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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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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

午後的陽光漸漸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天色一點點沈了下來,悶熱的空氣在教室裏凝滯,連窗外的梧桐葉都蔫蔫地垂著,一絲風也沒有。講臺上的老師還在講著歷史事件的時間線,聲音平穩悠長,夏夢梔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泛白,筆記記了一頁又一頁,思緒卻時不時飄向身側的人。

她現在寄宿在沈家,名義上是沈清禾的課外輔導老師,實則不過是借著這份由頭,在那個空曠冷清的大宅裏有一處安身之地。沈家家境優渥,沈清禾是名副其實的沈家大小姐,出入有司機接送,衣食住行樣樣精致,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而她只是寄人籬下,靠著給沈清禾輔導功課換取容身之處,身份差距像一道無形的線,橫在兩人之間,讓她始終不敢太過靠近。

可偏偏,她們是同桌。

從開學被安排坐在一處開始,夏夢梔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距離,既盡到輔導老師的本分,又恪守著寄住者的分寸。沈清禾成績本就優異,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她講解,反倒是她自己,常常在數理化上犯難,要靠著沈清禾的提點才能理清思路。每每想到這裏,她都覺得有些窘迫,仿佛自己這個輔導老師,當得實在名不副實。

沈清禾似乎察覺到她的走神,筆尖輕輕在草稿紙上點了點,低聲提醒:“註意力集中,老師剛才劃的考點沒記。”

夏夢梔猛地回神,慌忙低頭翻看課本,臉頰泛起一層薄紅:“抱歉,我剛才沒跟上。”

沈清禾沒再多說,只是把自己的筆記往她那邊挪了挪,工整的字跡一目了然,重點部分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清晰明了。“看不懂的地方,晚上回沈家再給你講。”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卻讓夏夢梔心頭一暖。她小聲道謝,低頭認真抄寫筆記,鼻尖縈繞著沈清禾身上淡淡的冷香,與沈家大宅裏清冷的木質香氣截然不同,幹凈又安心。

一整個下午,雲層越來越厚,天色暗得像是傍晚,悶熱感愈發強烈,教室裏的電風扇嗡嗡轉動,卻吹不散絲毫燥熱。同學們都有些心浮氣躁,課堂上的小動作多了起來,只有沈清禾依舊坐得端正,神情專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夏夢梔跟著她的節奏,勉強穩住心神,挨過了一節又一節課。

最後一節下課鈴聲響起的瞬間,天空驟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沈悶的雷聲滾滾而來,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窗戶上,瞬間連成一片雨幕。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紛紛湊到窗邊,看著突如其來的暴雨議論紛紛。

“怎麽突然下這麽大的雨?我沒帶傘啊。”

“我也是,這下怎麽回家。”

“看這雨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喧鬧聲中,夏夢梔微微蹙起眉。她出門時看天氣晴朗,根本沒帶雨具,如今這般大雨,別說回沈家,就連走出校門都困難。她下意識看向沈清禾,想著對方向來有司機接送,應該不用發愁。

沈清禾已經拿出手機,撥通了司機的電話,聽筒裏傳來司機略帶歉意的聲音:“小姐,現在主幹道嚴重堵車,整條路都動不了,附近幾條支路也全是車,我至少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學校,您看是在學校等,還是找地方避避雨?”

掛了電話,沈清禾看向夏夢梔,語氣平靜:“司機堵車,暫時來不了。”

夏夢梔楞了一下,有些無措:“那……那我們要在學校等很久嗎?”她身上沒有帶傘,若是一直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而且沈家離學校不算近,就算司機來了,堵車也不知何時才能疏通。

沈清禾沈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傾盆的大雨,又轉回頭看向夏夢梔:“不等了,走路回去。”

夏夢梔一驚,下意識反駁:“不行啊,雨這麽大,走路會淋濕的,而且沈家離學校有好幾條街,這麽走回去肯定會感冒的。”她寄住在沈家,若是讓沈清禾因為自己淋雨生病,她實在過意不去。

“我有傘。”沈清禾說著,從書包側袋拿出一把黑色的全自動雨傘,傘骨結實,看起來足夠容納兩人。“慢慢走,問題不大。”

不容夏夢梔再拒絕,沈清禾已經收拾好書包,起身看向她:“走了。”

