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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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身份
楚昭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光線並不刺眼，柔和地從一側的窗欞透進來，在幹凈平整的青磚地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斜斜的光斑。光斑裏，細微的塵埃無聲地浮動著。
她怔怔地看著那片光，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在浣衣房那間陰暗擁擠的大通鋪屋子裏。她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的廂房，但極其整潔。墻面是新刷過的，白得晃眼。靠墻放著一張結實的木床，就是她正躺著的這張，掛著素色的棉布帳子。床邊有一個小小的梳妝臺，臺上擺著一面模糊的銅鏡。靠窗放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衣物。
不是浣衣婢那種灰撲撲、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裙。那是一套靛青色的夾襖和長裙，料子明顯細密厚實許多，顏色也幹凈勻稱，邊上還用同色的線繡著簡單的纏枝紋。衣物旁邊，放著一只白瓷碗，碗口蓋著一個同色的瓷碟，正裊裊地往外冒著絲絲熱氣，帶著米粥特有的、溫潤醇厚的香氣。
楚昭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骨頭縫裏還殘留著過度勞累後的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腰背，一動就牽扯出陣陣不適。但比起昏迷前那種心力交瘁、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的虛脫感，已經好了太多。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卻幹凈的地磚上，走到桌邊。手指撫過那套靛青色的衣裙，布料柔軟，帶著新漿洗過的、微微發硬的手感。她揭開瓷碟，碗裏是熬得稠稠的白米粥，米粒幾乎化開，上面還浮著幾顆瑩潤的枸杞，香氣撲鼻。
這是……給她的？
劫後餘生的恍惚感還未完全散去，一種更清晰的認知便浮上心頭。她救活了蕭玦。雖然過程兇險，幾乎賭上性命，但她確實做到了。這間幹凈的廂房，這套體面的衣物，這碗熱騰騰的粥，就是回報，是她的身份從“待死罪婢”向“有功之人”轉變的第一個、也是最直觀的信號。
她沒有立刻去碰那粥，而是走回床邊，慢慢坐下。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驅散了骨頭裏最後一點寒意。她看著那片明亮的光斑，看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心裏有種奇異的平靜。不再是偏院裏那種日覆一日、看不到盡頭的麻木和沈重，而是一種……暫時安全了、並且獲得了新的可能性的松弛感，盡管這松弛感底下，依舊潛藏著對這個王府、對那個男人的深深忌憚。
門口傳來極輕的叩擊聲，兩下，停頓，又一下。
楚昭回過神，拉過搭在床尾的一件舊外衣披上，應了一聲：“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竟是嚴嬤嬤。她今日換了身深藍色的細布襖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往日那種刻板的嚴厲，而是一種刻意放柔、卻依舊帶著距離感的恭敬。她手裏還端著一個小小的木托盤，上面放著一小碟腌菜和兩個白面饅頭。
“楚姑娘醒了？”嚴嬤嬤將托盤放在桌上，聲音也比往常溫和許多，“身子可還有哪裏不適？王爺特意吩咐了，讓你好生將養。”
楚姑娘。這個稱呼讓楚昭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在偏院時，嚴嬤嬤要麽直接喊她“楚昭”，要麽就是用“你”來指代，從未用過“姑娘”這樣略帶尊稱的字眼。
她搖搖頭，聲音還有些沙啞：“謝嬤嬤關心，好多了。”
嚴嬤嬤點點頭，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掃過，又落在那套未動的衣物和粥碗上，道：“這衣裳是府裏針線房新趕制的，姑娘先將就穿著。王爺有令，待你身子大好了，便去書房伺候筆墨。”她頓了頓，補充道，“書房是重地，規矩也多。姑娘去了，只需聽王爺吩咐做事，多看，多聽，少問，更不得隨意走動。”
去書房伺候筆墨。
楚昭的心微微一沈，隨即又緩緩浮起。這果然不是簡單的獎賞。將她從最苦累的浣衣房調到最核心的書房，看似擢升，實則是將她放到了一個更靠近權力中心、也更危險的位置。蕭玦在想什麽？是念她救命之功給予的恩典？還是對她這個“懂些偏方”的罪臣之女有了別的打算？抑或是……就近監視？
