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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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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偏院

囚車在一條僻靜的後巷停下。巷子又深又窄,兩側是高聳的青灰色磚墻,墻頭覆著黑瓦,瓦縫間探出枯黃的雜草,在深秋的風裏瑟瑟發抖。巷子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門,並不如何起眼,卻透著一股子沈甸甸的、生人勿近的氣息。

押送的獄卒跳下車,上前與門口值守的侍衛低聲交談了幾句,遞過文書。侍衛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又擡眼看了看車裏蜷縮著的楚昭,眼神裏沒有絲毫情緒,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他揮了揮手,側門被從裏面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進去。”獄卒折返回來,打開柵欄鎖,粗聲粗氣地命令。

楚昭扶著冰冷的車壁,忍著渾身的酸痛,慢慢挪下車。腳踩在堅硬冰冷的石板地上,一陣虛軟。她定了定神,低著頭,跟著獄卒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側門。

跨過門檻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更加凝重的壓力撲面而來。外面市井的喧囂仿佛被瞬間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門內是另一種秩序下的死寂。眼前是一條長長的、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依舊是高墻,墻下每隔一段距離便肅立著一名佩刀侍衛,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視前方,對她這個新來的“罪婢”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給予。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獨特的、屬於頂級權貴府邸的氣味。一切都井井有條,纖塵不染,卻也冰冷得沒有絲毫人氣。

引路的換成了一個穿著灰褐色短打、面無表情的中年仆役。他腳步很快,落地無聲,只顧埋頭向前走,仿佛身後跟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縷需要盡快處理掉的幽魂。楚昭盡力跟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快速掃過途經的一切。

穿過一道又一道月洞門,繞過影壁,走過回廊。府邸內部遠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深邃廣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檐鬥拱在陰沈的天色下勾勒出沈默而威嚴的輪廓。庭院裏古樹參天,假山嶙峋,池水結了薄薄一層冰淩,映著灰白的天光。偶爾有穿著體面些的侍女或小廝匆匆經過,個個低眉順眼,步履輕悄,交談聲也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這府邸深處某種沈睡的巨獸。

楚昭的心一點點沈下去。這裏的規矩,遠比她預想的還要森嚴。

不知走了多久,引路的仆役終於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停下。這院子明顯比之前經過的那些狹小破舊許多,墻皮有些剝落,院中只有兩棵葉子掉光的老槐樹,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幾間低矮的廂房門窗緊閉,透著一股子疏於打理、只供下等仆役棲身的冷清。

仆役朝其中一間廂房指了指,依舊一言不發,轉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來時的甬道拐角。

楚昭站在院中,深秋的寒風刮過,穿透她單薄破爛的衣衫,激起一陣寒顫。她攏了攏根本攏不住的衣襟,走向那間指定的廂房。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桌,幾條長凳,靠墻擺著幾個木盆和搓衣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潮濕的黴味。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穿著深藍色粗布夾襖的婦人正坐在桌邊,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看著什麽。

聽到開門聲,婦人擡起頭。她面容瘦削,顴骨微高,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一雙眼睛不算大,卻異常銳利,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人心底去。她上下打量著站在門口的楚昭,目光在她破爛的衣裙、沾滿汙漬的臉和淩亂的頭發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覆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靜。

“楚昭?”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腔調。

“是。”楚昭垂首應道,姿態恭順。

婦人合上冊子,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啪嗒一聲。她站起身,走到楚昭面前,又仔細打量了她一圈,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刮過楚昭全身每一寸。

“我是這偏院的管事,姓嚴。往後,你就歸我管。”嚴嬤嬤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冰冷,“進了王府的門,就要守王府的規矩。頭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你給我牢牢記住。”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住楚昭低垂的眉眼,仿佛要確認她是否在認真聽。

“王爺最恨的,就是多事之人。”嚴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帶著一種直透骨髓的寒意,“安分做事,手腳勤快,或許能活得長久些。若是敢生事,敢多嘴,敢有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她又停頓了一息,目光在楚昭臉上逡巡,確保自己的話被聽進去了,才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像淬了冰的釘子:“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連個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最後那句話的餘音在簡陋的廂房裏回蕩,摻和著屋外的寒風,讓人從心底裏冒寒氣。楚昭的頭垂得更低了些,脊背卻依舊挺直,輕聲回道:“奴婢記住了。”

嚴嬤嬤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至少沒有哭哭啼啼或驚慌失措。她收回審視的目光,轉身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本冊子,翻到某一頁,用指尖點了一下。

“看你這樣子,也做不了精細活。去浣衣房吧。從明兒個開始,卯時初刻起身,戌時末刻歇息。每日要洗的衣裳,自會有人送來。洗不完,或是洗不幹凈,沒有飯吃。”

她的語氣平淡,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決定了楚昭接下來漫長日子裏全部的、沈重的勞役。

楚昭依舊低著頭:“是。”