夏夢梔只好匆匆收拾好東西,跟在沈清禾身後走出教室。走廊裏擠滿了沒帶傘的同學,喧鬧嘈雜,兩人順著人流慢慢下樓,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冰冷的雨絲就隨風飄了進來,打在皮膚上,泛起一陣涼意。

沈清禾撐開雨傘,傘面很大,她微微側身,將夏夢梔護在身側,率先走進雨幕。

雨點密集地砸在傘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地面早已積起水窪,腳步踩過,濺起細碎的水花。沈清禾握著傘柄,手臂穩穩地維持著平衡,雨傘始終微微向夏夢梔那邊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濕,校服布料貼在身上,透出淡淡的濕痕。

夏夢梔很快察覺到這一點,心頭一緊,小聲說:“清禾,傘往你那邊挪挪吧,你肩膀都濕了。”說著,她伸手想把傘柄往沈清禾那邊推。

“不用。”沈清禾按住她的手,語氣堅定,“我沒關系。”

她的手掌微涼,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夏夢梔的手背,帶來一絲細微的觸感。夏夢梔慌忙收回手,臉頰微微發燙,不再堅持,只是下意識地往沈清禾身邊靠了靠,想讓對方少淋一點雨。

雨水沖刷著街道,路邊的樹木被風雨吹得搖晃,行人寥寥,車輛排成長龍,鳴笛聲混雜在雨聲裏,顯得格外嘈雜。兩人並肩走在傘下,狹小的空間裏,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夏夢梔能清晰聞到沈清禾身上被雨水浸染後,愈發清冷的氣息,還有自己心跳過快的聲響。

“其實,不用這麽著急回去的,在學校等司機來就好。”夏夢梔輕聲開口,打破了沈默,“你是大小姐,沒必要淋著雨走路。”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有些不妥,像是在刻意強調兩人的身份差距,頓時有些懊惱。

沈清禾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在學校等也是等,走路也是回,沒什麽區別。”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不想讓你一直等。”

夏夢梔心頭猛地一顫,擡頭看向沈清禾,撞進對方清冷卻溫和的眼眸裏,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雨水還在不停落下,傘下的空間卻格外安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剩下兩人並肩前行的腳步,和心底悄悄蔓延開的暖意。

她忽然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這段共傘而行的路,好像讓那道橫在兩人之間的、無形的界限,悄悄模糊了幾分。

身份的差距,寄住的拘謹,輔導老師的本分,在這一刻,似乎都比不上身邊人穩穩撐著的傘,和那句簡單的“不想讓你一直等”。

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形成一道細密的水簾,將兩人包裹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裏。夏夢梔輕輕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腳步也跟著放緩,珍惜起這段難得的、安靜的陪伴。

沈清禾握著傘柄,目光落在前方濕漉漉的路面,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身邊的人,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握著傘的手指,又悄悄往夏夢梔那邊傾斜了幾分。

雨水再大,也打不濕傘下的溫暖。

路再遠,有身邊人同行,也顯得格外短暫。

傘外是傾盆而下的暴雨,雨點砸在傘面上劈啪作響,混著遠處車輛的鳴笛聲與水流沖刷路面的嘩嘩聲,將周遭的一切都裹進一片潮濕的喧囂裏。傘下卻是一方狹小又安靜的天地,只有兩人輕輕的腳步聲,踩在積水的人行道上,濺起細碎又溫柔的水花。

沈清禾始終穩穩握著傘柄,手臂維持著一個微側的角度,傘面大半都罩在夏夢梔身上,她自己左肩的校服早已被斜飄的雨絲打濕,深色的布料暈開一片明顯的濕痕,貼在肩頭,透著微涼的潮氣。夏夢梔走在她身側,幾乎沒被半點雨水沾到,連書包邊角都幹幹凈凈,可看著沈清禾濕透的肩膀,心裏卻一陣陣發緊,總覺得過意不去。

“傘真的可以往你那邊挪一點的,你看你都濕成這樣了,等會兒著涼怎麽辦?”夏夢梔再次小聲勸說,伸手輕輕碰了碰傘柄,想幫她調整角度。

沈清禾手腕微微用力,按住傘柄不動,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我體質沒那麽弱,淋一點雨不礙事。你別亂動,小心傘沿刮到臉。”

