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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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初見
清晨銅鈴響的時候，楚昭從薄褥裏撐起身子，覺得胳膊沈得擡不起來，腰背更是酸得像被車輪碾過幾遍。
她跟著人群往水井邊走，剛走到院中，卻看見嚴嬤嬤杵在那兒，臉色比平日更沈幾分，目光掃過她們這群睡眼惺忪的浣衣婢，最後停在楚昭臉上。
“你。”嚴嬤嬤下巴朝楚昭擡了擡，“放下盆，跟我來。”
旁邊幾個婢女腳步頓了頓，眼角餘光瞥過來，又迅速挪開，沒人出聲。楚昭心頭跳了一下，不知是福是禍，只依言將手裏的木盆輕輕放在井沿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跟著嚴嬤嬤往偏院外走。
嚴嬤嬤步子不快，也不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貫的冷硬：“書房外廊灑掃的秋雲病了，今兒缺個人手。我看你還算安分，手腳也不算太笨，去頂一天。”
她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那雙利眼直直盯著楚昭，壓低了聲音：“聽著，只準在廊下灑掃，一步也不許踏進書房那院子。眼睛管好，不該看的別瞎瞅，不該聽的裝聾子。那兒不是你能亂瞧的地方，明白嗎？”
楚昭垂著眼點頭：“明白。”
嚴嬤嬤又盯了她兩秒，像是要確認她是不是真明白了，這才轉身繼續帶路。這次走的不是平日取送衣物的那條雜役通道，而是穿過一道平時總鎖著的角門，沿著一條更幹凈齊整的碎石小徑往前走。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靜。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庭院，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正對著的是一座規制宏大的殿閣，飛檐高聳，黑瓦沈沈，廊柱漆著暗紅的顏色，在晨光裏顯得肅穆而威嚴。殿閣前有一道月亮門，門旁立著兩名佩刀侍衛，身姿筆挺，目視前方，像兩尊石雕。
嚴嬤嬤沒往月亮門去，而是沿著殿閣側面一條寬闊的廊道走。這廊道有頂，一側是殿閣高高的墻壁，另一側敞著，能望見庭院裏的景致。廊道地面是光滑的木板，擦得能照見模糊的人影，一根根廊柱漆得烏黑發亮，上面雕著簡單的雲紋。
“就這兒。”嚴嬤嬤在廊道中段停下，指了指墻角靠著的一把細竹枝紮成的大掃帚和一個木桶，“把落葉塵土掃凈，地面用擰幹的布擦一遍。記住我的話。”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腳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不自在。
楚昭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輕輕吐了口氣。她拿起那把掃帚，掂了掂，比浣衣房的搓衣板輕巧多了。她先打量了一下這段廊道，很長，一眼望不到頭，但確實幹凈，只有角落裏積著薄薄一層灰和幾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枯葉。
她開始幹活。先是用掃帚將角落的灰塵和落葉輕輕掃到一處，攏進備好的簸箕裏。動作很輕，盡量不揚起灰塵。然後她蹲下身，從木桶裏撈出抹布，擰得半幹，從廊道這頭開始，一小塊一小塊地擦拭地板。
她做得很慢，很仔細。一來這活在浣衣房那些重體力勞動對比下，簡直算得上輕省，她樂得慢慢做，趁機緩一緩酸痛的胳膊；二來，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敢弄出太大動靜，仿佛會驚擾到什麽。她一邊擦地，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四周。月亮門那邊的侍衛始終一動不動。遠處偶爾有衣著體面的仆役或侍女經過，都是步履輕悄，目不斜視。
這裏就是王府的核心區域了。那個“他”，攝政王蕭玦，會不會就在那座殿閣裏？楚昭心裏念頭轉著，手上動作卻沒停。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身份，一個最下等的、臨時調來灑掃的罪婢，任何多餘的好奇都是找死。
陽光慢慢爬高了些，透過廊柱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楚昭擦到一段被陽光曬得微暖的地板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點不一樣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遠處隱約的人聲。是腳步聲，從廊道的另一頭傳來。
那腳步聲並不重，甚至算得上輕緩，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帶著一種獨特的、不容忽視的韻律。伴隨而來的，還有衣物摩擦時極其細微的窸窣聲，以及偶爾一兩聲清脆的、像是玉器輕輕相碰的叮咚。
楚昭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她幾乎是本能地停下動作，將抹布放進木桶，握著掃帚柄，迅速退到離自己最近的一根廊柱後面，貼著冰冷的柱子，深深低下頭。她不知道來的是誰，但能在此時此地如此行走的，絕不是她能擡頭直視的人物。
腳步聲漸近，不疾不徐。她能看到幾雙靴子的前端進入了餘光範圍。布料是上好的緞子或皮革，顏色深暗，做工精細。其中一雙靴子，玄色的錦緞面料，靴筒邊緣用金線繡著繁覆的暗紋，停在離她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
那一小塊被陽光照亮的、她剛剛擦拭過的地板，映出了半個模糊的、高大的身影輪廓。
周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連風都好像停了。楚昭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一下下敲打的聲音，能感覺到握緊掃帚柄的掌心滲出一點濕冷的汗。她屏住呼吸，將頭垂得更低，視線只敢落在自己腳前那一小片地板上，落在那一角玄色繡金的袍擺上。
時間好像過去很久，又好像只過去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不高，也不嚴厲，甚至沒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只是平穩、低沈，像一塊質地溫潤卻分量十足的玉石落在寂靜的水面。
“擡起頭。”
三個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也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楚昭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知道這命令意味著什麽。她慢慢松開了緊握掃帚的手，讓它輕輕靠在廊柱上。然後，她依言，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
