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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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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驚馬

王府的校場設在西側一處依山而建的開闊地上,用削尖的原木和夯土壘起了高高的圍墻。墻內地面平整堅實,踩上去幾乎不起塵土,顯然是長期踩踏和精心維護的結果。一側設有點將臺,另一側則是馬廄、兵器庫和一排排供士兵休息的簡陋營房。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著汗味、皮革、塵土和淡淡馬糞的氣息,與書房裏清雅的墨香檀香截然不同,更原始,也更粗礪。

楚昭跟在蕭玦身後踏入校場時,立刻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投射過來。那些目光大多來自臺下整齊列隊、黑壓壓一片的士兵,他們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帶著長期訓練出來的肅殺之氣。也有少數目光來自點將臺側方臨時搭起的、供少數文吏和低級將領觀禮的涼棚,那些目光裏則混雜著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攝政王身邊何時多了這麽個年輕的侍女?還帶到了校場這種地方?

她今日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靛青色窄袖胡服,頭發也利落地全部綰起,用布巾包住。這是蕭玦讓人送來的,顯然早有準備。即使如此,站在這充滿陽剛之氣的校場中央,她依舊顯得格格不入,像一粒誤入鐵砂堆的細雪。

蕭玦卻仿佛完全沒有註意到這些目光,或者說,他早已習慣了身處絕對的焦點。他今日未著親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革帶,足蹬皮靴,愈發顯得肩寬腿長,身形挺拔如出鞘的利劍。他沒有佩戴繁覆的飾物,只在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佩劍。他登上點將臺,在高背椅上坐下,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鴉雀無聲的軍陣。

那一刻,楚昭幾乎從他身上看不到半點書房裏那個批閱奏章、偶爾流露疲憊的攝政王的影子。他端坐在那裏,下頜微收,眼神沈靜而銳利,周身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壓。那是一種屬於統帥的、掌控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威,冰冷,強悍,不容置疑。

演練開始。先是步兵方陣的隊列變換、格鬥刺殺,動作整齊劃一,吼聲震天,刀槍碰撞發出鏗鏘的金屬鳴響,揚起陣陣塵土。接著是弓箭手的輪番齊射,箭矢破空的尖嘯聲令人頭皮發麻,遠處的草靶瞬間被紮成刺猬。楚昭站在點將臺側後方稍遠些的位置,安靜地看著。她不懂兵法,也不精武藝,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支軍隊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紀律性和隱隱透出的血腥氣。這是蕭玦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他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朝堂上安身立命的最大倚仗。

陽光逐漸熾烈起來,曬得人皮膚發燙。演練進行到騎兵沖鋒的環節。這是最激動人心,也最考驗騎手和馬匹默契與勇氣的項目。

遠處傳來沈悶而密集的蹄聲,如同夏日滾雷,由遠及近,迅速變得震耳欲聾。一隊約二十騎的重甲騎兵,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從校場另一端疾馳而來。人馬皆披重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烏光,馬蹄踏地,卷起滾滾黃塵,氣勢排山倒海,仿佛能碾碎前方一切阻礙。

點將臺上和觀禮涼棚裏都響起低低的讚嘆聲。楚昭也被這磅礴的氣勢所攝,目不轉睛地看著。騎兵隊伍速度極快,轉眼已沖過半場,朝著點將臺側前方預設的障礙區沖去,按照演練計劃,他們將在那裏進行急速轉向和戰術穿插。

然而,就在隊伍最前列、即將進入障礙區的瞬間,異變突生!

位於隊列中段偏右的一匹格外高大雄健的純黑戰馬,不知是踩到了地面的凹陷,還是被旁邊揚起的塵土迷了眼,又或是鞍具出了什麽問題,突然發出一聲淒厲而狂暴的長嘶,猛地人立而起!騎在背上的騎兵猝不及防,險些被掀落馬下,全靠精湛的騎術死死抱住馬頸。

那黑馬人立之後,並未恢覆平靜,反而像是徹底受了驚,不再聽從背上騎兵的控韁和安撫,嘶鳴著,瘋狂地甩頭擺尾,硬生生從整齊的沖鋒隊列中橫沖出來!它調轉方向,不再沖向障礙區,而是瞪著赤紅的眼睛,朝著點將臺側方、那聚集著不少文吏和低級將領的觀禮涼棚,發足狂奔而來!

“不好!馬驚了!”

“快閃開!”

