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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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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之行

阿禾的病徹底好了,又能跟在楚昭身後,像條安靜的小尾巴。孩子生了一場大病,反而比之前更粘她。

這天清晨,燕北派人來叫楚昭,說營裏一些治療外傷的草藥用得快,附近山裏似乎有,讓她跟著去辨認采集。只點了幾名親衛隨行。

這理由聽起來尋常,但由燕北親自帶著去,又只帶了這麽點人,就顯得不那麽尋常了。楚昭沒多問,帶上背簍和小藥鋤,跟著出了營地。

一進入山林,感覺立刻就不同了。

軍營裏那種無處不在的鐵銹味、皮革味、汗味和隱約的肅殺感,被泥土、腐葉、草木和濕潤空氣的清新氣息取代。陽光透過層層疊疊、開始染上些許黃綠的樹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斑。鳥鳴聲清脆悅耳,遠遠近近,此起彼伏。溪流潺潺的水聲從某個方向傳來,帶著涼意。

楚昭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一片清涼。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片遠離戰場的寧靜裏,悄然松弛下來。她跟在燕北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掠過路邊的草叢和樹根,仔細辨認著可能有用的植物。

燕北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目光敏銳地掃視著周圍,保持著軍人的警惕,但姿態比在軍營裏放松許多。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過多交談,只是偶爾會停下來,等楚昭查看某株植物,或者在她看向某個方向時,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幾名親衛散落在更外圍一些的地方,保持著警戒,又不會打擾到他們。山林裏只有腳步聲踩過落葉的沙沙聲,和間或響起的鳥鳴。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處林木相對稀疏、靠近溪流的坡地。楚昭發現了幾叢有用的草藥,正蹲下身用小藥鋤小心挖掘。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灌木叢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燕北瞬間擡手,示意所有人噤聲。他取下背上的長弓,搭箭上弦,動作流暢無聲,目光銳利地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頭壯實的雄鹿從灌木後踱步出來,低頭在溪邊飲水,鹿角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楚昭停下手裏的動作,屏住呼吸。她看到燕北緩緩拉開弓弦,肌肉緊繃,眼神專註如鷹隼。箭矢離弦的破空聲很輕。

噗的一聲悶響。

箭矢精準地射中了雄鹿的脖頸側後方。雄鹿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哀鳴,身體猛地一歪,踉蹌幾步,重重摔倒在地,四肢抽搐,鮮血迅速染紅了脖頸處的皮毛。它試圖掙紮站起,卻只是徒勞地蹬動著蹄子,發出越來越微弱的悲鳴。

楚昭的心揪了一下。她見過太多血腥,但面對這樣一頭美麗的生靈在眼前痛苦掙紮,還是讓她有些不忍。

燕北放下了弓。他沒有立刻過去,而是靜靜地看著那頭垂死的鹿,看了幾息。然後,他才邁步走過去,步伐沈穩。

他走到鹿身邊,沒有去看鹿眼中逐漸渙散的痛苦光芒,也沒有拔出那支射入要害的箭。他單膝跪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形制簡潔、刀身狹長的短刀。

左手按住鹿的頭顱,右手持刀,對準咽喉下方某個位置,穩而準地刺入,然後橫向一劃。

動作幹凈,利落,沒有一絲多餘。鹿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下去,最後的哀鳴戛然而止,只剩下汩汩的血液湧出,浸濕了地面的落葉。

燕北拔出刀,用隨身的一塊布巾擦拭掉刀身上的血跡,然後收刀入鞘。整個過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裏也沒有獵殺後的興奮或殘忍,只有一種近乎莊嚴的專註和平靜。

楚昭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結束獵物痛苦時那幹脆果斷的一刀,若有所思。

親衛上前處理獵物,燕北走回楚昭身邊。她剛剛挖好一株草藥,放進背簍裏。

回程的路氣氛松弛了許多。陽光暖洋洋的,林間的風帶著草木清香。獵物有了,草藥也采到一些。

走了一段,楚昭看著前方燕北挺直的背影,忽然輕聲開口道:“將軍心軟了。”

她說的是剛才,他沒有立刻過去,而是看著那頭鹿掙紮了片刻,才給了它一個痛快。

燕北腳步未停,也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聲音平穩地傳來,糾正了她的話。

“不是心軟,”他說,“是尊重。”

楚昭微微一怔。

燕北又往前走了一段,才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回憶起了什麽。

“小時候,第一次跟父親進山打獵。射中了一只獐子,沒死透,在地上撲騰。我很高興,想多看一會兒。”他的語調很平,聽不出什麽情緒,“父親走過來,什麽也沒說,抽出刀,給了它一下。然後才看著我,說,殺生是為了求生,不是為了取樂。對獵物,要給最快的了結。這是獵手的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望著前方被樹影切割得斑駁的林間小路。

“活著的,死去的,都該有它的分量。”

他說完了,沒有再補充。山林裏恢覆了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楚昭跟在他身後,默默地走著。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肩背挺直的線條,腦海中回響著他剛才的話。

不是心軟,是尊重。

殺生為求生,不為取樂。給予最快的了結。

這套簡單、甚至有些原始的準則,來自一個獵手父親對兒子的教誨。但它似乎不僅僅適用於狩獵。它像一道微光,照亮了燕北內心某個被重重鐵甲包裹的角落。或許,這也是他在這片充滿殺戮和仇恨的土地上,在自己將軍的身份和職責之外,竭力想要守住的一條模糊的底線。

對敵人,或許無法留情。但對生命本身,保有一份最基本的、近乎本能的“尊重”。這份尊重,讓他看起來不再僅僅是一臺完美的戰爭機器,而是一個有來處、有堅持、內心同樣會被某些準則束縛和拷問的、活生生的人。

楚昭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有更深的理解,有隱隱的敬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更加貼近的感覺。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走著。背簍裏有草藥,親衛擡著獵物的屍體。山林的氣息漸漸被營地方向傳來的、熟悉的氣味所取代。

快到營地邊緣,已經能看到轅門的輪廓時,走在前面的燕北忽然放緩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目光望著遠處的山巒輪廓,像是隨意提起般說道:“山裏有些地方,景色不錯。”

他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些。

“下次……可以帶阿禾來看看。”

楚昭的腳步微微一頓。她擡起眼,看著燕北的背影。他依然沒有回頭,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山林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也帶來遠處軍營隱約的聲響。

楚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好。”她應道,聲音清晰平和。

燕北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麽,邁步繼續向前走去。楚昭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轅門,重新踏入了那個屬於戰爭、責任和冰冷規則的營地。但有些東西,已經留在了剛才那片寧靜的山林裏,也留在了兩人之間,那悄然變化、更加貼近的空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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