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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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初醒
楚昭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擠壓感中猛地抽了口氣，喉嚨裏發出短促而嘶啞的嗚咽，隨即被湧入鼻腔的濃重潮腐氣息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牽動全身，每一處關節都像生了銹又被強行掰開，發出酸澀的呻吟。她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沈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晃動的、深淺不一的暗色影子。過了幾秒，那些影子才緩緩凝實、固定下來。
粗大、潮濕、布滿深褐色汙漬的木柵欄，近得幾乎戳到臉上。柵欄外是同樣粗糙斑駁的石墻，墻角有一攤可疑的深色水漬，正緩緩蔓延。頭頂是低矮的、黑乎乎的頂棚，能看到橫亙的梁木和垂掛下來的、不知是蛛網還是黴絮的東西。光線極其昏暗，只有斜上方一個巴掌大的、釘著幾根木條的氣窗，透進來一點慘淡的、仿佛蒙著厚厚灰塵的天光。
她躺在一塊墊子上，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墊子的話。粗硬的稻草胡亂捆紮，早已被潮濕浸透，散發著一股子黴爛和某種更難以言喻的腥臊混合氣味。稻草下是冰冷堅硬的地面，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和稻草，針一樣紮進骨頭裏。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裙，料子粗糙磨人，沾滿了泥汙和暗色的、疑似幹涸血漬的斑塊。
這是……哪裏？
疑問剛在混沌的腦海中浮起，一陣更尖銳、更磅礴的刺痛便狠狠攫住了她。不是來自身體，而是直接從意識深處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她的腦海，擠占每一寸思考的空間。
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眉眼溫潤，此刻卻布滿驚惶與絕望，嘴唇翕動，似乎在急切地對她說著什麽，但她聽不見聲音。畫面猛地一轉，是沖天的火光，嘈雜的哭喊與呵斥，家丁仆婦驚慌失措地奔逃，精致的瓷器擺件被粗暴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被幾個兇神惡煞的兵丁粗魯地拖拽著，穿過熟悉的庭院，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然後是高高的、陰森的公堂。冰冷而宏大的判決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楚淮貪墨瀆職，罪證確鑿……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女眷沒入宮中為婢……”
父親最後望向她的那一眼，覆雜得讓她心頭發顫。有歉疚，有不甘，有深深的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仿佛預知了什麽般的沈重囑托。然後便是黑暗，無盡的黑暗，顛簸，潮濕，惡臭，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懼。
這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卻帶著原主殘留的、刻骨銘心的情感烙印，潮水般沖擊著她剛剛穩定下來的意識。楚昭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去梳理、去接納這些信息。
楚昭。楚淮之女。父親因貪墨案被斬首。家沒了。女眷要送入宮中為奴為婢。而“她”因為某種尚未明示的原因，被單獨點出，不入宮掖，而是要被送往……攝政王府。
攝政王府。
這四個字在記憶裏出現時，伴隨著原主一股幾乎要凍結靈魂的恐懼和絕望。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戰栗，仿佛那不是一個府邸的名字，而是某個吞噬一切、有去無回的恐怖深淵。
心臟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沈甸甸地往下墜。楚昭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濁氣，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明白了。第二世。新的身份，新的絕境。罪臣之女，待宰羔羊，即將被送入那個連原主都聞風喪膽的龍潭虎穴。
必須活下去。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不滅的火星，微弱卻頑強。無論前方是什麽，無論要面對誰，活下去，找到他，完成任務。這是刻入靈魂的本能，是跨越了生死與維度的唯一指令。
她嘗試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粗糲地面和濕冷稻草的觸感。身體依舊酸痛無力，但意識已經逐漸從記憶洪流的沖擊中掙紮出來，恢覆了一絲清明。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周圍。牢房不大，除了身下的草墊空無一物。角落裏確實有水滴聲，規律而緩慢，嗒，嗒，嗒，敲在死寂的空氣裏，更添陰森。空氣裏的味道覆雜得令人作嘔，黴味、久未清理的便溺騷臭、隱約的血腥氣，還有一種陳年灰塵和絕望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就在她試圖撐起身體，更仔細地評估自身狀況和這牢籠結構時，牢房外的甬道深處，傳來了清晰的、金屬摩擦碰撞的嘩啦聲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沈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牢廊裏回蕩，格外刺耳。楚昭的身體瞬間繃緊，所有的感官都提了起來。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只是微微擡起眼，目光透過淩亂披散下來的頭發縫隙，望向牢門方向。