她面上不顯，只恭敬地垂首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嚴嬤嬤似乎對她的恭順很滿意，臉色又緩和了些，甚至微微欠了欠身：“那姑娘先用飯，好好歇著。缺什麽短什麽，只管叫人告訴我。”說完，便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楚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走到桌邊坐下。她端起那碗已經溫熱的粥，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米香混合著枸杞淡淡的甜味，鉆進鼻子裏。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粥滑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她一邊慢慢地吃著，一邊消化著嚴嬤嬤帶來的信息。書房。那是個比灑掃的外廊更深入的地方。蕭玦日常處理政務、會見心腹、掌控整個王朝風雲的所在。去那裏伺候筆墨，意味著她將真正進入他的生活範圍，雖然依舊是最邊緣的位置，但比起浣衣房，已是天壤之別。
風險與機遇並存。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
接下來的兩三天，楚昭都待在這間廂房裏休養。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時送來，雖不奢靡，但幹凈熱乎，分量也足。嚴嬤嬤每日會來看她一次，態度始終客氣。府裏似乎還派了個粗使丫頭過來，幫她打水梳洗，收拾房間。楚昭身上的疲憊和虛弱慢慢褪去，手上的凍瘡和裂口也在用了送來的藥膏後好了許多。
第四日清晨，她覺得精神體力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便換上了那套靛青色的新衣。衣裳很合身，料子厚實保暖，穿在身上，整個人似乎都挺直了些。她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將一頭長發簡單地綰了個髻，用一根樸素的木簪固定。鏡中的人影依舊消瘦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慣有的沈靜。
嚴嬤嬤準時出現，領著她前往書房。這次走的不是通往偏院的小徑，而是王府中軸線附近一條更寬闊整潔的道路。沿途遇到的仆役侍女，見到她們，尤其是見到換了裝束的楚昭，眼神裏都多了幾分驚訝和探究，但沒人敢多看一眼，紛紛低頭避讓。
書房所在的院落，比楚昭想象中更加幽深靜謐。院門口依舊有侍衛值守，見到嚴嬤嬤和她，只是微微頷首便放行。院內古樹參天，地面鋪著光滑的卵石，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正房是一座寬闊的殿閣，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寫著“澄心齋”三個字。
嚴嬤嬤在階前停下，低聲對楚昭道：“進去吧，王爺已在裏面。記住我說的。”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留下楚昭獨自站在那扇沈重的雕花木門前。
楚昭定了定神，伸手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墨香、紙香和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室內極為開闊，高高的書架依墻而立，直抵屋頂，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各種書籍、卷軸，望之令人心生敬畏。地上鋪著厚實的暗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蕭玦正低頭看著一份攤開的奏折，手持朱筆，偶爾批註幾字。他穿著常服，是較深的靛藍色，襯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起那夜中毒時的駭人青黑，已是天壤之別。他神情專註，薄唇微抿，側臉線條在從高窗透進來的、清澈的晨光裏，顯得清晰而冷硬。
楚昭悄步走進，在離書案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垂首靜立。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等著。
蕭玦似乎並未察覺她的到來，或者說，並不在意。他看完一份奏折，合上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整個過程，未曾擡眼看她一下。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他才將筆擱下，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閉目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時，目光終於落到了楚昭身上。那目光很淡，沒什麽情緒，像是在看一件新添置的、需要確認位置的器物。
“會磨墨嗎？”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大病初愈後的輕微沙啞，卻依舊平穩。
楚昭點頭：“會。”
