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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斷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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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斷的弦

楚昭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刀子,猛地劃破了倉庫區凝滯的空氣。所有動作都在那一剎那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光頭擰著眉頭的手僵在半空,黃毛舉起的甩棍停在頭頂,紅毛側身包抄的腳步也頓住了。三個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聲音來處,看向那個從變電站陰影裏沖出來的、氣喘籲籲的身影。

江嶼也擡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三個混混的肩膀,越過昏暗的光線和飛舞的灰塵,直直地落在楚昭臉上。那雙總是像深潭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在看清她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平靜無波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痕,那裂痕裏透出的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狂躁的驚怒,一種被猝不及防地、粗暴地闖入最深禁忌領域時才有的暴戾。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下頜的線條繃得像要碎裂。握著帆布袋帶子的手,指節凸起得嚇人,袋子裏的東西發出了一聲更清晰的、金屬摩擦的脆響。

“喲呵!”光頭率先反應過來,他松開手裏那個擰開蓋子的瓶子,任由它掉在地上,刺鼻的液體滲進泥土。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臉上混雜著被打斷好事的不耐和看到新獵物的殘忍興奮,“臭娘們,陰魂不散啊?正好,省得老子再去找你。今天一塊兒收拾了,讓你們做個伴!”

黃毛和紅毛也跟著獰笑起來,原本針對江嶼的包圍圈,有意無意地朝著楚昭的方向偏移了些許。在他們看來,這個不知死活闖進來的女人,不過是砧板上多了一塊肉。

楚昭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額角的傷口突突跳著,提醒她疼痛和危險。但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光頭不懷好意的目光,又往前踏了半步,試圖將江嶼完全擋在自己視線的保護範圍內。盡管她知道,這所謂的保護,在三個窮兇極惡的混混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我已經報警了。”她重覆著,聲音努力壓穩,卻還是洩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警察馬上就到。現在走,還來得及。”

“報警?”光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嗤笑一聲,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嚇唬誰呢?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等條子磨磨蹭蹭找到,黃花菜都涼了!”他眼神一狠,不再廢話,沖著黃毛使了個眼色,“先把這個礙事的娘們弄開!”

黃毛會意,提著甩棍就朝楚昭逼近,臉上掛著猥瑣下流的笑:“妹妹,別著急,等會兒哥哥好好疼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一直沈默得像尊石像的江嶼,動了。

不是朝向黃毛,也不是朝向楚昭。他的頭微微偏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目光從楚昭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光頭臉上。那目光裏的驚怒和狂躁不知何時沈澱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深的、令人骨髓發寒的冰冷。但楚昭敏銳地捕捉到,那冰冷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瘋狂地沸騰,瀕臨爆發的邊緣。

光頭顯然也感覺到了江嶼氣場的變化。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事情有點脫離掌控。為了重新奪回主動權,也為了徹底擊潰這個總是讓他感覺不對勁的小子,他忽然咧開嘴,從臟兮兮的夾克內袋裏,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塑封過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舊照片。尺寸不大,但在昏黃的路燈光線下,能看清上面是一個穿著樸素、笑容慈祥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眉眼,與江嶼有幾分隱約的相似。

楚昭的心猛地一沈。

“看看,這是什麽?”光頭用兩根手指捏著照片,在江嶼眼前晃了晃,語氣裏充滿了惡意的炫耀和挑釁,“老子廢了不少功夫才搞到的。你那個殺人犯老子是沒福氣見了,不過這老東西的樣貌,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江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盯著那張照片,眼神深得像兩口即將噴發的火山。

“聽說這老東西死的時候,就你一個人在旁邊?嘖,真可憐。”光頭故意拖長了語調,欣賞著江嶼每一絲細微的反應,“不過呢,死了也好,活著也是丟人現眼。殺人犯的娘,能是什麽好貨色?說不定年輕時候也是個……”

他後面的話變成了極其汙穢、不堪入耳的臟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向照片上老人慈祥的面容,也紮向江嶼心底最不容觸碰的禁區。黃毛和紅毛在一旁哄笑,添油加醋地用更骯臟的語言附和著。

楚昭聽得渾身發冷,血液仿佛都凍住了。她想喝止,想沖上去搶過那張照片,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光頭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惡毒,最後,他像是覺得語言還不夠有沖擊力,雙手捏住照片的兩角,臉上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然後……

塑封膜被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照片從中間被撕成了兩半。

光頭隨手將撕碎的照片扔在地上,又擡起腳,用他那雙沾滿泥汙的靴子,狠狠地、反覆地踩踏上去,碾磨著,仿佛要將照片上老人的笑容徹底碾進骯臟的泥土裏,連同那份慈祥與尊嚴一起,踐踏得粉碎。