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下。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刮擦聲，鎖舌彈開的沈悶哢噠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的聲響中，厚重的牢門被從外面推開。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那是一個面白無須的男人，穿著深青色的宦官服飾，身量不高，卻帶著一種宮裏人特有的、刻板的威儀感。他的臉像一張糊了白粉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冰冰的，像是兩口枯井，掃過牢房內蜷縮的楚昭時，沒有絲毫波瀾。
他身後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獄卒，穿著臟汙的號服，滿臉橫肉，眼神兇悍而不耐煩。
宦官緩緩展開手中握著的一卷明黃色綾絹，尖細而平板的聲音在牢房裏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罪女楚氏，接旨。”
楚昭的心沈到了底。該來的，終究來了。她強迫自己松開掐進掌心的指甲，用盡力氣，艱難地、一點點撐起虛軟的身體，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朝著門口的方向，慢慢跪伏下去。額頭抵在骯臟的地面，粗礪的石子硌得生疼。她能感覺到自己破爛裙擺下，膝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那即將到來的、明確的命運。
“楚淮犯案，女眷沒入宮中為婢，此乃常例。”宦官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背誦一篇無關緊要的文書，“然，皇恩浩蕩，攝政王殿下體恤宮闈用人或有不便，特旨：罪女楚昭，著即撥入攝政王府為婢，聽候使喚。欽此。”
旨意很短，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不入宮，入王府。那個讓原主恐懼到骨髓裏的地方。
宦官念罷，合上綾絹，目光落在依舊伏地的楚昭身上，等了兩息，不見反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更冷了幾分：“罪女楚氏，還不謝恩？”
謝恩？謝這將自己打入更深地獄的“恩典”？楚昭喉嚨發緊，胸口堵著一團冰冷的硬塊。但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緒的外露都是致命的。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朝著門口的方向，以額觸地，聲音沙啞幹澀：“罪女……楚昭，謝恩。”
聲音很輕，幾乎被牢房角落持續的水滴聲蓋過。
宦官似乎對她的識趣還算滿意，不再多言，只朝身後擺了擺手。
兩個獄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粗魯地抓住了楚昭的胳膊。他們的手勁極大，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皮肉裏，毫不留情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楚昭雙腿虛軟，幾乎站立不住，被他們拖得踉蹌了幾步，後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柵欄上，又是一陣悶痛。
“快走！磨蹭什麽！”一個獄卒不耐煩地低吼，推搡著她往外走。
楚昭被半拖半拽地帶出了牢房。久違的、哪怕是陰沈沈的天空光線，也刺得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視物。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天井，四面都是高聳的、灰撲撲的墻壁，墻上開著幾扇小窗，同樣釘著木條。空氣比牢房裏稍微流通些，但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陳腐和肅殺氣息。天井裏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囚服、面如死灰的婦人，被另外的獄卒看管著，想必是同樣等待發落的女眷。
她沒有機會多看，也沒有機會與任何人交流。那兩個獄卒拖著她，穿過天井，走過一道又一道沈重的、上著鎖的鐵門，最後從一扇側門出了這陰森的牢獄。
門外停著一輛極其簡陋的馬車，或者說，更像是一輛加裝了木柵欄的囚車。拉車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車板骯臟，散發著牲畜和黴爛木頭混合的氣味。
獄卒毫不客氣地將她塞進車裏。車裏空間狹小，除了她，空無一物。木柵欄的門從外面哐當一聲鎖上。車夫是個沈默寡言的老頭，見人上了車，便揮動鞭子，輕輕抽在老馬身上。老馬打了個響鼻，邁開遲緩的步子，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轆轆聲響，開始向前行進。
楚昭靠在冰冷粗糙的車壁上，透過木柵欄的縫隙，看著外面迅速後退的、陌生的街景。低矮的房屋，青灰色的瓦檐，匆匆走過的行人穿著古樸的衣衫，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叫賣。一切都是陌生的，帶著屬於這個遙遠時代的、灰撲撲的底色。
風吹過柵欄縫隙，帶來深秋的寒意，也吹動她淩亂的頭發和破爛的衣角。身上的疼痛依舊清晰，前途一片晦暗未蔔。攝政王府，那個僅僅名字就能帶來恐懼的地方，正在前方等待著她。
但不知為何，最初的恐懼和茫然漸漸沈澱下去。楚昭慢慢擡起手，抹去眼角被風刺出的生理性淚水。她的眼神在適應了光線和顛簸後，逐漸變得清晰，深處那點屬於“楚昭”的堅韌和冷靜，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重新開始湧動。
無論那王府是龍潭還是虎穴，無論要面對的是怎樣的險惡和艱難，她都得去。必須去。不僅是為了活下去，更是為了找到那個需要被她找到的人。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但她已經沒有退路。
她攥緊了滿是汙漬的裙角，布料粗糙磨礪著掌心。目光投向馬車前進的方向，那片被高大建築輪廓分割開的、陰沈沈的天空，眼神裏最後一絲屬於原主的惶惑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銳利的、準備迎接一切挑戰的沈靜。