蕭玦指了指書案一角的硯臺和墨條：“那就磨墨。水在那邊。”他示意了一下旁邊小幾上的水壺。
楚昭依言上前。硯臺是上好的端石，入手溫潤。她取過墨條，滴入適量的清水，然後開始沿著固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動作很輕，手腕穩定，墨條與硯臺摩擦發出均勻細微的沙沙聲，很快，烏黑發亮的墨汁便在硯臺中緩緩漾開。
蕭玦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繼續批閱。書房裏只剩下墨條研磨的沙沙聲，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變成一道道光柱，斜斜地投射進來，照亮空氣中無數飛舞跳躍的、金色的微塵。那些微塵在光柱裏翻滾沈浮，無聲無息，就像這書房裏的時間，凝滯而緩慢。
楚昭垂著眼，專註於手中的墨條。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蕭玦的存在。即使他不說話，不看她，那種無形的、屬於絕對權力和深沈心機的壓力，依舊彌漫在書房的每一寸空氣裏，沈甸甸地籠罩著她。偶爾，她會用眼角餘光瞥見，他的目光似乎會從公文上移開，極快地、不經意地掃過她磨墨的手，或者她低垂的側臉，停留的時間短得幾乎無法捕捉，隨即又移開。
那目光裏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順手程度，或者是在確認某個尚未完全明晰的疑點。
楚昭心無旁騖，只做好吩咐的事情。磨好墨，她便安靜地退到一旁，將書案邊堆放的一些已經批閱過、或者等待分類的文書，按照大小和形制，輕手輕腳地整理好，放到指定的書架格子裏。動作輕巧利落，盡量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一天的大部分時間，就這樣在沈默中流逝。晌午時分，有小廝送來簡單的飯食，兩人各自在書房內外用了。飯後，蕭玦有時會小憩片刻，楚昭便在外間守著。下午，依舊是重覆的磨墨、整理、靜立。
直到日頭西斜，書房內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蕭玦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楚昭見狀，便走到一旁的小茶爐邊。爐上的銅壺裏的水一直溫著，她取過一只幹凈的白瓷杯，放入少許茶葉，提起銅壺，小心地將熱水沖入杯中。
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溢出淡淡的清香。她端起茶杯，走向書案。或許是站得久了，腿有些發麻，也或許是捧著滾燙的茶杯讓她本能地緊張，就在她將茶杯輕輕放在書案邊緣時，手腕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猛地一蕩，幾滴滾燙的水珠濺了出來，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險些潑到攤開的公文上。
楚昭心頭一凜，瞬間穩住手，將杯子放穩，隨即低下頭，準備請罪。
預想中的斥責並沒有到來。她只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鼻息。她擡起眼，看見蕭玦的目光正落在她微微發紅的手背上，那裏被燙起了兩個細小透明的水泡。然後，他的視線慢慢上移，對上了她帶著些許不安的眼睛。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楚昭怔了一下。這話說得……太直接，甚至有點不像他會說的話。沒有問責，沒有嘲諷，只是平平淡淡地，點破了她的緊張。她立刻穩了穩心神，低聲道：“奴婢失手，請王爺責罰。”
蕭玦卻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公文，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他沒有說“免了”，也沒有說別的，只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楚昭默默退到一旁，指尖還殘留著茶杯滾燙的觸感，手背上被燙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心裏，卻因為那句話，莫名地松了一絲。那層橫亙在主仆之間、絕對冰冷堅硬的壁壘，似乎被這句話撬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雖然縫隙後面依舊是深不可測的幽暗，但至少，那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審視感，似乎淡去了一點點。
她悄悄擡眼，看向書案後那個重新沈浸於政務中的側影。光線昏暗，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種專註和掌控一切的氣場，依舊清晰可感。
這個人，心思如海，難以測度。但至少此刻，她站在這裏，是安全的。並且，她獲得了一個位置，一個可以更近地觀察他、了解他，或許……也能更隱蔽地完成她必須完成之事的位置。