“老不死的玩意,也配留照片?”他啐了一口,擡起腳,展示著鞋底沾上的塑料碎片和模糊的圖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風停了。

遠處隱約的車聲消失了。

連三個混混那令人作嘔的笑聲,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掐斷。

楚昭的呼吸窒住了。她看到江嶼一直低垂的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連剛才那一絲驚怒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一片空白的、死寂的平靜。

但那雙眼睛……

楚昭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深黑色的瞳孔裏,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微弱的光芒,熄滅了。像燃盡的炭火,驟然沈入冰冷無光的深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剔除了所有雜質的黑暗。那黑暗裏沒有情緒,沒有思想,只有最原始的、指向毀滅的本能。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掙脫了所有鎖鏈的野獸,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壓抑的氣場,驟然爆發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不安的沈寂,而是一種實質般的、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殺意。濃稠,黑暗,帶著毀滅一切的溫度。

江嶼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像一道緊繃到極致後猛然彈開的弓弦。沒有怒吼,沒有多餘的表情,甚至沒有再看地上被踐踏的照片碎片一眼。他的目標明確就是那個剛剛撕碎、踐踏了照片的光頭。

帆布袋被他甩到一旁,袋口在動作中敞開,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昏暗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冰冷而堅硬的、屬於金屬的短促寒光。那輪廓,絕不屬於書本或是任何日常用品。

他撲向光頭的姿態,全然放棄了防禦,也全然無視了旁邊黃毛手裏高舉的甩棍和紅毛掏出的匕首。他的眼睛裏,只剩下光頭一個人,只剩下將這個玷汙了他最後聖域的存在徹底摧毀這一個念頭。

理智的弦,在照片被撕碎的瞬間,已然徹底崩斷。

“江嶼!不要!”楚昭的尖叫終於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和絕望。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沖了上去,腦子裏只有一個瘋狂的想法:阻止他!無論用什麽方法!

但她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江嶼已經撞上了光頭。光頭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沈默隱忍的小子會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倉促間只來得及擡起手臂格擋。沈悶的撞擊聲響起,光頭被撞得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紅磚小樓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悶哼。

黃毛的甩棍在這個時候狠狠砸了下來,砸在江嶼的肩胛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江嶼的身體晃了一下,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左手反手就向後抓去,精準地攥住了黃毛再次揮下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黃毛慘叫出聲,甩棍脫手掉落。

紅毛的匕首也從側面刺了過來,寒光直取江嶼的腰肋。

混戰,在瞬間爆發。

楚昭沖到了戰團邊緣,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去。三個混混被江嶼不要命的打法激出了兇性,拳腳棍棒匕首齊上,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江嶼以一敵三,肩背很快又挨了幾下,但他似乎完全失去了痛覺,動作依舊迅猛狠辣,每一次出手都帶著同歸於盡般的決絕。他手中那抹金屬的寒光時隱時現,好幾次都險之又險地擦過光頭的要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楚昭看得心驚肉跳,她不知道江嶼手裏到底拿著什麽,但那股非人的殺意和他眼中純粹的黑暗讓她明白,一旦他真的下了死手,一切就都無法挽回了。她必須分開他們!

她看到了掉落在腳邊不遠處的、光頭之前扔掉的那個小瓶子。瓶口還在緩緩滲出無色的液體,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她來不及細想,彎腰撿起瓶子,朝著混戰中最外圍的紅毛用力扔了過去!

“小心!”光頭瞥見飛來的瓶子,驚叫一聲。

紅毛下意識側身躲閃,動作出現了一絲空隙。

就在這一瞬間,楚昭瞅準機會,猛地從側面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江嶼的腰,將他向後拖拽:“江嶼!停下!看著我!停下!”

她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帶著哭腔。

江嶼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低頭,看向死死環抱住自己腰腹的那雙手臂,看向貼在他後背的、微微顫抖的身體。那雙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眼睛裏,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波瀾蕩開了一絲裂隙。

但下一秒,光頭抓住這個空隙,一拳狠狠搗向江嶼的腹部!

江嶼悶哼一聲,身體因疼痛而本能地蜷縮,眼中的黑暗再次凝聚。他手臂一震,就要掙脫楚昭的束縛。

“不要!”楚昭抱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衣服裏,聲音破碎而絕望,“江嶼……求你……別變成那樣……”

別變成你自己都憎恨的樣子。

別讓那片黑暗,把你最後的人性也吞沒。

這句話她沒有喊出來,卻在她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聲音裏,表露無遺。

混亂中,誰也沒有註意到,遠處,通往這片廢棄倉庫區的唯一小路上,兩束明亮的車燈光柱,正刺破濃重的夜色,朝著這個方向迅速逼近。引擎的低吼聲由遠及近,碾碎了荒草,驚起了夜棲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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