車輪轆轆，碾過古老的街道，載著她，駛向那個象征著權力、也意味著未知與危險的森嚴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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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牽動全身，每一處關節都像生了銹又被強行掰開，發出酸澀的呻吟。她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沈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晃動的、深淺不一的暗色影子。過了幾秒，那些影子才緩緩凝實、固定下來。
粗大、潮濕、布滿深褐色汙漬的木柵欄，近得幾乎戳到臉上。柵欄外是同樣粗糙斑駁的石墻，墻角有一攤可疑的深色水漬，正緩緩蔓延。頭頂是低矮的、黑乎乎的頂棚，能看到橫亙的梁木和垂掛下來的、不知是蛛網還是黴絮的東西。光線極其昏暗，只有斜上方一個巴掌大的、釘著幾根木條的氣窗，透進來一點慘淡的、仿佛蒙著厚厚灰塵的天光。
她躺在一塊墊子上，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墊子的話。粗硬的稻草胡亂捆紮，早已被潮濕浸透，散發著一股子黴爛和某種更難以言喻的腥臊混合氣味。稻草下是冰冷堅硬的地面，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和稻草，針一樣紮進骨頭裏。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裙，料子粗糙磨人，沾滿了泥汙和暗色的、疑似幹涸血漬的斑塊。
這是……哪裏？
疑問剛在混沌的腦海中浮起，一陣更尖銳、更磅礴的刺痛便狠狠攫住了她。不是來自身體，而是直接從意識深處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她的腦海，擠占每一寸思考的空間。
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眉眼溫潤，此刻卻布滿驚惶與絕望，嘴唇翕動，似乎在急切地對她說著什麽，但她聽不見聲音。畫面猛地一轉，是沖天的火光，嘈雜的哭喊與呵斥，家丁仆婦驚慌失措地奔逃，精致的瓷器擺件被粗暴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被幾個兇神惡煞的兵丁粗魯地拖拽著，穿過熟悉的庭院，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然後是高高的、陰森的公堂。冰冷而宏大的判決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楚淮貪墨瀆職，罪證確鑿……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女眷沒入宮中為婢……”
父親最後望向她的那一眼，覆雜得讓她心頭發顫。有歉疚，有不甘，有深深的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仿佛預知了什麽般的沈重囑托。然後便是黑暗，無盡的黑暗，顛簸，潮濕，惡臭，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懼。
這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卻帶著原主殘留的、刻骨銘心的情感烙印，潮水般沖擊著她剛剛穩定下來的意識。楚昭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去梳理、去接納這些信息。
楚昭。楚淮之女。父親因貪墨案被斬首。家沒了。女眷要送入宮中為奴為婢。而“她”因為某種尚未明示的原因，被單獨點出，不入宮掖，而是要被送往……攝政王府。
攝政王府。
這四個字在記憶裏出現時，伴隨著原主一股幾乎要凍結靈魂的恐懼和絕望。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戰栗，仿佛那不是一個府邸的名字，而是某個吞噬一切、有去無回的恐怖深淵。
心臟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沈甸甸地往下墜。楚昭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濁氣，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明白了。第二世。新的身份，新的絕境。罪臣之女，待宰羔羊，即將被送入那個連原主都聞風喪膽的龍潭虎穴。
必須活下去。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不滅的火星，微弱卻頑強。無論前方是什麽，無論要面對誰，活下去，找到他，完成任務。這是刻入靈魂的本能，是跨越了生死與維度的唯一指令。
她嘗試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粗糲地面和濕冷稻草的觸感。身體依舊酸痛無力，但意識已經逐漸從記憶洪流的沖擊中掙紮出來，恢覆了一絲清明。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周圍。牢房不大，除了身下的草墊空無一物。角落裏確實有水滴聲，規律而緩慢，嗒，嗒，嗒，敲在死寂的空氣裏，更添陰森。空氣裏的味道覆雜得令人作嘔，黴味、久未清理的便溺騷臭、隱約的血腥氣，還有一種陳年灰塵和絕望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就在她試圖撐起身體，更仔細地評估自身狀況和這牢籠結構時，牢房外的甬道深處，傳來了清晰的、金屬摩擦碰撞的嘩啦聲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沈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牢廊裏回蕩，格外刺耳。楚昭的身體瞬間繃緊，所有的感官都提了起來。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只是微微擡起眼，目光透過淩亂披散下來的頭發縫隙，望向牢門方向。
