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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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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刀光

皇宮中秋夜宴的排場,遠比王府家宴要宏大奢靡百倍。自進了那巍峨的宮門,沿著燈火通明的甬道一路向內,楚昭便只覺眼花繚亂。高聳的殿宇被無數宮燈映照得金碧輝煌,飛檐鬥拱的影子在光暈裏張牙舞爪。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酒肉香,還有某種昂貴的、甜膩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微醺又隱隱窒息的氛圍。

宴設在一處名為“瓊華殿”的巨大殿宇內。殿內開闊得能跑馬,頂棚繪著繁覆瑰麗的藻井,四周立著需兩人合抱的鎏金蟠龍柱。數不清的燈燭將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卻也照出了每一張臉上的笑容底下,那些或諂媚、或警惕、或冷漠的底色。

蕭玦的位置離禦座不遠,屬於最顯赫的那一列。他今日穿著正式的親王禮服,玄色為底,上用金線繡著四爪蟒紋,莊重而威嚴。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只是眉眼間依舊帶著大病初愈後的一絲清減,以及慣常的、令人難以親近的疏離。他落座後,只偶爾與鄰座幾位同樣位高權重的大臣低聲交談幾句,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飲茶,目光平靜地掠過殿內喧鬧的人群,眼神深處卻始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楚昭作為他的近身侍女,穿著臨時趕制出來的一套還算得體的藕荷色宮裝,垂首侍立在他席位側後方。她能感覺到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掃過來,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甚至帶著敵意的。她知道,自己這個突然出現在攝政王身邊的“新人”,尤其是頂著“楚淮之女”這個敏感身份,早已成了許多人暗中揣測的目標。她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縮成一個最不起眼的背景,只留一絲心神留意著蕭玦的動靜和周圍的異常。

絲竹聲悠揚婉轉,舞姬們身著華美的紗裙,踩著輕盈的舞步,在殿中央鋪著猩紅地毯的空地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飛,環佩叮咚,配合著靡靡樂音,將這場皇家盛宴的奢靡與歡慶烘托到了頂點。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仿佛一派太平盛世、君臣同樂的祥和景象。

但楚昭的心卻始終懸著。這繁華熱鬧的表象下,那種暗流湧動的緊繃感,從踏入宮門那一刻起就沒有消散過。她看到蕭玦雖然神色如常,但偶爾端起茶杯的手指會微微停頓,目光也會不經意地掃過禦座周圍那些看似恭順的侍衛和宮人。她也註意到,有幾道來自不同方向的目光,在蕭玦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帶著一種冰冷的、評估的意味。

宴至中段,又一隊舞姬上場。這隊舞姬的裝束格外艷麗,水袖也格外長,舞動起來如同彩雲繚繞,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樂聲變得越發急促激昂,舞姬們的旋轉越來越快,幾乎化作了殿中一團團絢爛的彩霧。

就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這精湛舞技吸引,甚至有人擊節讚嘆時,異變陡生!

那為首的舞姬,一個極為快速的旋身,瞬間逼近了禦座方向。長長的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而袖中寒光一閃,竟不是柔軟的綢緞,而是一柄尺許長、泛著幽藍色澤的淬毒短刃!刀鋒帶著刺耳的破空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向禦座上那個年僅八九歲、正看得入神的小皇帝!

“陛下小心!”

驚呼聲、尖叫、杯盤摔碎的刺耳聲響幾乎同時炸開!殿內瞬間亂成一團。

蕭玦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那刀光出現的同一剎那,他原本放松的身體如同獵豹般繃緊,猛地從席位上彈起,一個箭步便已擋在了嚇呆的小皇帝身前,寬大的親王袍袖一揮,精準地格開了那致命一擊的勢頭!短刃擦著他的袖口劃過,帶起幾縷斷裂的金線。

那刺客顯然訓練有素,一擊不中,竟毫不戀戰,身形詭異一扭,借著被格開的力道,刀鋒在空中劃過一道陰毒的弧線,竟順勢抹向蕭玦因為護住皇帝而暴露出來的右側肋下空門!這一下變招又快又刁,角度狠辣,蕭玦剛格開第一擊,重心未穩,眼看那淬毒的刀尖就要刺入他毫無防備的腰肋!