視線先是落在對方腰間。玄色的王袍，料子厚重垂順，腰間束著同色的玉帶，帶扣也是暗金色的，雕著獸紋。玉帶下懸著一枚玉佩，色澤溫潤，剛剛那清脆的叮咚聲大概就是它發出的。
她的目光繼續向上移。王袍的衣襟交疊嚴整，領口處繡著更精細的紋路。然後是脖頸，下頜，嘴唇……最後，對上了一雙眼睛。
廊道裏的光線不算特別明亮，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眼窩有些深，瞳仁的顏色是極深的黑，不是純粹的黑，倒像是將最濃的墨滴進了寒潭深處，幽邃得望不到底。裏面沒有怒意，沒有好奇，也沒有常見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輕蔑或漠視。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沈靜的、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深黑。他就那麽垂著眼，看著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看一件擺在眼前的器物，需要確認它的質地、成色，或者僅僅只是確認它的存在。
楚昭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停跳了半拍。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穩住視線，不躲閃，也不過分直視，只是平靜地承接那道審視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一種屬於奴婢的、恭順的空白。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從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或許還有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沒有任何溫度，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沈甸甸的重量，壓得人幾乎想立刻低下頭去。
不過兩三息的時間，或許更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然後，他移開了目光，仿佛剛才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廊柱上的一道紋路。
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再給她一個眼神。袍擺微動，他轉身，繼續朝著月亮門的方向走去。跟在他身後的幾名隨從也立刻跟上，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而齊整的聲響，玉佩的叮咚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內，楚昭還維持著擡頭的姿勢，僵在原地。後背貼著的廊柱傳來堅硬的涼意，她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剛才竟然一直屏著呼吸，此刻肺部一陣發緊。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有些發麻。
她慢慢直起身，重新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掃帚。手指碰到粗糙的竹柄，才感覺到指尖冰涼。她低下頭，繼續剛才未完成的灑掃，動作依舊很輕，很慢，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短暫的對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已經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在她意識裏燙下了一個清晰而深刻的印記。
這就是蕭玦。這一世，她要面對的人。
她擦著地，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塊地板光潔得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廊道裏更加明亮。忽然，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拐角處傳來。
嚴嬤嬤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臉上沒什麽血色，嘴唇抿得死緊。她一把抓住楚昭的手腕，力氣大得讓楚昭皺了皺眉。
“你……”嚴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喘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你剛才，王爺……王爺跟你說什麽了？”
楚昭搖搖頭，聲音平靜：“王爺只說，‘擡起頭’。”
嚴嬤嬤盯著她的臉，似乎想從上面找出說謊的痕跡，但楚昭臉上只有疲憊和平靜。嚴嬤嬤松開了手，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算你命大……真是走了運了。趕緊幹活，幹完了立刻回去。今日在這兒看見的、聽見的，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跟誰也不許提，記住了嗎？”
楚昭點頭：“記住了。”
嚴嬤嬤又看了她兩眼，眼神覆雜，像是慶幸，又像是擔憂，最終什麽都沒再說，轉身匆匆走了，那背影竟有些倉皇。
楚昭重新蹲下身，將抹布浸入木桶。水有些涼了，激得她紅腫破損的手指一陣刺痛。她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晃動的、模糊的倒影，還有那雙剛剛與她對視過的、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腦海中的殘影。
她慢慢擰幹抹布，繼續擦拭下一塊地板。手指的疼痛，後背的冰涼，嚴嬤嬤的警告，還有那雙眼睛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沈甸甸的感覺，都混在一起，沈入心底。
活下來了。而且，見到了。雖然只是遠遠一瞥，雖然對方可能轉眼就忘了這個跪在廊下、衣衫襤褸的罪婢，但她見到了。這就是開始。