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下。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刮擦聲，鎖舌彈開的沈悶哢噠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的聲響中，厚重的牢門被從外面推開。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那是一個面白無須的男人，穿著深青色的宦官服飾，身量不高，卻帶著一種宮裏人特有的、刻板的威儀感。他的臉像一張糊了白粉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冰冰的，像是兩口枯井，掃過牢房內蜷縮的楚昭時，沒有絲毫波瀾。
他身後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獄卒，穿著臟汙的號服，滿臉橫肉，眼神兇悍而不耐煩。
宦官緩緩展開手中握著的一卷明黃色綾絹，尖細而平板的聲音在牢房裏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罪女楚氏，接旨。”
楚昭的心沈到了底。該來的，終究來了。她強迫自己松開掐進掌心的指甲，用盡力氣，艱難地、一點點撐起虛軟的身體，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朝著門口的方向，慢慢跪伏下去。額頭抵在骯臟的地面，粗礪的石子硌得生疼。她能感覺到自己破爛裙擺下，膝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那即將到來的、明確的命運。
“楚淮犯案，女眷沒入宮中為婢，此乃常例。”宦官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背誦一篇無關緊要的文書，“然，皇恩浩蕩，攝政王殿下體恤宮闈用人或有不便，特旨：罪女楚昭，著即撥入攝政王府為婢，聽候使喚。欽此。”
旨意很短，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不入宮，入王府。那個讓原主恐懼到骨髓裏的地方。
宦官念罷，合上綾絹，目光落在依舊伏地的楚昭身上，等了兩息，不見反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更冷了幾分：“罪女楚氏，還不謝恩？”
謝恩？謝這將自己打入更深地獄的“恩典”？楚昭喉嚨發緊，胸口堵著一團冰冷的硬塊。但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緒的外露都是致命的。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朝著門口的方向，以額觸地，聲音沙啞幹澀：“罪女……楚昭，謝恩。”
聲音很輕，幾乎被牢房角落持續的水滴聲蓋過。
宦官似乎對她的識趣還算滿意，不再多言，只朝身後擺了擺手。
兩個獄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粗魯地抓住了楚昭的胳膊。他們的手勁極大，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皮肉裏，毫不留情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楚昭雙腿虛軟，幾乎站立不住，被他們拖得踉蹌了幾步，後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柵欄上，又是一陣悶痛。
“快走！磨蹭什麽！”一個獄卒不耐煩地低吼，推搡著她往外走。
楚昭被半拖半拽地帶出了牢房。久違的、哪怕是陰沈沈的天空光線，也刺得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視物。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天井，四面都是高聳的、灰撲撲的墻壁，墻上開著幾扇小窗，同樣釘著木條。空氣比牢房裏稍微流通些，但依舊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陳腐和肅殺氣息。天井裏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囚服、面如死灰的婦人，被另外的獄卒看管著，想必是同樣等待發落的女眷。
她沒有機會多看，也沒有機會與任何人交流。那兩個獄卒拖著她，穿過天井，走過一道又一道沈重的、上著鎖的鐵門，最後從一扇側門出了這陰森的牢獄。
門外停著一輛極其簡陋的馬車，或者說，更像是一輛加裝了木柵欄的囚車。拉車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車板骯臟，散發著牲畜和黴爛木頭混合的氣味。
獄卒毫不客氣地將她塞進車裏。車裏空間狹小，除了她，空無一物。木柵欄的門從外面哐當一聲鎖上。車夫是個沈默寡言的老頭，見人上了車，便揮動鞭子，輕輕抽在老馬身上。老馬打了個響鼻，邁開遲緩的步子，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轆轆聲響，開始向前行進。
楚昭靠在冰冷粗糙的車壁上，透過木柵欄的縫隙，看著外面迅速後退的、陌生的街景。低矮的房屋，青灰色的瓦檐，匆匆走過的行人穿著古樸的衣衫，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叫賣。一切都是陌生的，帶著屬於這個遙遠時代的、灰撲撲的底色。
風吹過柵欄縫隙，帶來深秋的寒意，也吹動她淩亂的頭發和破爛的衣角。身上的疼痛依舊清晰，前途一片晦暗未蔔。攝政王府，那個僅僅名字就能帶來恐懼的地方，正在前方等待著她。
但不知為何，最初的恐懼和茫然漸漸沈澱下去。楚昭慢慢擡起手，抹去眼角被風刺出的生理性淚水。她的眼神在適應了光線和顛簸後，逐漸變得清晰，深處那點屬於“楚昭”的堅韌和冷靜，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重新開始湧動。
無論那王府是龍潭還是虎穴，無論要面對的是怎樣的險惡和艱難，她都得去。必須去。不僅是為了活下去，更是為了找到那個需要被她找到的人。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但她已經沒有退路。
她攥緊了滿是汙漬的裙角，布料粗糙磨礪著掌心。目光投向馬車前進的方向，那片被高大建築輪廓分割開的、陰沈沈的天空，眼神裏最後一絲屬於原主的惶惑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銳利的、準備迎接一切挑戰的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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