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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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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一)

陸瑾知道,楚鳶在發脾氣。

用一種報覆一般的方式在發脾氣。

她側臥在床上,以手支頭看著陸瑾。

素袍輕薄又垂墜,勾勒出她絕美的曲線,瑩白纖細的腳踝上,系著紅色的平安繩,墜了一顆碧玉的珠子,更加顯得腳踝白嫩。

粉嫩的皮膚泛著光暈。

她在燈下,是致命的誘惑。

“叔叔,你到底在躲什麽?”

陸瑾轉身朝著屏風,背對著楚鳶。

“阿鳶,對不起……”

“連太子都看得出來,我對你有意,陸瑾,你在逃避什麽?”

楚鳶的聲音陡然拔高。

袖中的手不自覺握成了拳,他再難冷靜,打斷了楚鳶:“阿鳶,我是你叔叔!”

叔叔!

呵……

千年醉的酒意還在上湧。

楚鳶突然無所謂了一般,在床上躺平了,目光空洞的望著床帳頂端銀色細線繡出的雲紋。

真好看。

然後,她自顧自開口。

“陸瑾,我和你說一個秘密。”

“關於安南滅亡的秘密。”

“這個秘密,很長,你要是一直這麽站著,可能聽不完。”

陸瑾踟躕了一瞬,隨後亦步亦趨往前,在桌邊坐下了,卻仍舊背對著她。

肩背筆挺,文人風骨,武將身軀,多麽誘人而雋秀的郎君。

楚鳶沒有再逼他,而是看著床頂,仿佛在回憶著一個久遠的故事。

“這個秘密,應該要從五十年前說起。”

靜王楚懿,是先帝的養子,他的父親為救先帝被殺身亡,先帝感念恩情,把楚家唯一的血脈楚懿收為了養子。

賜國姓軒轅!

楚懿從小就長在先帝身邊,他異常聰明,又在年少之時多次救了先帝,讓孤家寡人的先帝感受到了難得的帝王親情。

深得先帝喜愛。

從此,除了血脈,他擁有和其他皇子一樣的尊榮。

甚至更甚。

先帝更是親封他為靜王,把安南十一城賜給他作為封地,極盡寵愛。

先帝駕崩,太子即位,也就是如今的天子,本就從小不睦的兩人,更是勢成水火,在被天子打壓折辱近十年以後,靜王終於爆發,偷走了傳國玉璽,率領三萬大軍叛逃到了封地安南,自立為王。

自封國號為安南,建立安南國。

在他叛逃出京的時候,還擄走了當時的長樂侯一家,包括長樂侯的獨女,木令宜。

長樂侯三代從軍,木令宜更是馬上女將軍,其烈性可見一斑。

楚懿為了逼迫木令宜就範,用長樂侯夫婦的生命做威脅,木令宜無奈只能做了這叛國王後。

一年後,她生下一個女兒。

女兒一歲的時候,她才知道,長樂侯夫婦,早就被楚懿殺害。

在她一心想要殺了楚懿報仇,再自盡的時候,她的女兒,拉住了她。

不過一歲的孩子,就知道替母親擦眼淚,替母親的傷口上藥。

這個孩子,成了她新的軟肋,也成了她苦難的見證。

楚懿在一次次戰敗中變得暴戾無常,年少以為的聰穎,不可一世,不過是先帝的寵愛加持後的放大罷了。

當他獨自面對一個碩大的國家的時候,他顯得那麽力不從心。

他擅長拿捏人心,可不擅長領兵作戰,不擅長養民安息。

在安南一次次洪澇後,土地顆粒無收,他想的不是修築堤壩,安民免稅,而是逼迫更多的人上戰場。

然後一次次失敗。

甚至,屠殺自己的百姓。

他把安南的百姓放在安南軍陣前,連當時的敵軍陸清都看不起這樣的行跡,多次鳴金收兵。

因此,大夏未能打過南渡河。

而安南軍,也打不過去。

雙方僵持在南渡河數年之久。

這更讓楚懿生氣。

他經常喝醉以後到木令宜宮中對她施暴。

楚懿自小習武,武功比木令宜高太多,她時常因為反抗被打得體無完膚,小小的孩子在目睹母親一次次被傷害以後,對這個深宮產生了無盡的恐懼。

和怨恨。

終於,在十歲的時候,她找到了機會,她在無意間救了掌管安南巫蠱和祭祀的安南大祭司以後,通過大祭司的口向楚懿要了一份聖旨。

她與母親,要搬到永寧城。

一個只剩下不到五萬人的城。

安南十一城中最弱小的城。

這裏,不會引人註目,也沒人願意來這裏當城主。

永寧城只剩下死光了男人的老弱婦孺。

可是這裏,對於這個孩子和她的母親來說,卻是這世間最好的地方。

如它的名字一樣,永寧,永遠安寧。

對於大夏來說,木令宜已經是叛國王後,她再也回不去故土。

連長樂侯這個封號,也被天子賜給了別人。

而楚懿,是她的仇人,她恨不得飲其血,食其肉,卻被楚懿一次次用這個孩子做威脅,不得不放棄。

十歲的孩子,已經聰明異常,在深宮中的時候,她努力學習,她想了解一切未知之事,想為母親以後可以不再過這樣的生活積蓄力量,所以在治理這座城池的時候,所有學習的,都派上了用場。