她擦得很用力，直到那塊地板光可鑒人，倒映出廊外一角灰藍色的天空。風又起了，吹動庭院裏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某種悠長而緩慢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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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人群往水井邊走，剛走到院中，卻看見嚴嬤嬤杵在那兒，臉色比平日更沈幾分，目光掃過她們這群睡眼惺忪的浣衣婢，最後停在楚昭臉上。
“你。”嚴嬤嬤下巴朝楚昭擡了擡，“放下盆，跟我來。”
旁邊幾個婢女腳步頓了頓，眼角餘光瞥過來，又迅速挪開，沒人出聲。楚昭心頭跳了一下，不知是福是禍，只依言將手裏的木盆輕輕放在井沿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跟著嚴嬤嬤往偏院外走。
嚴嬤嬤步子不快，也不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貫的冷硬：“書房外廊灑掃的秋雲病了，今兒缺個人手。我看你還算安分，手腳也不算太笨，去頂一天。”
她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那雙利眼直直盯著楚昭，壓低了聲音：“聽著，只準在廊下灑掃，一步也不許踏進書房那院子。眼睛管好，不該看的別瞎瞅，不該聽的裝聾子。那兒不是你能亂瞧的地方，明白嗎？”
楚昭垂著眼點頭：“明白。”
嚴嬤嬤又盯了她兩秒，像是要確認她是不是真明白了，這才轉身繼續帶路。這次走的不是平日取送衣物的那條雜役通道，而是穿過一道平時總鎖著的角門，沿著一條更幹凈齊整的碎石小徑往前走。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靜。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庭院，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正對著的是一座規制宏大的殿閣，飛檐高聳，黑瓦沈沈，廊柱漆著暗紅的顏色，在晨光裏顯得肅穆而威嚴。殿閣前有一道月亮門，門旁立著兩名佩刀侍衛，身姿筆挺，目視前方，像兩尊石雕。
嚴嬤嬤沒往月亮門去，而是沿著殿閣側面一條寬闊的廊道走。這廊道有頂，一側是殿閣高高的墻壁，另一側敞著，能望見庭院裏的景致。廊道地面是光滑的木板，擦得能照見模糊的人影，一根根廊柱漆得烏黑發亮，上面雕著簡單的雲紋。
“就這兒。”嚴嬤嬤在廊道中段停下，指了指墻角靠著的一把細竹枝紮成的大掃帚和一個木桶，“把落葉塵土掃凈，地面用擰幹的布擦一遍。記住我的話。”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腳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不自在。
楚昭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輕輕吐了口氣。她拿起那把掃帚，掂了掂，比浣衣房的搓衣板輕巧多了。她先打量了一下這段廊道，很長，一眼望不到頭，但確實幹凈，只有角落裏積著薄薄一層灰和幾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枯葉。
她開始幹活。先是用掃帚將角落的灰塵和落葉輕輕掃到一處，攏進備好的簸箕裏。動作很輕，盡量不揚起灰塵。然後她蹲下身，從木桶裏撈出抹布，擰得半幹，從廊道這頭開始，一小塊一小塊地擦拭地板。
她做得很慢，很仔細。一來這活在浣衣房那些重體力勞動對比下，簡直算得上輕省，她樂得慢慢做，趁機緩一緩酸痛的胳膊；二來，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敢弄出太大動靜，仿佛會驚擾到什麽。她一邊擦地，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四周。月亮門那邊的侍衛始終一動不動。遠處偶爾有衣著體面的仆役或侍女經過，都是步履輕悄，目不斜視。
這裏就是王府的核心區域了。那個“他”，攝政王蕭玦，會不會就在那座殿閣裏？楚昭心裏念頭轉著，手上動作卻沒停。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身份，一個最下等的、臨時調來灑掃的罪婢，任何多餘的好奇都是找死。
陽光慢慢爬高了些，透過廊柱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楚昭擦到一段被陽光曬得微暖的地板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點不一樣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遠處隱約的人聲。是腳步聲，從廊道的另一頭傳來。
那腳步聲並不重，甚至算得上輕緩，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帶著一種獨特的、不容忽視的韻律。伴隨而來的，還有衣物摩擦時極其細微的窸窣聲，以及偶爾一兩聲清脆的、像是玉器輕輕相碰的叮咚。
楚昭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她幾乎是本能地停下動作，將抹布放進木桶，握著掃帚柄，迅速退到離自己最近的一根廊柱後面，貼著冰冷的柱子，深深低下頭。她不知道來的是誰，但能在此時此地如此行走的，絕不是她能擡頭直視的人物。
腳步聲漸近，不疾不徐。她能看到幾雙靴子的前端進入了餘光範圍。布料是上好的緞子或皮革，顏色深暗，做工精細。其中一雙靴子，玄色的錦緞面料，靴筒邊緣用金線繡著繁覆的暗紋，停在離她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
那一小塊被陽光照亮的、她剛剛擦拭過的地板，映出了半個模糊的、高大的身影輪廓。
周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連風都好像停了。楚昭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一下下敲打的聲音，能感覺到握緊掃帚柄的掌心滲出一點濕冷的汗。她屏住呼吸，將頭垂得更低，視線只敢落在自己腳前那一小片地板上，落在那一角玄色繡金的袍擺上。
時間好像過去很久，又好像只過去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來。不高，也不嚴厲，甚至沒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只是平穩、低沈，像一塊質地溫潤卻分量十足的玉石落在寂靜的水面。
“擡起頭。”
三個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也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楚昭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知道這命令意味著什麽。她慢慢松開了緊握掃帚的手，讓它輕輕靠在廊柱上。然後，她依言，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