窗外，暮色四合，書房內燭火還未點燃，一片朦朧的昏暗。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兩人幾乎同步的、清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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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光線並不刺眼，柔和地從一側的窗欞透進來，在幹凈平整的青磚地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斜斜的光斑。光斑裏，細微的塵埃無聲地浮動著。
她怔怔地看著那片光，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在浣衣房那間陰暗擁擠的大通鋪屋子裏。她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的廂房，但極其整潔。墻面是新刷過的，白得晃眼。靠墻放著一張結實的木床，就是她正躺著的這張，掛著素色的棉布帳子。床邊有一個小小的梳妝臺，臺上擺著一面模糊的銅鏡。靠窗放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衣物。
不是浣衣婢那種灰撲撲、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裙。那是一套靛青色的夾襖和長裙，料子明顯細密厚實許多，顏色也幹凈勻稱，邊上還用同色的線繡著簡單的纏枝紋。衣物旁邊，放著一只白瓷碗，碗口蓋著一個同色的瓷碟，正裊裊地往外冒著絲絲熱氣，帶著米粥特有的、溫潤醇厚的香氣。
楚昭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骨頭縫裏還殘留著過度勞累後的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腰背，一動就牽扯出陣陣不適。但比起昏迷前那種心力交瘁、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的虛脫感，已經好了太多。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卻幹凈的地磚上，走到桌邊。手指撫過那套靛青色的衣裙，布料柔軟，帶著新漿洗過的、微微發硬的手感。她揭開瓷碟，碗裏是熬得稠稠的白米粥，米粒幾乎化開，上面還浮著幾顆瑩潤的枸杞，香氣撲鼻。
這是……給她的？
劫後餘生的恍惚感還未完全散去，一種更清晰的認知便浮上心頭。她救活了蕭玦。雖然過程兇險，幾乎賭上性命，但她確實做到了。這間幹凈的廂房，這套體面的衣物，這碗熱騰騰的粥，就是回報，是她的身份從“待死罪婢”向“有功之人”轉變的第一個、也是最直觀的信號。
她沒有立刻去碰那粥，而是走回床邊，慢慢坐下。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驅散了骨頭裏最後一點寒意。她看著那片明亮的光斑，看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心裏有種奇異的平靜。不再是偏院裏那種日覆一日、看不到盡頭的麻木和沈重，而是一種……暫時安全了、並且獲得了新的可能性的松弛感，盡管這松弛感底下，依舊潛藏著對這個王府、對那個男人的深深忌憚。
門口傳來極輕的叩擊聲，兩下，停頓，又一下。
楚昭回過神，拉過搭在床尾的一件舊外衣披上，應了一聲：“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竟是嚴嬤嬤。她今日換了身深藍色的細布襖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往日那種刻板的嚴厲，而是一種刻意放柔、卻依舊帶著距離感的恭敬。她手裏還端著一個小小的木托盤，上面放著一小碟腌菜和兩個白面饅頭。
“楚姑娘醒了？”嚴嬤嬤將托盤放在桌上，聲音也比往常溫和許多，“身子可還有哪裏不適？王爺特意吩咐了，讓你好生將養。”
楚姑娘。這個稱呼讓楚昭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在偏院時，嚴嬤嬤要麽直接喊她“楚昭”，要麽就是用“你”來指代，從未用過“姑娘”這樣略帶尊稱的字眼。
她搖搖頭，聲音還有些沙啞：“謝嬤嬤關心，好多了。”
嚴嬤嬤點點頭，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掃過，又落在那套未動的衣物和粥碗上，道：“這衣裳是府裏針線房新趕制的，姑娘先將就穿著。王爺有令，待你身子大好了，便去書房伺候筆墨。”她頓了頓，補充道，“書房是重地，規矩也多。姑娘去了，只需聽王爺吩咐做事，多看，多聽，少問，更不得隨意走動。”
去書房伺候筆墨。
楚昭的心微微一沈，隨即又緩緩浮起。這果然不是簡單的獎賞。將她從最苦累的浣衣房調到最核心的書房，看似擢升，實則是將她放到了一個更靠近權力中心、也更危險的位置。蕭玦在想什麽？是念她救命之功給予的恩典？還是對她這個“懂些偏方”的罪臣之女有了別的打算？抑或是……就近監視？
