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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命的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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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命的救治

紙和筆幾乎是立刻就送到了楚昭面前。筆是普通的狼毫,墨是新研的,帶著一股松煙的味道。紙是質地稍粗的竹紙,鋪在臨時搬來的小幾上。燭火跳躍,將她握著筆、微微發抖的手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楚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混雜著血腥和藥味的空氣壓入肺腑,也壓下喉嚨口翻湧的恐慌。再睜眼時,眼底的慌亂已經被一種近乎冰冷的專註取代。時間不多了,蕭玦的氣息越來越弱,每一次艱難的抽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間隔也越來越長。

她提筆蘸墨。記憶深處那些模糊的圖文片段,在生死壓力的逼迫下,竟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父親那本厚重羊皮手劄某一頁的插圖,旁邊潦草批註的幾味藥材名字,以及幾個用朱砂小點標註的人體穴位……她不確定那是否就是針對眼下這種毒的解法,也不確定自己記下的藥材和穴位是否完整準確。此刻,她沒有選擇,只能相信那份來自血脈、來自另一個“楚昭”記憶深處的、關於救治的本能。

筆尖落在紙上,起初有些滯澀,很快便流暢起來。她寫得很快,字跡算不上漂亮,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沒有半分猶豫。幾味藥材的名稱,分量,煎煮的火候順序。然後是幾個穴位的名稱和施針的深淺、手法。寫完最後一筆,她將紙輕輕吹了吹,待墨跡稍幹,雙手遞給一旁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她的總管太監。

“需快。”她的聲音依舊幹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總管太監接過藥方,眼神銳利地掃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眉頭緊鎖。他顯然不懂醫術,但這並不妨礙他判斷這藥方的大膽甚至……怪異。幾味藥材的組合聞所未聞,有幾個穴位的位置更是兇險異常。他擡頭看向楚昭,那眼神裏的審視幾乎要化為實質。

楚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絲遲疑都會被視為心虛。

最終,總管太監猛地轉身,將藥方遞給離他最近、也是資歷最老的一位太醫,聲音又冷又硬:“驗!立刻按方抓藥,你親自盯著煎!”

那太醫接過藥方,只看了兩眼,花白的胡子就抖了起來,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總管太監一個冰冷的眼風掃過去,太醫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裏,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拿著藥方匆匆退出去安排了。持劍的侍衛並未收劍,只是那鋒利的劍刃,依舊離楚昭的脖頸只有寸許距離,像一條隨時會暴起噬人的毒蛇,無聲地昭示著失敗的代價。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寢室裏只剩下燈燭燃燒的劈啪聲,蕭玦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楚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頸側被劍鋒寒氣激起的細小疙瘩一直沒有消下去。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冷汗幹了又濕,裏衣粘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才那老太醫親自端著一個烏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瓷藥碗,碗口熱氣氤氳,一股極其辛烈、甚至有些刺鼻的藥味迅速彌漫開來,蓋過了原有的血腥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碗藥,以及楚昭身上。

藥碗被端到楚昭面前。褐黑色的藥汁在碗中微微蕩漾,熱氣撲在她臉上,帶著藥材特有的苦辛氣味。楚昭看了一眼那藥,又擡眼看了看總管太監。對方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明白了。這是第一道關,也是表明誠意、或者說,排除自身嫌疑的最直接方式:試毒。

楚昭伸出手,手指因為緊張和之前的冰涼而有些僵硬。她端起藥碗,碗壁燙手。她拿起托盤上備著的小銀勺,舀起淺淺一勺藥汁,放到唇邊吹了吹,待熱氣稍散,然後,沒有任何猶豫,送入了口中。

藥汁極苦,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辛辣和澀味,滾過舌苔,灼燒著喉嚨,一路燙進胃裏。楚昭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緊了,但她強迫自己緩緩咽下。那灼熱的感覺在食道裏蔓延開,帶著藥力特有的、微微發麻的刺激感。

室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她。持劍侍衛的劍,似乎又向後挪了極其微小的一絲。

楚昭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身體的反應。除了藥汁本身的刺激帶來的不適,並沒有其他突如其來的劇痛、麻痹或眩暈感。幾息之後,她睜開眼,對著總管太監,緩緩點了點頭。

總管太監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松動了一絲,他揮了揮手。

楚昭重新端起藥碗,走到床邊。床上的人依舊無知無覺,臉色青黑得可怕。她小心地在床沿坐下,將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然後伸手,費力地將蕭玦的上半身稍稍扶起,讓他沈重的頭顱和肩膀靠在自己單薄的臂彎裏。他的身體滾燙,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仿佛內裏在燃燒的高熱,同時又沈得驚人,壓得她手臂發酸。

她定了定神,重新拿起藥勺。這次舀了稍多些的藥汁,仔細吹溫,然後一手輕輕捏開蕭玦緊閉的牙關,另一手將藥勺小心地探入他口中。藥汁流入,他卻無法自行吞咽,大半又從嘴角溢了出來,混合著暗黑的血絲,順著下頜流下。