視線先是落在對方腰間。玄色的王袍，料子厚重垂順，腰間束著同色的玉帶，帶扣也是暗金色的，雕著獸紋。玉帶下懸著一枚玉佩，色澤溫潤，剛剛那清脆的叮咚聲大概就是它發出的。
她的目光繼續向上移。王袍的衣襟交疊嚴整，領口處繡著更精細的紋路。然後是脖頸，下頜，嘴唇……最後，對上了一雙眼睛。
廊道裏的光線不算特別明亮，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眼窩有些深，瞳仁的顏色是極深的黑，不是純粹的黑，倒像是將最濃的墨滴進了寒潭深處，幽邃得望不到底。裏面沒有怒意，沒有好奇，也沒有常見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輕蔑或漠視。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沈靜的、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深黑。他就那麽垂著眼，看著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看一件擺在眼前的器物，需要確認它的質地、成色，或者僅僅只是確認它的存在。
楚昭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停跳了半拍。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穩住視線，不躲閃，也不過分直視，只是平靜地承接那道審視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一種屬於奴婢的、恭順的空白。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從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或許還有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沒有任何溫度，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沈甸甸的重量，壓得人幾乎想立刻低下頭去。
不過兩三息的時間，或許更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然後，他移開了目光，仿佛剛才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廊柱上的一道紋路。
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再給她一個眼神。袍擺微動，他轉身，繼續朝著月亮門的方向走去。跟在他身後的幾名隨從也立刻跟上，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而齊整的聲響，玉佩的叮咚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內，楚昭還維持著擡頭的姿勢，僵在原地。後背貼著的廊柱傳來堅硬的涼意，她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剛才竟然一直屏著呼吸，此刻肺部一陣發緊。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有些發麻。
她慢慢直起身，重新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掃帚。手指碰到粗糙的竹柄，才感覺到指尖冰涼。她低下頭，繼續剛才未完成的灑掃，動作依舊很輕，很慢，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短暫的對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已經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在她意識裏燙下了一個清晰而深刻的印記。
這就是蕭玦。這一世，她要面對的人。
她擦著地，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塊地板光潔得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廊道裏更加明亮。忽然，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拐角處傳來。
嚴嬤嬤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臉上沒什麽血色，嘴唇抿得死緊。她一把抓住楚昭的手腕，力氣大得讓楚昭皺了皺眉。
“你……”嚴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喘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你剛才，王爺……王爺跟你說什麽了？”
楚昭搖搖頭，聲音平靜：“王爺只說，‘擡起頭’。”
嚴嬤嬤盯著她的臉，似乎想從上面找出說謊的痕跡，但楚昭臉上只有疲憊和平靜。嚴嬤嬤松開了手，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算你命大……真是走了運了。趕緊幹活，幹完了立刻回去。今日在這兒看見的、聽見的，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跟誰也不許提，記住了嗎？”
楚昭點頭：“記住了。”
嚴嬤嬤又看了她兩眼，眼神覆雜，像是慶幸，又像是擔憂，最終什麽都沒再說，轉身匆匆走了，那背影竟有些倉皇。
楚昭重新蹲下身，將抹布浸入木桶。水有些涼了，激得她紅腫破損的手指一陣刺痛。她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晃動的、模糊的倒影，還有那雙剛剛與她對視過的、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腦海中的殘影。
她慢慢擰幹抹布，繼續擦拭下一塊地板。手指的疼痛，後背的冰涼，嚴嬤嬤的警告，還有那雙眼睛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沈甸甸的感覺，都混在一起，沈入心底。
活下來了。而且，見到了。雖然只是遠遠一瞥，雖然對方可能轉眼就忘了這個跪在廊下、衣衫襤褸的罪婢，但她見到了。這就是開始。
她擦得很用力，直到那塊地板光可鑒人，倒映出廊外一角灰藍色的天空。風又起了，吹動庭院裏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某種悠長而緩慢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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