她面上不顯，只恭敬地垂首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嚴嬤嬤似乎對她的恭順很滿意，臉色又緩和了些，甚至微微欠了欠身：“那姑娘先用飯，好好歇著。缺什麽短什麽，只管叫人告訴我。”說完，便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楚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走到桌邊坐下。她端起那碗已經溫熱的粥，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米香混合著枸杞淡淡的甜味，鉆進鼻子裏。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粥滑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她一邊慢慢地吃著，一邊消化著嚴嬤嬤帶來的信息。書房。那是個比灑掃的外廊更深入的地方。蕭玦日常處理政務、會見心腹、掌控整個王朝風雲的所在。去那裏伺候筆墨，意味著她將真正進入他的生活範圍，雖然依舊是最邊緣的位置，但比起浣衣房，已是天壤之別。
風險與機遇並存。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
接下來的兩三天，楚昭都待在這間廂房裏休養。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時送來，雖不奢靡，但幹凈熱乎，分量也足。嚴嬤嬤每日會來看她一次，態度始終客氣。府裏似乎還派了個粗使丫頭過來，幫她打水梳洗，收拾房間。楚昭身上的疲憊和虛弱慢慢褪去，手上的凍瘡和裂口也在用了送來的藥膏後好了許多。
第四日清晨，她覺得精神體力都恢覆得差不多了，便換上了那套靛青色的新衣。衣裳很合身，料子厚實保暖，穿在身上，整個人似乎都挺直了些。她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將一頭長發簡單地綰了個髻，用一根樸素的木簪固定。鏡中的人影依舊消瘦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慣有的沈靜。
嚴嬤嬤準時出現，領著她前往書房。這次走的不是通往偏院的小徑，而是王府中軸線附近一條更寬闊整潔的道路。沿途遇到的仆役侍女，見到她們，尤其是見到換了裝束的楚昭，眼神裏都多了幾分驚訝和探究，但沒人敢多看一眼，紛紛低頭避讓。
書房所在的院落，比楚昭想象中更加幽深靜謐。院門口依舊有侍衛值守，見到嚴嬤嬤和她，只是微微頷首便放行。院內古樹參天，地面鋪著光滑的卵石，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正房是一座寬闊的殿閣，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寫著“澄心齋”三個字。
嚴嬤嬤在階前停下，低聲對楚昭道：“進去吧，王爺已在裏面。記住我說的。”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留下楚昭獨自站在那扇沈重的雕花木門前。
楚昭定了定神，伸手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墨香、紙香和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室內極為開闊，高高的書架依墻而立，直抵屋頂，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各種書籍、卷軸，望之令人心生敬畏。地上鋪著厚實的暗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蕭玦正低頭看著一份攤開的奏折，手持朱筆，偶爾批註幾字。他穿著常服，是較深的靛藍色，襯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起那夜中毒時的駭人青黑，已是天壤之別。他神情專註，薄唇微抿，側臉線條在從高窗透進來的、清澈的晨光裏，顯得清晰而冷硬。
楚昭悄步走進，在離書案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垂首靜立。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等著。
蕭玦似乎並未察覺她的到來，或者說，並不在意。他看完一份奏折，合上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整個過程，未曾擡眼看她一下。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他才將筆擱下，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閉目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時，目光終於落到了楚昭身上。那目光很淡，沒什麽情緒，像是在看一件新添置的、需要確認位置的器物。
“會磨墨嗎？”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大病初愈後的輕微沙啞，卻依舊平穩。
楚昭點頭：“會。”
蕭玦指了指書案一角的硯臺和墨條：“那就磨墨。水在那邊。”他示意了一下旁邊小幾上的水壺。
楚昭依言上前。硯臺是上好的端石，入手溫潤。她取過墨條，滴入適量的清水，然後開始沿著固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動作很輕，手腕穩定，墨條與硯臺摩擦發出均勻細微的沙沙聲，很快，烏黑發亮的墨汁便在硯臺中緩緩漾開。
