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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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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靠近

寒冬終於被一場又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送走,泥土裏開始冒出細嫩的草芽,書房窗外那幾棵老樹也抽出了星星點點的翠綠,在略帶寒意的春風裏微微顫動。陽光變得和煦起來,透過新綠的枝葉,在書案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影,空氣裏也多了幾分濕潤的、萬物覆蘇的氣息。

楚昭在書房裏的日子,也如同這窗外的景致,悄然發生著變化。她依舊每日辰時初刻準時出現在澄心齋,依舊會先仔細地將書案、書架、多寶格擦拭得一塵不染,檢查筆墨紙硯是否齊備,將炭盆的火調得恰到好處。但漸漸地,蕭玦除了讓她磨墨、添茶之外,開始交給她一些更“實質”的事情。

起初是整理那些批閱完畢、等待歸檔的文書。她會按照卷宗的類別、地域或者時間順序,將它們分門別類,歸置到指定的書架格子裏。後來,蕭玦偶爾會讓她將每日新送來的、尚未批閱的奏折和公文,先進行初步的分類。不是按照內容去判斷,那太越界,而是按照一些表面的標記——比如來自哪個衙門,加急與否,有無特殊的封簽——將它們分成幾小摞,放在書案的不同位置。

這是個需要細心和一定判斷力的活計。楚昭做得極其謹慎。她不會去刻意閱讀內容,只是快速掃過封皮上的信息和標記,憑借常識和對朝廷架構的粗淺了解進行區分。有時遇到拿不準的,她會將那封文書單獨放在一邊,等蕭玦詢問時再說明。

蕭玦對她的分類,大多數時候不置可否,只是隨手取用。偶爾,他會停下筆,看一眼某份被歸到“加急”或“重要”類別的文書,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然後繼續批閱,什麽也不說。但楚昭能感覺到,這是一種默許,甚至是一種無聲的考察。她在用最笨拙也最踏實的方式,一點點熟悉他處理政務的節奏和偏好,也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信任的邊界。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透過敞開的半扇窗戶,將書房裏曬得暖洋洋的。楚昭正坐在窗下小幾旁的一個矮凳上,整理著一疊剛送來的、主要是各類奏事和彈劾的文書。這類文書數量不少,內容五花八門,有的言辭懇切,有的充滿火藥味。她的任務是先將它們按照呈遞者的衙門粗略分開,然後再將那些標明了“加急”或者蓋了特殊印鑒的挑出來。

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手指撫過或粗糙或細膩的紙張,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或端正或潦草的字跡,心裏卻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這些紙上寫的,可能是某個地方的災情,可能是某項政策的爭議,也可能是某個官員的褒貶,字字句句都可能關乎許多人的命運,但此刻在她手中,它們暫時只是需要被歸類的物品。

翻到其中一份時,她的手指頓了頓。這份奏折的封皮比其他的更厚實些,紙質也更挺括。落款是一個她不太熟悉、但聽起來頗有分量的衙門。引起她註意的,是旁邊用朱筆額外標註的一行小字,字跡淩厲,透著刻不容緩的意味。她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開篇幾行。

“……攝政王蕭玦,總攬兵權,久駐京畿,其麾下驕兵悍將,唯聽其號令,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此乃擁兵自重,目無君上之明證!長此以往,必生肘腋之禍,動搖國本……”

楚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握著奏折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擁兵自重,目無君上……這是極其嚴厲、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大逆不道的指控。寫這封奏折的人,要麽是不要命的直臣,要麽……就是背後有所依仗。

她該把這份奏折歸到哪裏?按照加急標記,似乎該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可這內容如此敏感,直接遞到蕭玦面前,會不會讓他覺得她在刻意提醒或暗示什麽?若把它混入尋常彈劾之中,又顯得過於刻意回避,反倒可能引人猜疑。

她捏著那份奏折,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陽光照在紙面上,那些尖銳的字句仿佛要跳出來刺人的眼睛。書房裏很安靜,只有蕭玦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炭火偶爾的劈啪輕響。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頸微微沁出的薄汗。

