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刀鋒

楚昭的手臂環在江嶼腰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重量向後拖拽。她能感覺到他身體裏那股蠻橫的、幾乎要將她甩脫的力量，肌肉緊繃得像石頭，每一寸都充斥著毀滅的沖動。他肩背處挨了棍子和拳頭的地方已經洇開深色，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

“江嶼！不要！看看我！”

她嘶喊著，聲音在激烈的喘息和打鬥聲中顯得破碎不堪。江嶼的動作因為她拼命的拉扯而出現了片刻的遲滯。他低下頭，那雙被黑暗徹底浸染的眼睛看向她，裏面翻湧的暴戾和瘋狂有那麽一瞬間的凝固定格。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光頭被江嶼那股同歸於盡的氣勢短暫壓制，後背抵著冰冷的磚墻，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懼。他看到江嶼因為楚昭的幹擾而分神，看到那雙黑沈眼睛裏對自己的殺意絲毫沒有減退，反而因為受阻而更加狂暴。求生的本能和長期混跡底層的狠辣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摸向自己後腰，那裏一直藏著一把用舊布纏裹的匕首，是他最後的依仗。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面和下面堅硬的金屬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孤註一擲的狠毒。

不是反擊江嶼。那個小子現在像頭瘋獸，正面硬碰沒有勝算。

他的目光越過江嶼的肩膀，落在正死死抱著江嶼、背對著自己的楚昭身上。就是這個女人，一次又一次壞他的事。

就是現在。

楚昭全部的感知和註意力都集中在江嶼身上。她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看到他眼中那片黑暗的裂隙，以為自己的呼喚和阻攔終於起了作用。她不敢松手，反而抱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存在將他從那片深淵的邊緣拉回來一點點。背後空門大開，對即將降臨的致命危險渾然未覺。

或許有一絲微弱的、源於動物本能的警兆閃過脊椎，但太快了，快到來不及捕捉，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光頭動了。

他猛地抽出匕首，甩掉纏裹的破布，鋒刃在稀薄的光線下劃過一道短促而陰冷的弧線。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試圖站起身，就這麽借著後背抵墻的力道，將全身的力量灌註到手臂上，朝著楚昭毫無防備的後心，狠狠刺了過去！

“臭女人，去死吧！”

吼聲夾雜著血腥的暢快和報覆的猙獰，在狹窄的空間裏炸開。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無限壓縮。

江嶼的視線原本落在楚昭臉上，落在她因為用力而蒼白的嘴唇和那雙盛滿了驚恐、擔憂乃至一絲乞求的眼睛裏。他看到她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麽。

然後，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道弧光。

冰冷的，帶著金屬特有的死亡氣息，從楚昭的背後襲來，目標明確，快得只剩下殘影。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凍結。仿佛有人用極寒的冰水從他頭頂澆下，連同血液和思維一起凝固。世界的聲音驟然褪去，混混的罵聲，風聲，遠處隱約的引擎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道不斷逼近的、要奪走一切的寒光，在他緊縮的瞳孔裏無限放大。

凍結的下一瞬，是更為猛烈的崩碎。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而尖銳的劇痛，並非來自身體，而是從靈魂深處最脆弱的某個點猛然炸開，瞬間席卷了每一根神經。那劇痛的名字叫恐懼。純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關於失去的恐懼。

他想動，想推開她，想擋在她身後，但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剛被楚昭撞開的踉蹌姿勢，此刻成了無法逾越的距離。太遠了，太快了，來不及了。

聲音沖破了被恐懼扼住的喉嚨，嘶啞，變形，裹挾著所有崩碎的情緒，變成一聲絕望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嘶吼。

“不！”

匕首的鋒刃，沒入了楚昭的後背。

不是刺入皮肉的悶響，那聲音太輕，輕得幾乎被江嶼那聲嘶吼徹底掩蓋。

楚昭的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環在江嶼腰上的手臂，力道瞬間松懈。她臉上殘留的那點急切和哀懇的神色凝固了，瞳孔微微放大，裏面映著江嶼近在咫尺的、扭曲而絕望的臉。

世界的聲音並沒有回來，反而變得更加遙遠、模糊。江嶼那聲撕裂般的嘶吼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沈悶而不真切。黃毛的驚呼，紅毛的叫罵，光頭得手後粗重的喘息，都成了背景裏無關緊要的雜音。

預想中尖銳的劇痛並沒有立刻襲來。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異的、迅速的抽離感。仿佛靈魂的一部分正從沈重的軀殼裏被強行剝離出去。緊接著，才是從後背某個點蔓延開來的冰冷。那冰冷迅速擴散，滲入四肢百骸，帶來一種沈重的麻木感，以及隨之而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鈍器深入般的悶痛。

她的視線開始晃動，模糊。江嶼那張寫滿驚駭和痛苦的臉逐漸失焦，只剩下一個晃動的輪廓。身體的力量被那冰冷和沈重迅速抽幹，膝蓋發軟，抱著江嶼的手臂無力地滑落。

黑暗如同潮水，從視野的邊緣洶湧地漫上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引力，要將她拖入無聲的深淵。

最後的意識裏，她似乎看到江嶼朝她撲來，看到他眼中那片仿佛天塌地陷般的黑暗與破碎，看到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下墜的肩膀。

然後，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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