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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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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與信任

那場混亂的最終收場,是蕭玦和楚昭被“請”離了太極殿。沒有鐐銬,沒有呵斥,領路的太監甚至躬著身,語氣恭敬,只說請王爺和姑娘移步,暫作歇息。但前後左右明晃晃的刀槍,和殿外迅速集結、鎧甲森嚴的禁軍,已將“軟禁”二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們被帶到一處偏僻宮苑。宮殿不大,早已荒廢許久的樣子,廊柱漆色斑駁,庭院裏雜草叢生,只正殿稍作打掃,勉強能住人。殿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角落裏擺著兩張窄榻,上面鋪著半舊的被褥。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盞油燈,燈芯撚得短,光線昏黃,勉強驅散一隅黑暗。

殿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隨即是整齊的腳步聲在門外停駐,至少八人,分列兩側,將唯一的出口守得密不透風。空氣裏彌漫著久無人居的灰塵味和潮濕的黴氣,混合著油燈燃燒的淡淡煙味,聞久了讓人喉嚨發幹。

蕭玦自踏入這間殿宇,便徑直走到窗邊。窗戶緊閉,糊窗的絹紗陳舊發黃,透不進多少光,也看不清外面景象。他就那樣背對著殿內,靜靜站著,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一動也不動。玄色王袍在昏暗光線裏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肩背挺直的線條,透著一股孤峭的寒意。

楚昭在桌邊坐下。她沒有去看蕭玦,也沒有試圖去打量這囚牢般的環境,只是將雙手平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微微發涼。腦子裏像有一架精密的水車,將今晚發生的一切,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人的表情,一遍遍輪轉、篩選、拼合。

相同的毒。

王大人突兀的挑釁。

皇帝恰好在那個時機毒發。

還有太後……楚昭想起太後當時的神情,那雍容含笑的臉,在皇帝吐血、太醫驚呼後,瞬間褪去血色,變成驚駭與悲痛,完美無瑕,無可挑剔。太完美了。

這一切都太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場精心排演的戲。而她和蕭玦,被推上了舞臺中央,扮演著最可疑的兇手。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換班的腳步聲和低沈的口令,更顯得這方被隔絕的空間格外壓抑。送晚膳的宮人來了,兩個沈默的內侍,提著食盒,放下兩碗清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又沈默地退出去,鎖好門。食物簡陋冰冷,楚昭沒動,蕭玦也沒回頭。

油燈的燈芯劈啪爆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光線隨之晃動,將蕭玦映在墻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楚昭終於擡起頭,看向窗邊那個背影。他站了太久,久到仿佛已經成了這宮殿裏另一件冰冷的陳設。但她知道他沒有。她能感覺到那平靜表象下洶湧的暗流,像冰封的河面下湍急的寒水。

她需要打破這沈默。不是為了安慰,也不是為了試探。而是因為,在這孤立無援的絕境裏,他們至少擁共同的嫌疑,共同的敵人。如果連他們自己都陷入猜忌和內耗,那就真的毫無勝算了。

她扶著桌面站起身。動作很輕,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卻顯得格外刺耳。蕭玦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楚昭慢慢走到他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下。她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兒,和他一起望著那扇什麽也看不見的窗戶。殿內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

“毒,”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絕對的寂靜裏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面上,“不是王爺下的。”

話音落下,殿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玦沒有立刻轉身。他依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楚昭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昏黃的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半邊隱在陰影裏。他看著她,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映著跳躍的燈焰,卻照不進底。那裏面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緊。

“你怎知不是?”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楚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她將自己腦子裏推演過無數遍的結論,用最清晰平穩的語氣說了出來:“若要下毒謀害陛下,不會選用王爺自己不久前才中過的、同一種罕見奇毒。這太明顯,幾乎是將‘兇手在此’四個字寫在臉上。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用如此拙劣、如此引人註目的方式,將嫌疑直接引向自己。除非……”

她頓了頓,看著蕭玦的眼睛,“除非下毒的人,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毒下得太蠢,太明顯,反而不可能是王爺您做的。又或者,他們根本不在乎是誰下的毒,只想用這個理由,將王爺您徹底拖下水,再無翻身可能。”

她說完,殿內重新陷入沈默。蕭玦靜靜看著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晃動光影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抓不住。

良久,蕭玦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弧度。

“有時候,”他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最蠢的辦法,反而最有效。因為人人都會像你這般想,覺得以我之能,斷不會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一旦這樣想了,我的嫌疑,反而被洗清了大半。”

楚昭心頭微凜。她想到的只是第一層,而蕭玦,顯然已經看到了第二層,甚至第三層。這宮闈之中的權謀算計,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毒。

蕭玦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油燈的光暈,也離她更近了些。昏黃的光照亮他整張臉,那上面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但你說得對。不是我。”

這句話很輕,卻沈甸甸地落下來,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帶著某種鄭重的、確認的意味。他不是在辯解,也不是在祈求信任,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將這個事實說給她聽,本身,已經是一種態度。

楚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倒映著小小的、跳躍的燈火,也映著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心口那根一直緊繃的弦,似乎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松了一分。不是因為危險解除,而是因為,在這個充滿謊言和算計的囚籠裏,至少還有一個人,一句真話。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油燈的光跳躍了一下,將兩人靠得很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輪廓模糊地交疊在一起。

“那麽,”蕭玦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低沈,卻少了剛才那絲冰冷的嘲諷,多了點別的,像是探尋,又像是……某種邀請,“你覺得,會是誰?”

他將問題拋了回來。不是命令,不是考校,而是真的在詢問她的看法。在這孤立無援的囚室中,在這巨大的陰謀漩渦裏,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施舍,而是並肩。

楚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片一直籠罩的迷霧,漸漸散去,露出底下清亮而冷靜的光。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遠處隱約的夜巡聲響,又像是在思考。

殿外,夜色正濃。殿內,一燈如豆。囚禁他們的高墻之外,是危機四伏、殺機暗藏的皇宮。而在這方寸囚室之中,某種比鐵鎖更牢固的東西,正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無聲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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