驚呼聲四起。觀禮涼棚裏頓時亂成一團。那些文吏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面對一匹受驚後如同小山般沖撞而來的高頭大馬,嚇得魂飛魄散,有的呆立原地,有的尖叫著向後退縮,反而互相推擠絆倒,場面一片混亂。涼棚本身只是輕便的竹木搭建,根本經不起沖撞。

楚昭站在點將臺側後方,距離涼棚不遠。她眼睜睜看著那匹發瘋的黑馬以驚人的速度逼近,馬蹄踏地的悶響如同重錘敲在胸口,震得她腳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顫動。馬鼻噴出的白氣,赤紅的眼睛,揚起的塵土,混合成一副極具沖擊力的、令人窒息的畫面。涼棚裏那些驚慌失措的面孔近在咫尺。

怎麽辦?她腦子一片空白。躲開嗎?以她的位置,完全來得及退到點將臺更安全的後方。可涼棚裏那些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的眼角餘光猛地瞥見涼棚邊緣,插著一面用來指示演練區域的紅底黑字令旗。旗桿是堅韌的竹制,頂端綁著三角形的旗幟。

沒有時間權衡利弊,甚至來不及害怕。一種近乎本能的急智和沖動攫住了她。她猛地向前沖了兩步,一把抓住那旗桿,入手沈甸甸的。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面令旗從地上拔起,然後不退反進,迎著那匹瘋馬沖來的方向,斜跨一步,雙手握緊旗桿中段,將旗面連同旗桿,用盡吃奶的力氣,朝著黑馬那猙獰揚起的頭顱側方,狠狠地、橫向掄了過去!

她瞄準的不是馬的眼睛或要害,而是側臉和耳朵附近,目標只是幹擾和驚嚇,迫使它改變方向。

旗桿帶著破風聲,重重地掃在黑馬的側臉和耳根處!竹桿韌性極佳,這一下力道不小。黑馬吃痛,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嘶鳴,沖刺的勢頭猛地一滯,頭顱受擊不由自主地向側方偏轉。與此同時,那揮舞的紅色旗面也瞬間展開,如同一團突兀爆開的火焰,近距離地撲向馬眼。

動物對突然出現的、揮動的大面積物體有著本能的恐懼。黑馬受驚更甚,前蹄高高揚起,整個沖刺的方向硬生生被帶偏,擦著涼棚最外側的立柱,轟隆一聲,狠狠撞在了旁邊堆放演練兵器的一排木架上!

哐啷!哢嚓!

木架倒塌的巨響和兵器散落一地的嘩啦聲震耳欲聾。黑馬撞得不輕,自己也踉蹌著倒向一旁,被隨後趕到的幾名馴馬師和騎兵拼死拉住韁繩,勉強控制住。涼棚邊緣的竹木被馬蹄帶倒了幾根,但主體結構無損,裏面的人除了嚇得癱軟在地,倒是無人被直接沖撞。

楚昭卻被自己那一掄的反震力帶得站立不穩,踉蹌著向後連退好幾步,腳跟絆到點將臺的木階邊緣,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預想中摔在堅硬地面上的疼痛並未到來。

一只手臂如同鐵箍般從斜側方猛地伸來,極其有力地攬住了她的腰,在她完全倒下之前,將她整個人猛地向後一帶,扯入一個堅實而溫熱的胸膛之中。

是蕭玦。

他在那匹黑馬受驚沖出的瞬間,就已經從點將臺的座椅上霍然起身。楚昭沖出去拔旗、揮旗的整個過程,快得不過兩三息時間,但他已經從點將臺上一躍而下,幾乎是緊隨著她揮出旗桿的動作,沖到了她身側。此刻,他一手緊緊攬著她的腰,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似乎本能地擡了一下,虛護在她腦後。

楚昭驚魂未定,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得幾乎要蹦出來,耳朵裏嗡嗡作響,肩背因為剛才用力過猛而陣陣發麻。她靠在那堅實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胸腔裏傳來的、同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砰,砰,砰,一下下敲擊著她的耳膜,快得不同尋常,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平日冷淡疏離的、近乎失控的緊錮。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此刻混合了校場的塵土和陽光的味道,將她密密地包裹。

頭頂上方,傳來他壓抑的、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熱氣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種後怕的怒意,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的顫音:

“不要命了?”

楚昭被這聲音和緊箍的力道喚回些許神智。她想擡頭,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懷裏,感受著那不同尋常的緊密相貼,聽著耳邊那清晰得無法忽視的、屬於兩個人的、同樣慌亂未平的心跳。

校場上的混亂正被迅速平息。親兵們圍住了那匹被制住的驚馬,安撫的安撫,檢查的檢查。觀禮涼棚裏的人們驚魂甫定,互相攙扶著站起,低聲議論,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點將臺下那相擁的兩人。

陽光依舊熾烈,照耀著倒塌的木架、散落的兵器和揚起的、緩緩落定的塵土。在這片小小的狼藉中心,蕭玦緊緊抱著楚昭,手臂沒有立刻松開。他的下頜似乎抵著她的發頂,胸膛的起伏依舊有些急促。楚昭能感覺到他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肌肉,繃得如同鐵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剩下彼此緊貼的身體傳遞的溫度、心跳,以及那無聲流淌的、劫後餘生的悸動,和某種遠比這意外本身更覆雜、更洶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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