嚴嬤嬤不再看她,擺擺手:“隔壁通鋪最裏面那個鋪位是你的。自己去收拾。晚飯會有人送過來。”說完,她便重新坐下,翻開冊子,仿佛楚昭已經不存在了。

楚昭默默地退出了廂房。隔壁的房間比這間更顯擁擠昏暗,一進門就是一股子混雜著汗味、體味和黴味的悶濁氣息。房間很長,靠墻打著一排簡陋的通鋪,鋪著薄薄的、顏色晦暗的褥子。大部分鋪位都空著,只有最裏面靠墻的那個位置,褥子看起來格外單薄陳舊,緊挨著墻角,那裏墻壁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些,隱隱能看到水漬浸潤的痕跡。

這就是她今後的“床”了。楚昭走過去,手指摸了摸那床褥子,又冷又硬,幾乎沒有什麽保暖的效果。她將懷裏一直小心揣著的那一小包屬於原主的、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放在鋪位上。然後她在那冰冷的鋪邊坐下,慢慢環視這間即將容納她無數個疲憊夜晚的屋子。

窗外天色更暗了。深秋的黃昏來得早,寒意一絲絲從門窗縫隙滲進來,侵肌蝕骨。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嚴嬤嬤簡短的指令一樣,被切割成單調而沈重的重覆。卯時,天還黑沈沈的,刺耳的銅鈴聲就會在偏院響起。楚昭和其他十幾個同樣穿著灰撲撲粗布衣裙的浣衣婢一起,在寒冷的晨霧中起身,用冰涼的井水胡亂抹一把臉,便匆匆趕到浣衣房。

那是一個半敞開的、靠著院墻搭建的棚子,四面透風。地上擺著十幾個巨大的木盆,盆邊堆著小山一樣待洗的衣物。

水是從深井裏打上來的,即使在深秋,也冰得刺骨。皂角被搗碎了泡在水裏,散發出一股不算好聞的、略帶刺激性的氣味。

楚昭挽起過於寬大的袖口,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將衣物浸入冰水,抹上皂角,然後拿起粗糙的搓衣板,開始用力搓洗。

一天下來,從早到晚,除了中午一刻鐘囫圇吞下兩個冰冷的粗面饅頭和一碗寡淡菜湯的時間,雙手幾乎沒有離開過冰水和搓衣板。手指從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後來皮膚被泡軟、磨破,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傷口碰到皂液和臟水,更是疼得她時不時倒抽一口冷氣。

其他浣衣婢大多是沈默的,臉上帶著長年累月勞作的麻木和疲憊。偶爾有人擡頭看她一眼,眼神裏也沒有什麽善意,更多的是冷漠,或者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也有那麽一兩個,在她費力搓洗一件格外臟汙的袍子時,會投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幸災樂禍的打量。

楚昭對所有的目光都視而不見。她只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搓洗,擰幹,將洗凈的衣物晾到院中拉起的繩子上。寒風吹過,濕漉漉的衣物很快凍得硬邦邦的,她的手指也早已凍得紅腫不堪,關節僵硬得不聽使喚。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是實實在在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每一處被磨破的皮膚都在火辣辣地疼。她只是用最笨拙卻也最執拗的方式,完成著分配給她的、似乎永遠也洗不完的衣物。

戌時末,天色早已黑透。最後一批衣物晾好,腰酸背痛的浣衣婢們才得以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那間充滿異味的大通鋪房間。晚飯依舊是簡單的粗糧和菜湯,勉強果腹。楚昭吃得很快,然後便摸索著回到那個最角落、最陰冷的鋪位。

身體一沾到那薄硬的鋪蓋,酸痛的骨頭就像散了架,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蜷縮起來,用單薄的被子裹緊自己,卻依舊抵擋不住從墻壁和地磚滲上來的、絲絲縷縷的寒氣。屋內漸漸響起了其他婢女壓低的交談聲和疲憊的鼾聲。

“……新來的那個,就是楚淮的女兒吧?”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刻意壓低的窸窣。

“可不就是。罪臣之女,聽說抄家那天鬧得可兇了。”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裏沒什麽同情,倒有點聽熱鬧的意味。

“嘖,落到這步田地,也是命。不過……怎麽偏偏送到咱們王府來了?還直接塞到浣衣房?”第一個聲音有些疑惑。

“這誰知道。上頭的心思,咱們哪猜得著。”第二個聲音頓了頓,更壓低了些,“不過我聽說啊,是王爺親自點的名,要的人。”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點微瀾。短暫的沈默後,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畏懼和疏遠:“王爺特意要來的?那……怕是沒什麽好果子吃。咱們離她遠點兒,沾了晦氣。”

“就是。你看她那悶不吭聲的樣兒,誰知道心裏藏著什麽。說不定哪天就……”第一個聲音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竊竊私語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均勻的呼吸和鼾聲。那些話語卻清晰地鉆進楚昭的耳朵裏,一字不落。罪臣之女,王爺點名,活不長久,晦氣……每一個詞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她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上。

黑暗中,楚昭靜靜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梁。手心的傷口在隱隱作痛,那是白天被一件衣袍上的金屬扣子劃破的。身體的每一處酸痛都在提醒她現實的殘酷和卑微。

王爺點名要她?原因不明。前路晦暗,危機四伏。但無論如何,她得在這裏活下去。不僅僅是為了那個 “任務”,更是為了此刻這具身體裏頑強的求生意志。

她緩緩閉上眼睛,將那些竊竊私語和身體的疲憊一起關在外面。呼吸漸漸平穩悠長,仿佛真的沈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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