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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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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的病人

阿禾病了。

或許是夜襲那晚受了太大的驚嚇,又或許是在混亂中磕碰到了哪裏,潛伏的病氣在幾天後猛然爆發。孩子開始發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神志昏沈,時睡時醒,醒來時也迷迷糊糊,連水都餵不進去幾口。

楚昭心急如焚。她仔細檢查了阿禾全身,沒發現明顯的外傷,更像是急性的風寒入體,加上驚嚇過度,引發了高燒。軍營裏的軍醫來看過,開了些常見的退熱草藥,熬成湯劑。楚昭小心翼翼地餵阿禾喝下,卻不見明顯好轉。熱度反覆,退了又起,孩子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

她把阿禾挪到自己帳篷裏,日夜守著。用涼水浸濕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脖頸和手腳,試圖用物理方式降溫。餵水,餵藥,清理穢物,幾乎不眠不休。幾天下來,她自己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緊緊盯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被病痛折磨的身影。

燕北很快就知道了。

他每天都會過來,時間不定,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深夜。來了也不多說什麽,只是站在床邊看一會兒。有時會帶來一小塊幹凈的冰,用布裹著,讓楚昭給孩子敷在額頭上。有時會丟下一個小紙包,裏面是比軍醫開的更精細些的傷風藥材。他不多問,楚昭也不多說,兩人之間似乎有了一種默契的共識:無論如何,得讓這孩子挺過去。

帳篷裏總是彌漫著藥味和病氣。油燈整夜不熄,昏黃的光暈裏,是楚昭忙碌的身影和床上阿禾痛苦的喘息。

第三天的夜裏,阿禾的情況似乎到了最危險的關頭。熱度居高不下,偶爾還會驚厥,小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楚昭已經連續熬了三個晚上,精神和體力都到了極限。她強撐著給阿禾換完額頭的布巾,又餵了點溫水,孩子卻嗆咳起來,哭鬧了兩聲,又陷入昏睡。

極度疲憊和深深的無助感像潮水般湧上來。楚昭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看著阿禾燒得通紅的小臉,聽著他艱難的呼吸聲,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得死緊。她累極了,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幾乎要粘在一起。她不敢睡,怕自己一閉眼,孩子就出了什麽意外。

掙紮了片刻,她終於還是抵不住身體的抗議,趴在床沿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閉上了眼睛。她告訴自己,只休息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帳篷的簾子被輕輕掀開,帶進一絲涼意。

燕北處理完積壓的軍務,踏著夜色又來了。他走進來,一眼就看到趴在床沿、已然睡著的楚昭。她的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削蒼白,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著,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她的手還搭在阿禾露在毯子外的小手上,保持著守護的姿態。

燕北的腳步放得更輕。他走到床邊,先看了看阿禾。孩子依舊昏睡,但呼吸似乎比傍晚時稍微平穩了一點。他沈默地站了片刻,然後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外袍。

他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將外袍展開,輕輕地蓋在了楚昭單薄的肩背上。袍子有些大,幾乎將她大半個身子都罩住了。

做完這些,他沒有立刻離開。他環顧了一下狹小的帳篷,走到角落那張唯一的舊木椅旁,坐了下來。椅子有些矮,他坐得不太舒服,但他沒在意。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像是也要休息。

但他沒有睡。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閉目養神。帳篷裏很安靜,只有阿禾時而粗重時而平緩的呼吸聲,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他在守著。守著病重的孩子,也守著那個累垮了的女人。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夜色最濃重、最寒冷的時刻過去,東方的天際,開始透出一點點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亮光。

趴在床沿的楚昭猛地動了一下,像是被噩夢驚醒,又像是身體的本能警醒。她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眼神還有些茫然,但第一反應就是看向床上的阿禾。

她的手立刻探向阿禾的額頭。

觸手不再是之前那種滾燙灼人的熱度,而是降到了溫熱,甚至帶著一點汗濕後的微涼。她又摸了摸孩子的脖頸和手心,溫度都明顯降下來了。阿禾的呼吸聲也變得均勻平緩了許多,小胸膛規律地起伏著,雖然人還在昏睡,但那種被高熱折磨的痛苦跡象已然消退。

楚昭緊繃了三天三夜的心弦,在這一刻,驟然松開了。一股巨大的、幾乎讓她虛脫的疲憊和如釋重負的欣慰同時席卷而來。她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身體軟了下來,幾乎要坐不住。

這時,她才感覺到肩背上的重量和暖意。她怔了一下,低頭,看到了蓋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深色的、屬於燕北的外袍。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看向帳篷角落。

燕北依舊坐在那張舊木椅上,保持著閉目養神的姿勢。但他顯然沒有真的睡著,在她轉頭看過去時,他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晨光從帳篷簾子的縫隙裏漏進來,幾縷微弱的、帶著灰藍色調的光線,正好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眼下同樣明顯的陰影,以及下頜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坐得筆直,但整個人透出一種經歷過漫長等待和緊繃後,松懈下來的沈靜。

兩人的目光,在朦朧的晨光中相遇。

楚昭看著他,又看了看床上退燒後安然睡去的阿禾,再看向自己肩上的外袍。所有的一切,都不言而喻。

燕北也看著她,目光從她疲憊卻明亮的眼睛,移到阿禾平靜的小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她,也對著孩子,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裏,有確認,有放心,也有一種無需言說的共擔。

楚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喉嚨卻有些幹澀。最終,她只是看著他,也輕輕點了點頭,回以一個同樣疲憊、卻充滿了安心和感激的眼神。

她輕輕將肩上的外袍拿下來,折疊好,站起身,走到燕北面前,雙手遞還給他。

“將軍,”她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天快亮了,去歇會兒吧。”

燕北接過外袍,卻沒有立刻穿上。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帳篷裏顯得有些局促。他走到床邊,又低頭看了一眼阿禾,確認孩子確實沒事了。

然後,他轉身,朝帳篷外走去。走到簾子邊,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

“你也睡。”

說完,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晨光隨著簾子的掀動,一下子湧進來更多,照亮了帳篷裏漂浮的塵埃,也照亮了楚昭臉上怔忪而又溫暖的神情。

她走回床邊,重新坐下,看著阿禾安穩的睡顏,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帳篷門口。外面傳來燕北遠去的、沈穩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清晨營地的寂靜裏。

她沒有立刻躺下休息,只是靜靜地坐著。心中那股一直緊繃著的、混雜著焦慮和恐懼的弦徹底松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在這場與病魔的無聲戰鬥中,她不是孤身一人。那個總是沈默、總是冰冷的男人,用他特有的方式,與她並肩站在了這裏。共同守護著這個弱小的、被戰爭遺棄的生命。

這感覺,陌生,卻真實。像寒夜裏突然出現的一簇篝火,不炙熱,卻足以驅散刺骨的冰冷,帶來一絲可以倚靠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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