所有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楚昭站在蕭玦側後方,距離極近。當那抹幽藍的刀光第二次亮起,目標直指蕭玦要害時,她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沒有思考,沒有權衡利弊,甚至連害怕都來不及湧上心頭。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本能驅使著她,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向前撲出,不是去推開蕭玦,也不是去攻擊刺客,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擋在了那道刀光與蕭玦身體之間。

一聲沈悶的、仿佛厚布被撕裂的鈍響,清晰地傳入她自己的耳中。緊接著,左肩胛處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冰涼的刺痛,那痛感是如此劇烈而突兀,以至於最初的瞬間,她甚至感覺不到具體的形狀和深度,只覺得有什麽冰冷鋒利的東西,狠狠地鑿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然後,溫熱黏稠的液體,順著那冰冷的異物湧入的地方,洶湧地噴濺出來,瞬間浸透了薄薄的宮裝布料,又在布料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暗紅。

楚昭的身體被那股力道帶得向前踉蹌,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竄。所有的聲音仿佛都在遠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肩頭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灼熱的劇痛。她軟軟地向一側倒去,卻沒有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個驟然伸出的、堅實有力的臂彎裏。

蕭玦接住了她。

混亂並沒有持續太久。蕭玦帶來的親兵和宮廷侍衛早已反應過來,迅速合圍。那刺客雖然悍勇,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被數把刀劍架住,死死按在了地上。殿內的尖叫和混亂也漸漸被壓制下去,只餘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哭泣。

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絕在外。楚昭靠在那臂彎裏,疼得渾身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正順著後背蜿蜒流下,帶走身體的溫度,也帶來一陣陣發冷的虛弱。她費力地擡起頭,視線有些模糊,對上了蕭玦低垂下來的臉。

他臉上的平靜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怕的陰沈。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暗流洶湧,翻騰著驚怒、戾氣,還有一種楚昭看不懂的、極其覆雜難辨的東西。他的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下頜繃得死緊。

他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和膝彎,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失控地收緊,勒得她傷口更疼,卻也奇異地提供了一點支撐。他低頭看著她迅速被鮮血染紅的肩膀,那傷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流得嚇人。他的眼神在那片刺目的紅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猛地擡起,死死盯住她因為失血和劇痛而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近乎咬牙切齒的怒意:

“誰讓你擋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雹砸在地上,又冷又硬。

楚昭疼得意識都有些渙散,聽到這質問,只覺得荒謬,又有點想笑。誰讓的?哪有誰讓?那一瞬間,根本什麽都來不及想。她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卻只咳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血沫。她喘了幾口氣,用盡力氣,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本能……反應……”

蕭玦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穿透她虛弱的表象,看到她靈魂深處去。那翻騰的怒意似乎凝固了一瞬,被某種更激烈、更陌生的情緒狠狠沖擊,讓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那托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幾乎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裏。

然後,他猛地直起身,抱著她,轉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被侍衛團團護住的小皇帝,以及匆匆趕來的宮中總管和太醫,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冰冷和威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陛下受驚,刺客交由刑部與大理寺嚴審。王府侍女為護駕受傷,需立刻救治。傳太醫,備車,回府!”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著楚昭,大步流星地穿過尚未完全平息混亂的殿堂,走向殿外沈沈的夜色。他的步伐又穩又快,懷中的楚昭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裏傳來的、同樣急促而沈重的心跳,以及那份毫不掩飾的、要將她帶離此地的迫切。

殿內璀璨的燈火被拋在身後,濃重的血腥味和酒肉香氣也被夜風沖淡。肩上的傷口疼得她意識一陣陣模糊,但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楚昭最後清晰的感知,是蕭玦懷抱的堅實,和他低頭看她時,那雙眼睛裏尚未完全褪去的、驚心動魄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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