楚昭的心往下沈了沈。她騰出一只手,回憶著手劄上的圖示,手指在蕭玦喉頸附近的幾個位置輕輕按壓、揉動。這是助其吞咽、通絡的手法,她只記得大概位置和順序,力道也拿捏不準,只能憑著感覺嘗試。

一下,兩下……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蕭玦的喉結極其微弱地滾動了一下。楚昭立刻抓住機會,又餵入一勺,同時手指繼續按壓。這一次,大部分藥汁被咽了下去。

她不敢有絲毫放松,就這樣一勺一勺,極盡耐心地餵著。額角的汗水滑落,滴進眼睛裏,又澀又疼,她也顧不上擦。手臂因為長時間承重和保持姿勢而開始發麻顫抖,她就咬牙忍著。碗裏的藥汁在一勺勺減少,蕭玦吞咽的頻率似乎也稍稍快了一點點,盡管依舊艱難。

終於,最後一勺藥汁餵完。楚昭輕輕將他放平,累得幾乎直不起腰。她喘息片刻,又強打起精神。還需要施針。

老太醫早已備好了消過毒的銀針,長短不一,在燭光下閃著寒芒。楚昭取過一根中等長度的,在燭火上快速燎過幾次,然後屏住呼吸,回憶著手劄上標註的第一個穴位。位置在胸口,極其靠近心脈。

她的手很穩,眼神專註得近乎凝固。針尖抵住皮膚,微微用力,以一種特殊的角度和力道,緩緩撚入。蕭玦的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楚昭不為所動,全神貫註於指尖傳來的細微觸感,感受著針尖穿透皮膚、深入肌理的阻力和變化。直到針體沒入預定的深度,她才停手,輕輕松開。

接著是第二針,第三針……一共七針,分別落在頭、頸、胸、腹幾處大穴,有些位置甚至看起來兇險萬分。每下一針,楚昭的額頭就多一層冷汗,臉色也更蒼白一分。這不僅是對記憶和技藝的考驗,更是對心神和膽氣的極致消耗。

當最後一根銀針穩穩刺入,楚昭幾乎脫力,扶著床沿才沒有癱倒。她看著床上渾身插著銀針、依舊昏迷不醒的蕭玦,心中沒有絲毫把握,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和等待命運的懸空感。

她不敢離開,就拖了張圓凳坐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蕭玦的臉,留意著他呼吸的每一絲變化,手指隔一會兒便去探他的脈搏。燭火燃盡一根又一根,有人輕手輕腳地換上新的。夜色在窗外濃得化不開,寢室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和煎熬。

時間一點點流逝,緩慢得如同凝滯。蕭玦的臉色似乎……沒有繼續惡化?楚昭不敢確定,那青黑太過駭人,一點細微的變化都難以捕捉。但他的呼吸,好像……比之前稍微順暢了那麽一絲絲?脈搏雖然依舊微弱混亂,但那種隨時會斷絕的感覺,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微弱卻頑強地亮著,支撐著楚昭早已透支的精神。

窗紙的顏色,不知何時從濃黑轉成了沈郁的深藍,像一塊被水浸透的墨玉。又過了不知多久,那一角深藍的邊緣,開始透出極其微弱的、灰白的光暈。

天,快要亮了。

就在第一縷稀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晨光,艱難地透過窗欞,試圖驅散室內徹夜燭火留下的渾濁陰影時,床榻上的蕭玦,身體猛地劇烈一震!

那震動來得突兀而劇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突然炸開。楚昭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圓凳被帶倒,發出哐當一聲響。

只見蕭玦的頭猛地偏向一側,嘴巴張開,“哇”地一聲,嘔出一大灘粘稠腥臭的、近乎墨色的黑血!那黑血濺在雪白的寢衣和錦被上,觸目驚心。

楚昭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撲到床邊,手指顫抖著,急切地搭上蕭玦的手腕。

起初,脈搏依舊微弱,甚至因為剛才的劇烈嘔吐而顯得更加紊亂。她屏住呼吸,指尖用力,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裏。

一下,兩下……脈搏的跳動,雖然微弱,卻開始有了規律。不再是之前那種時斷時續、飄忽欲絕的感覺,而是實實在在地,一下,又一下,雖然緩慢,卻堅定地傳遞到她的指尖。雖然依舊比常人微弱許多,但那確確實實是趨於平穩的脈象!

她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蕭玦的臉。奇跡般的,那層籠罩在他面皮上的、駭人的青黑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就像退潮一樣,從額頭、臉頰、口唇周圍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蒼白卻不再泛著死氣的皮膚。雖然依舊毫無血色,憔悴得嚇人,但那種中毒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青黑,確實在消失!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狂喜還未來得及沖上頭頂,一陣更猛烈的眩暈和脫力感便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緊繃了整整一夜、全靠意志力支撐的神經驟然松弛,透支的體力、心神、還有那碗試毒藥汁殘留的些微不適,所有的一切同時反噬。

楚昭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星亂竄。她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麽穩住身體,手指卻軟得不聽使喚。耳邊似乎傳來幾聲驚呼,有人影朝她奔來,但聲音和影像都迅速模糊、拉遠。

最後的感覺,堅硬的地面迎面撞來,然後,便是一片無邊無際、沈重如鐵的黑暗,將她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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