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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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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天蒙蒙亮,遲月姝牽掛著林玉宴回覆的消息,早早睜開了眼,手下意識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將音量調到最大格,迅速地點開那條伴她一夜好夢的語音條,指尖一戳。

“遲月姝,晚安,願你有個好夢。”

林玉宴清朗好聽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遲月姝上齒咬著下唇,一只眼閉上另一只眼睜開,伸出手指頭又點了一遍語音條,立馬收回手指,把自己藏在被子裏,任憑好聽的清朗男聲在室內大聲回蕩。

點。

“遲月姝……”

再點。

“遲月姝……”

再點點。

“遲月姝……”

……

遲月姝不知道自己聽了多少遍,但每一次聽都感覺是新的體驗。

一聲聲,一字字,就像林玉宴在她的耳邊溫柔呼喚。

遲月姝捂著自己通紅的臉,在床上滾了幾圈。

始料不及中,天旋地轉,“咚”的一聲沈悶聲響中,遲月姝連帶著她的被子落到了地上,因為剛才在床上滾的那幾圈的原因,此刻的遲月姝像一只蠶寶寶般被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奮力咕蠕了一會兒才把自己從被子中解救出來。

遲月姝還想再聽一次,手才碰到手機,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屏幕上顯示“爸爸”來電。

遲月姝眼中濃濃的笑意像被凍住了,瞬間消失於無,理智告訴她應該接電話,手卻遲疑著垂在身側,五指指尖快速地搓來搓去,遲遲沒有擡手的動作。

來電因為長時間得不到接聽而自動掛斷,遲月姝松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責怪自己——為什麽不接?或許爸爸媽媽是有事找她呢?

要不回撥?

算了,真有事也會發信息給她的吧,電話……沒必要接的吧。

遲月姝才這麽想,下一秒,急促而巨大的來電鈴聲像夏日晴忽轉雨的雷伴著閃電般劈開室內的寂靜,遲月姝被這一聲驚得心一顫,皺著眉頭將音量調小,長長呼了口氣,閉眼接起了電話。

一男一女兩道聲音像兩把鋒利的剪刀,在寂靜的房間裏接連響起,哢擦哢擦幾下,將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思緒剪得七零八落。

“餵?妹子,怎麽半天不接電話?”

“今天是周六你這麽早給她打電話,她被吵醒了吧?”

“不是你讓我早點給她打電話的嗎?”

“我就這時候有時間,等會兒忙起來了就沒空和她聊了。”

……

在遲父遲母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裏,遲月姝像被放在展示架上無人問津的擺件——華麗漂亮,卻不需要發表意見。

遲月姝眼神放空,望著空蕩蕩的床頭櫃走了會兒神,這才聽到電話那頭的兩人進入正題。

“……妹子,你高三了,學習緊張,要不我讓你姑姑過來陪你。”

“遲清和,你那姐姐你讓她過來,你好意思提起,我都不好意思當著妹子的面罵,每次到妹子面前說些什麽女孩子學習不要那麽好,學習再好也沒什麽用,你以後的錢都是留給她兒子的。還不如讓我妹妹過來,至少她是真心關心妹子的。”

“念白蘋,你讓念紅藥過來?你瘋了嗎!她到時候能給妹子教什麽好東西?整天不著四六的,也沒個正經事幹,你也不怕妹子跟著她學壞。”

“反正我是不同意你姐姐去照顧妹子的。”

“我不會同意你妹妹去照顧妹子的。”

“不同意,你就讓妹子一個人呆在家嗎?”

……

遲清和與念白蘋又吵起來了,遲月姝把手機放在一邊,抱住頭,聽著他們的爭吵,感覺聽筒裏的聲音仿佛化成一把小錘子,“嘟嘟嘟”地在錘著她的頭,太陽穴的神經一突一突地跳。

不,不是錘子,是水霧,水霧越來越濃,空氣變得稀薄,不斷擠壓著遲月姝的肺,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遲清和與念白蘋的爭吵還未停下,遲月姝煩躁隨著時間的流逝越打濃郁。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自顧自地打著為遲月姝好的旗號做著為遲月姝好的決定,每次都不顧及她的心情。

這兩個人其實也很有意思。

平時你儂我儂如膠似漆感情很好,一對上遲月姝——他們唯一的女兒,只要在她的事情上,夫妻倆就會有分歧,大吵一架,怨氣波及遲月姝,等事了,又跟沒事人一樣,繼續甜甜蜜蜜,留給遲月姝滿心灰敗。

