月姝,同時,還害了一無所知的林玉宴。

事到如今,為時已晚,許願閉眼,擡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虔誠地說:“阿門。”

遲月姝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她的豪言壯語,看著許願一臉羞愧難當,有些疑惑:“嗯?”

許願睜開眼,看著遲月姝,一臉的沈痛,深深感慨:“遲月姝,你就是一個青皮橘子。”

遲月姝滿頭問號,許願這突然說的,都什麽和什麽,她沒聽明白。

許願自說自話,嘴上不停,自顧自地解釋:“外面看著青澀,一副單純的模樣,剝開皮一看,裏面全是黃的。”

遲月姝冷笑一聲:“許願,你完了。”話音未落就撲了過來。

許願早就知道自己這話一說出口,遲月姝會是和什麽反應,十分有先見之明呢擡起手擋住了遲月姝的攻擊。

女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林玉宴從教室前門走進來,看著遲月姝眉眼間飛揚的笑意,那笑意好像會飛,飄到林玉宴的眉宇,林玉宴眼角眉梢染上相同的笑意,一如窗外陽光明亮璀璨。

——

林玉宴日記節選

“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

“怎麽想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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