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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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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召見

睡意像沈重的泥沼,剛要把人拖進去,肩膀就被一股蠻力猛地攥住,狠狠搖晃。楚昭從混沌中驚醒,還沒看清眼前晃動的人影,就被那股力道直接從薄褥裏拖了出來。深秋夜裏的寒氣立刻裹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起來!”低沈的呵斥在耳邊炸開,帶著不容分說的焦躁。

楚昭勉強睜開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清是兩張完全陌生的、穿著侍衛服色的臉,臉色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眼神裏沒有一點溫度。不等她反應,一件不知從哪兒抓來的粗布外衣已經胡亂裹在她身上,其中一個侍衛抓住她胳膊,幾乎是將她半提起來,拽著就往外走。

通鋪上其他婢女被驚醒,發出細微的驚呼和窸窣聲,但在侍衛冰冷的掃視下立刻噤聲,縮進被子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楚昭的心沈了下去。這陣仗,絕不是尋常的傳喚。她強迫自己壓下剛醒來的慌亂,一邊踉蹌地跟著侍衛疾走,一邊飛快地轉動腦筋。深更半夜,陌生侍衛,直奔她這個最下等的浣衣婢……出大事了,而且這事很可能跟她有關,或者,跟“楚淮之女”這個身份有關。

走出偏院那扇破舊的門,外面的情景讓她心頭又是一緊。平日入夜後只有零星燈籠和巡邏侍衛的王府,此刻竟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喧囂。遠處主院方向燈火通明,將那片天空都映亮了一角,隱約能聽到急促雜沓的腳步聲,還有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呼喊,順著夜風斷斷續續飄過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緊繃的、仿佛一觸即炸的恐慌氣息,連巡夜的侍衛都比平日多了許多,個個手按刀柄,面色凝重。

押著她的侍衛腳步更快了,幾乎是拖著她往前跑。穿過一道道門廊,越靠近主院,燈火越亮,人影越雜亂。端著銅盆熱水的小廝低頭疾走,面色慘白的侍女躲在廊柱後抹眼淚,管事模樣的人壓低聲音急促地吩咐著什麽,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大禍臨頭。

楚昭被徑直帶到了主院正房外。這裏更是被明晃晃的燈籠和火把照得亮如白晝,院子裏黑壓壓站了不少人,卻異常安靜,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屋內隱約傳出的、帶著哭音的爭執。

侍衛沒有通報,直接推開那扇沈重的雕花木門,將楚昭粗暴地推了進去。

屋內光線刺眼。至少十幾盞燈燭將偌大的寢室照得沒有絲毫陰影,卻也照出了每一張臉上的惶急和絕望。床邊圍了好幾個穿著太醫官服的人,個個眉頭緊鎖,低聲快速交談著,語氣焦灼,卻誰也不敢高聲。地上跪著幾個侍女,肩膀不住顫抖。空氣裏混雜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血腥味,還有一種瀕死的、沈悶的氣息。

所有人的目光,在門被推開的瞬間,齊刷刷地射向跌進來的楚昭。那目光覆雜極了,有驚疑,有審視,有毫不掩飾的敵意,還有一絲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的期盼。

楚昭穩住身形,第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那個人。

是蕭玦。

他躺在厚重的錦被之下,只露出一張臉。可那張臉……已經完全不是廊下初見時那個冷峻威嚴的攝政王了。面皮是一種駭人的青紫色,尤其是嘴唇周圍,紫得發黑。嘴角有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還有新鮮滲出的、顏色更暗的黏液。他雙眼緊閉,眉頭卻鎖成一個痛苦的結,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喉嚨裏偶爾發出一點拉風箱似的、艱澀的抽氣聲。

中毒。而且是非常厲害、足以致命的劇毒。

楚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被拖來這裏。楚淮,她這一世的父親,生前以喜好收集鉆研各類醫書、偏方、雜術而聞名,甚至因此被某些清流斥為“不務正業”、“旁門左道”。如今他的兒子命懸一線,太醫束手,自然有人想起了他這個“不務正業”的爹,和他這個或許繼承了點什麽“旁門左道”的女兒。

一個穿著深紫色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中年太監從床邊轉過身,幾步就跨到楚昭面前。他個子不高,但那股長期居於人上的威壓和此刻的焦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迫人的氣勢。他死死盯著楚昭,那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仿佛要將她裏外刮個幹凈。

“你就是楚淮的女兒,楚昭?”他的聲音又尖又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楚昭低下頭:“是。”

“王爺中毒,太醫院這幫廢物看了半個時辰,屁用沒有!”總管太監猛地擡手指向那群面色灰敗的太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隨即又死死釘回楚昭臉上,“咱家聽說,你爹楚淮,活著的時候最好鼓搗那些個民間偏方奇術,家裏收羅了不少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說!你知不知道解法?有沒有聽你爹提起過類似的毒?”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孤註一擲的瘋狂和不容置疑的逼迫。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昭身上,那些太醫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被羞辱的難堪和更深的懷疑。