她親自帶著百姓開墾荒地,在春天種下種子,在秋天收獲黍米和玉米。

她帶著護衛隊去山林打獵,把獵物分給百姓,把皮毛做成冬日禦寒的衣物。

她帶著為數不多的護衛伏擊附近的土匪,再把他們變成城中的一份子。

她的母親教城中的婦人武術,讓她們體格健壯,像男人一樣守護自己的孩子,還教她們軍陣,在必要的時候保護自己和家人。帶著婦人們修建城墻,親自站在城墻上守城,夜以繼日的守護著每一個百姓。

她去采藥替人治病,她替母牛接生,她也替臨盆的婦人接生,她不畏懼一切,她只害怕失去任何一個百姓。

她不再是孩子,她是這座城的希望,她是所有人疼愛的小城主。

在這座小城中,她也擁有了自己的親人。

孟姨會把田裏最甜的瓜給她送過來解暑,每次來的時候,就會吚吚嗚嗚的把瓜往她懷裏一放,轉身就走。

哦,孟姨不會說話,他男人被抓走充軍的時候,楚懿的龍辰衛嫌她哭聲晦氣,割了她的舌頭。

這群畜生。

李阿婆會把清晨的第一碗摸坨留給她。

趙伯請她去給滿月的孫女起名字。

她起了名字,叫永寧。

趙永寧。

她接生的第一個孩子,希望這個新生的小生命,一世安寧。

從此以後,和這個城有一樣名字的永寧,一歲以後就天天溜達在她屁股後面,會吐字開始就天天叫她名字。

“小慶祝,小慶祝。”

她不厭其煩的糾正:“寧寧,這個讀小城主,當然,你也可以叫我阿鳶姐姐,或者阿姐!”

“阿……姐!”

“哎!”

阿姐……

小城主長大了,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卻更加驚艷絕倫。

十五歲,及笄禮。

楚懿召她們回宮。

作為安南嫡出的公主,沒有在外辦及笄禮的規矩。

木令宜拒絕了。

來宣旨的是楚懿手下第一大將,楚通!

他威脅木令宜,若是不同意,就放把火,把城給燒了。

楚鳶聽到這句話,拔劍從城墻上一躍而下,當著他所有下屬的面,削了他一只耳朵。

可,為了百姓,她不能不回。

她要求楚通護送他們回宮,否則寧死不回。

她和母親,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個讓她恐懼的深宮。

楚通帶了一萬兵馬,城裏的老弱婦孺,不是對手,她不能不為他們著想。

她想辦完及笄禮後,就迅速找個理由回永寧城。

繁重的及笄禮結束,安南國的太子,她同父異母的哥哥為她辦了送別宴,她本想拒絕,可是她的哥哥說,有她要的疫病的藥方和藥材。

這能救城中得了疫病的幾百個百姓的性命。

誘惑太大。

她去了太子宮殿。

太子也如約給了她藥方,她和趙伯學過醫術,她知道這個藥方是對的,她很高興,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很感激。

她端起酒杯敬他,她酒量不好,卻仍舊喝了三杯表達誠意。

只是到第三杯的時候,太子阻止了她。

“妹妹,這酒很烈,少喝點。”

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兄妹之間的關愛,她笑著安慰兄長:“皇兄,我今日很高興,這三杯酒,是我的誠意,該喝的。”

她端著酒杯還要喝,卻被太子突然拉住了手。

“阿鳶,你武功高強,所以喝兩杯,就剛剛好。”

楚鳶有些詫異,為什麽兩杯剛剛好。

是有什麽新的宮廷規矩,她不曾知道嗎。

若是如此,那聽哥哥的便好。

楚鳶放下酒杯,還是覺得詫異,然後問道:

“皇兄,我久不在宮中,不知道是不是多了規矩,這是新的規矩嗎?”

當然,這是為你單獨定制的規矩。

太子露出了一個笑容,不似剛才宴請時對妹妹的疼愛,真誠。

而是,得逞的,陰郁的,詭異的笑容。

“阿鳶,兩杯,剛剛好,能讓我們享受極致的快樂。”

“三杯,你會死的。”

什麽?

極致的快樂?

會死?

楚鳶雖不明白,但是她預感這不是什麽好的東西。

她拿起酒杯聞了聞,她懂藥理,卻什麽也沒聞出來。

她想盡快離開東宮,這裏,很危險。

她起身要告辭,然後就感覺全身開始發熱,四肢逐漸無力,她扶住了桌子才勉強站穩。

“皇兄,你給我下了藥?”

“阿鳶,不是藥,是蠱。”

“蠱?”

“這個蠱,叫漫蘿蜜,擁有歡愉之藥萬倍都達不到的快樂,有了它,以後每個月的今天,每個月的十五,你都只會想和我在一起。”

“每月的月圓之夜,阿鳶,我們便會在一起。”

“這可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三大蠱王之一,雌雄兩只,這只是雌蠱,十分適合你。”

在楚鳶還在反應他的話的時候,他突然一把打橫抱起了楚鳶,朝著碩大的床榻而去。

這個深宮,多麽骯臟。

這個姓氏,何其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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