“說是為我好,真的是為我好嗎?”遲月姝曾無數次自問,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至少在遲清和與念白蘋兩人看來,他們是真心覺得這個決定是為遲月姝好。

爭吵間誰也沒勝誰一步,誰也沒能說服誰,兩個人這才想起從頭到尾靜靜聽著,一句話也沒說的遲月姝,勉強達成一致,決定聽聽遲月姝的意見。

“妹子,你想要你姑姑過來陪你,還是你小姨過來陪你?”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夫妻倆沈默著,等待遲月姝的答案。

遲月姝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左手握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右手則漫不經心地卷著被面,細膩的布料在她指間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褶皺如同冰淇淋融化時緩緩流淌的紋路,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寂寥。

“我誰都不要,我現在這樣一個人挺好的。”

念白蘋蹙著眉,語氣不是很讚同,“你一個人住著,多不安全吶。”

遲清和附議,“實在不行,讓保姆陪你一起住,你們學校這個月月底要加晚自習了,到時候這麽晚回來,你一個女孩子,太不安全了。”

遲月姝垂著眼,“這麽多年,我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嗎?”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

接著,念白蘋問遲月姝:“你是怪爸爸媽媽沒有陪你嗎?”

遲清和接著念白蘋的話說,“……我們這麽努力工作也是為了你啊,如果沒有我們這麽辛苦地工作,你能住這麽好的房子,上這麽好的學校嗎?讓你出國也不去,讓你找個保姆陪你你也不願意,讓你姑姑或者你小姨過來照顧你你也拒絕,”頓了頓,遲清和費解且煩躁地說了一句,“遲月姝,你到底想怎麽樣?”

念白蘋沒出聲,她默認了遲清和的話,說明她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遲月姝怎麽想的,他們是真不知道!

遲月姝怎麽想的,只有自己最知道。

遲月姝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就覺得煩,她已經說過無數次這種答案,他們依舊每次都問這種問題。

即使是這樣,遲月姝還是搬出了她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來應對不把她答案放在心上的人。

“我什麽都不想,就想你們好好陪我,我們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

遲清和:“不要不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媽媽都……”

遲月姝出聲打斷了他的話,“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們很忙對不對?忙到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忙到我去你們工作的城市只能和你的員工或者患者一起排隊等你們,忙到可以忽略我的生日但是可以給別人家的孩子過生日……”

“那是重要客戶的孩子,拿下那筆單子我們公司效益會大漲,關乎很多個家庭的生計?”

“媽媽也是沒辦法,手術難度高,只能我來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功的手術可以挽救一個人乃至一個家庭。”

遲月姝發洩完心中的憤怒,語氣都變得沈靜不少,淡淡的,好像剛才那個對著父母訴說不滿的人不是她一樣。

遲月姝幾乎是洩氣般道:“我理解並且尊重你們,所以,你們也尊重我的決定好嗎?”

遲月姝一直都是遲清和與念白蘋同他人說起時那個聽話懂事的孩子,是他們的幸運,也是遲月姝的不幸。

遲月姝的懂事是用一點點忍下心中的委屈,不斷忍受父母不在身邊的顧忌,以及犧牲自己的家庭顧大局換來的。

遲月姝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從期待父母的電話,變得一點點抗拒接他們的電話,甚至於對他們失望。

可能,是很多個下意識尋找他們的時刻,他們都不在身邊,無法給予她溫暖,電話也是三言兩語間掛斷,遲月姝心中想要訴說的思念才開了個頭便戛然而止,這樣的日子過久了,遇到事了第一反應也不是尋求父母幫助,而是想著自己怎麽快速地解決它。

遲月姝感覺自己已經習慣了怎麽照顧自己,獨立生活,不需要依靠他人的感覺很好,好到她有些沈溺,沈溺於這樣獨立的生活,試圖忘卻曾經那個滿心不甘的自己。

可不甘就不是不甘,她以為自己長大了忘卻了,卻又總會在遇上父母時,那些不甘如汩汩泉眼般從心底翻湧而出。

遲月姝下了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來到鏡子前,看著自己那張雙下拉的眼,眼中盛滿了不開心。

遲月姝試著提了提嘴角,嘴角上揚著,眼睛卻還是黯淡無光,那笑容像是被人強行粘貼到了臉上,與她整個人格格不入。

不開心就是不開心,裝也裝不成開心。

遲清和與念白蘋也被遲月姝的回答搞得滿心火氣。

只能說不愧是一家人嗎?如出一轍的倔與如出一轍的犟。

最終,誰也沒勸服誰,繼續維持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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