楚昭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瞬間冒出的冷汗,濕透了單薄的裏衣。她知道,自己站在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十字路口。說不知道,或者拿不出辦法,在這個王爺眼看就要咽氣的當口,她這個被寄予“萬一希望”的罪臣之女,很可能立刻就會被遷怒,下場不會比床上那位好多少。說知道,若是救不活,或者過程中出了任何差錯,更是萬劫不覆。

賭,可能是死路。不賭,幾乎必死無疑。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裏滿是藥味和血腥味,嗆得她喉嚨發癢。她沒有立刻回答總管太監,而是擡起眼,看向床榻。

“奴婢……想先看看王爺的癥狀。”她的聲音有些幹澀,但還算平穩。

總管太監瞇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裏的審視幾乎化為實質。最終,他側開了半步,算是默許。

楚昭慢慢走到床邊。離得近了,那股混合著毒素甜腥和死亡逼近的氣息更加濃烈。她強迫自己忽略周圍那些針紮般的目光,仔細看去。面色青紫帶黑,尤其以口唇、指甲為甚。呼吸淺促,時有停頓。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蕭玦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皮膚觸手冰涼,脈搏微弱混亂,時快時慢,時有時無,正是中毒極深、心脈受損的兇險之象。

就在她凝神診脈的瞬間,一些破碎的畫面和文字,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不是她作為“楚昭”的記憶,而是屬於這個身體原主的、關於父親楚淮書房那些雜亂手劄的模糊印象。燭光下,父親伏案疾書的背影,書架上堆得滿滿的、紙張泛黃的舊書,還有某一本格外厚重的羊皮冊子……裏面似乎有那麽幾頁,畫著類似面色青黑、口溢黑血的人像,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些藥材名稱和穴位圖示,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子執拗的鉆研勁頭。

那是什麽毒?對應之法又是什麽?記憶太模糊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看不真切。楚昭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把握。這完全是在賭,賭那點模糊記憶的可靠性,賭原主父親那些“旁門左道”並非全然無用,賭眼前這個人……命不該絕。

她的目光落在蕭玦臉上。即使昏迷著,即使面色駭人,那眉宇間的輪廓依舊清晰深刻,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即便瀕死也難以完全磨滅的威儀。可此刻,這份威儀被痛苦和脆弱覆蓋,竟顯出一種異樣的……真實。不再是廊下那個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視的攝政王,只是一個掙紮在生死邊緣的、活生生的人。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壓過了恐懼和權衡:救他。必須救他。不僅僅是為了任務,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活下去,似乎還有一種更原始的、屬於醫者本能的東西在驅使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尤其可能是“他”的生命,就這樣在眼前流逝。

楚昭收回了搭脈的手,指尖冰涼。她轉過身,面向總管太監。室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判決。

她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我能試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死寂被打破。總管太監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閃過一絲混雜著驚疑、希望和更深警惕的神色。而站在他斜後方、一個一直如同影子般沈默的高大侍衛,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只聽見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道雪亮的寒光已如毒蛇出洞,冰冷刺骨的劍鋒,穩穩地架在了楚昭纖細的脖頸上。

劍刃緊貼著皮膚,傳來尖銳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楚昭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頸側的脈搏,正一下下急促地撞擊著那冰冷的金屬。

侍衛的臉隱在燈火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如同荒野裏盯住獵物的惡狼,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他的聲音比劍鋒更冷,帶著鐵石般的質地,一字一句砸進楚昭耳中:

“若治不好,你全族陪葬。”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楚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頸側的刺痛更加鮮明。她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幸災樂禍,有漠然,也有更深的恐懼。

但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去看頸側那柄隨時可以要她命的劍。她的目光,越過了寒光閃閃的劍鋒,直直地迎向總管太監那雙陰鷙審視的眼睛。

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讓那劍鋒的寒意更真切地提醒著自己此刻的處境,然後,用那微啞卻平穩得不像是從自己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清晰地重覆道:

“我需要紙筆,寫下藥方和施針穴位。”

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床榻上蕭玦那艱難斷續的呼吸聲,以及燈燭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點綴著這令人窒息的凝重。總管太監死死盯著她,仿佛要從她平靜的臉上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或欺騙。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長、碾磨。

終於,總管太監緩緩擡起手,對著持劍的侍衛,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下壓手勢。

頸側的劍鋒,向後移開了半寸。冰冷的殺意稍稍退卻,但那懸於頭頂的死亡威脅,並未真正遠離。

總管太監的目光依舊釘在楚昭臉上,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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