就在她猶豫的當口,一片陰影無聲地籠罩下來。蕭玦不知何時離開了書案,走到了她身側。他站得很近,楚昭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墨香混合著淡淡檀香的氣息。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她手中的奏折,目光只是在她臉上和她略顯僵硬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那只骨節分明、握慣了朱筆的手,便伸了過來,極其自然地、甚至有些隨意地,從她指間抽走了那份奏折。

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微微擡起頭。

蕭玦拿著那奏折,甚至沒有翻開。他只是用指尖撚著奏折的邊緣,目光落在封皮上那個朱筆的標記和落款處,眼神平靜無波,仿佛看到的不是什麽致命的指控,而是一行無關緊要的批註。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那弧度極其細微,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意味。

然後,在楚昭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時,他手腕一揚,那份措辭激烈的奏折便脫手飛出,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了書案旁那個用來取暖兼處理廢棄紙張的銅火盆裏。

火盆裏的銀霜炭正燒得旺,橘紅色的火舌立刻歡快地舔舐上那輕薄而幹燥的紙頁。嗤啦一聲輕響,邊緣迅速卷曲、焦黑,明亮的火焰瞬間竄起,貪婪地將那些指控蕭玦“擁兵自重”、“目無君上”的字句吞噬進去。火光明滅,映照著蕭玦的側臉,將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頜線條勾勒得更加分明,也為他深邃的眼眸染上了一層跳動的、暖色的光暈,卻絲毫未能融化那眼底深處的寒意。

整個過程發生得極快,從抽走到焚燒,不過兩三息時間。楚昭看著那迅速化為灰燼、只剩下一點餘燼在炭火中明明滅滅的紙片,心頭猛地一凜。這不僅僅是在處理一份令人不快的彈劾奏章,更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告。宣告他對這類攻擊的絕對不屑和蔑視,宣告他有能力、也有決心將這些“雜音”隨手抹去。同時,這也是對她的一種……默許?或者考驗?他讓她看到了這一幕,沒有回避,沒有解釋。

蕭玦的目光從火盆上移開,轉向楚昭。火光在他眼底跳躍,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難以捉摸。他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到驚訝、恐懼、或者別的什麽情緒。

楚昭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更深的理解和警惕湧了上來。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將視線從火盆上收回,擡起眼,平靜地迎上蕭玦的目光。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屬於侍女的恭順,以及一絲……近乎了然的了然。她明白這其中的分量,也明白自己此刻該有的反應。

蕭玦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緊繃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松動了一絲。那不是什麽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滿意。

他沒有就那份奏折再說什麽,仿佛那不過是一片落入火中的枯葉,不值得再提。他的目光在楚昭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窗外。院子裏春光正好,新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忽然,他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通知般的口吻,仿佛剛才那焚燒奏折的插曲從未發生:

“明日,隨我去校場。”

楚昭怔住了。校場?那是王府親兵操練、蕭玦檢閱軍隊、處理核心軍務的地方,其機要程度,甚至可能超過這間書房。那不是她這個身份該去的地方。即使在書房伺候筆墨,已經是一種難得的靠近,但校場……那幾乎是將她帶入了他的另一個、更為私密和核心的領域。

心湖裏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石子,蕩開一圈圈混雜著意外、警惕、以及一絲隱隱悸動的漣漪。這意味著什麽?更深一層的信任?還是新一輪的、更危險的試探?

她壓下翻湧的思緒,垂下頭,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用最平穩的聲音應道:“是。”

蕭玦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也不再看她,轉身回到了寬大的書案後,重新拿起一份公文,低頭看了起來。那副專註的模樣,仿佛剛才那決定只是他日程表上再尋常不過的一項安排。

楚昭也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剩下的文書。指尖拂過紙張,觸感微涼。但她仿佛還能感覺到剛才靠近火盆時,那股灼人的熱浪,以及蕭玦抽出奏折時,兩人手指幾乎相觸的瞬間,那種無形的張力。

校場……

她在心裏默念著這兩個字。那是一個與書房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滿了汗味、塵土、金屬的冷硬和力量的碰撞。在那裏,她會看到蕭玦的哪一面?是殺伐決斷的統帥,還是別的什麽?而她自己,又將如何在那樣的環境中自處,甚至……更進一步?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春風拂過新綠的枝頭,帶來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但楚昭知道,平靜的書房日子,或許從這一刻起,已經悄然翻開了新的一頁。前方是更深的未知,也是更近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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