蕭玦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繼續批閱。書房裏只剩下墨條研磨的沙沙聲，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變成一道道光柱，斜斜地投射進來，照亮空氣中無數飛舞跳躍的、金色的微塵。那些微塵在光柱裏翻滾沈浮，無聲無息，就像這書房裏的時間，凝滯而緩慢。
楚昭垂著眼，專註於手中的墨條。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蕭玦的存在。即使他不說話，不看她，那種無形的、屬於絕對權力和深沈心機的壓力，依舊彌漫在書房的每一寸空氣裏，沈甸甸地籠罩著她。偶爾，她會用眼角餘光瞥見，他的目光似乎會從公文上移開，極快地、不經意地掃過她磨墨的手，或者她低垂的側臉，停留的時間短得幾乎無法捕捉，隨即又移開。
那目光裏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順手程度，或者是在確認某個尚未完全明晰的疑點。
楚昭心無旁騖，只做好吩咐的事情。磨好墨，她便安靜地退到一旁，將書案邊堆放的一些已經批閱過、或者等待分類的文書，按照大小和形制，輕手輕腳地整理好，放到指定的書架格子裏。動作輕巧利落，盡量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一天的大部分時間，就這樣在沈默中流逝。晌午時分，有小廝送來簡單的飯食，兩人各自在書房內外用了。飯後，蕭玦有時會小憩片刻，楚昭便在外間守著。下午，依舊是重覆的磨墨、整理、靜立。
直到日頭西斜，書房內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蕭玦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楚昭見狀，便走到一旁的小茶爐邊。爐上的銅壺裏的水一直溫著，她取過一只幹凈的白瓷杯，放入少許茶葉，提起銅壺，小心地將熱水沖入杯中。
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溢出淡淡的清香。她端起茶杯，走向書案。或許是站得久了，腿有些發麻，也或許是捧著滾燙的茶杯讓她本能地緊張，就在她將茶杯輕輕放在書案邊緣時，手腕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猛地一蕩，幾滴滾燙的水珠濺了出來，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險些潑到攤開的公文上。
楚昭心頭一凜，瞬間穩住手，將杯子放穩，隨即低下頭，準備請罪。
預想中的斥責並沒有到來。她只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鼻息。她擡起眼，看見蕭玦的目光正落在她微微發紅的手背上，那裏被燙起了兩個細小透明的水泡。然後，他的視線慢慢上移，對上了她帶著些許不安的眼睛。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楚昭怔了一下。這話說得……太直接，甚至有點不像他會說的話。沒有問責，沒有嘲諷，只是平平淡淡地，點破了她的緊張。她立刻穩了穩心神，低聲道：“奴婢失手，請王爺責罰。”
蕭玦卻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公文，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他沒有說“免了”，也沒有說別的，只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楚昭默默退到一旁，指尖還殘留著茶杯滾燙的觸感，手背上被燙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心裏，卻因為那句話，莫名地松了一絲。那層橫亙在主仆之間、絕對冰冷堅硬的壁壘，似乎被這句話撬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雖然縫隙後面依舊是深不可測的幽暗，但至少，那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審視感，似乎淡去了一點點。
她悄悄擡眼，看向書案後那個重新沈浸於政務中的側影。光線昏暗，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種專註和掌控一切的氣場，依舊清晰可感。
這個人，心思如海，難以測度。但至少此刻，她站在這裏，是安全的。並且，她獲得了一個位置，一個可以更近地觀察他、了解他，或許……也能更隱蔽地完成她必須完成之事的位置。
窗外，暮色四合，書房內燭火還未點燃，一片朦朧的昏暗。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兩人幾乎同步的、清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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