她說話時氣息輕輕拂過夏夢梔的耳畔,帶著一絲被雨水涼過的清淺氣息,不刺鼻,反倒讓人莫名心安。夏夢梔指尖一頓,只好收回手,不再堅持,只是下意識地往沈清禾身邊又靠了靠,盡量讓自己的身子擋住一部分斜飄的雨絲,哪怕作用微乎其微,也能讓她心裏稍微好受一點。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家亮著燈,暖黃的燈光透過濕漉漉的玻璃照出來,在積水的地面映出晃動的光斑。原本寬敞的馬路此刻堵得水洩不通,長長的車龍一動不動,司機們有的按響喇叭,有的探出頭張望,煩躁的聲音隔著雨幕模糊傳來,與兩人傘下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

“沒想到會堵得這麽嚴重。”夏夢梔輕聲感慨,目光掃過一眼望不到頭的車輛,“平時司機叔叔開車,十幾分鐘就能到學校,今天看樣子,沒一兩個小時根本動不了。”

“這片路段一下大雨就容易積水,加上下班高峰期,堵成這樣很正常。”沈清禾淡淡解釋,腳步平穩地避開路面較深的水窪,帶著夏夢梔走在地勢稍高的人行道邊緣,“以前也遇到過幾次,司機都會晚很久。”

夏夢梔點點頭,心裏卻忍不住想,以前沈清禾遇到這種情況,大概都是坐在舒適的車裏耐心等待,哪裏像今天這樣,陪著自己在大雨裏步行。她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本該養尊處優,不必受這種風吹雨淋的苦,卻因為司機堵車,陪著自己一步步走在濕漉漉的路上,甚至還把傘幾乎全讓給了她。

念頭落到這裏,她心頭微微發酸,又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意。

“其實……你完全不用管我的。”夏夢梔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你可以找附近的咖啡館或者商場坐一會兒,等司機疏通了路況再來接你就好,沒必要陪著我一起淋雨走路。”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提起了兩人之間的差距,她是寄宿在沈家的輔導老師,本就不該過多占用沈清禾的時間,更不該讓對方為了自己委屈。

沈清禾腳步微頓,側過頭認真看向她,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解,還有幾分淡淡的無奈:“我為什麽要不管你?”

夏夢梔被她問得一怔,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啊,為什麽要管她呢?她們不過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關系,她是輔導老師,她是沈家大小姐,本就只是利益往來,不必有多餘的牽扯。

“我們一起從學校出來,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不合適。”沈清禾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繼續往前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而且,這條路回沈家,本來就要一起走。”

簡單的兩句話,卻像一股溫熱的水流,輕輕淌進夏夢梔的心底,將她心頭那些因身份差距而生的拘謹與不安,一點點沖淡。她擡頭看向沈清禾的側臉,雨水打濕了她額前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平日裏清冷的眉眼在雨幕裏顯得柔和了許多,沒有絲毫大小姐的驕縱,也沒有對她的輕視,只有最純粹的在意與照顧。

夏夢梔鼻尖微微一熱,連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眼底的動容,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你,清禾。”

“都說了,不用總跟我說謝謝。”沈清禾輕輕皺眉,卻沒有真的生氣,語氣反而軟了幾分,“你再這麽客氣,我下次就不帶傘了。”

夏夢梔被她這句略帶孩子氣的話逗得輕輕笑了一聲,緊繃的心情瞬間放松下來,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我知道了,我以後盡量不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著,傘下的氣氛變得愈發輕松自然,不再有之前的拘謹與沈默。夏夢梔開始主動說起一些學校裏的小事,說起課堂上老師講錯題時同學們偷偷發笑的場景,說起林薇薇課間分享的小零食,說起班裏男生們總在體育課上搶著打籃球的熱鬧。

沈清禾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輕“嗯”一聲,偶爾在她說到有趣的地方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全程沒有打斷,也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煩。她平日裏本就不愛參與這些熱鬧瑣碎的事,可從夏夢梔嘴裏說出來,卻覺得格外有意思,連帶著這沈悶的雨天,都多了幾分生氣。

“對了,昨天你給我講的那道數學拓展題,我晚上回去又算了一遍,居然真的獨立做出來了。”夏夢梔忽然想起一件開心的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清禾,語氣裏帶著小小的驕傲,“以前我碰到這種題,根本無從下手,多虧了你講得仔細。”

“你本身就不笨,只是之前沒找對方法。”沈清禾淡淡誇讚,語氣真誠,沒有半點敷衍,“以後再遇到類似的題型,按思路一步步來,就不會慌了。”

“嗯!”夏夢梔用力點頭,心裏滿是成就感。

她從小就對理科不太擅長,常常對著覆雜的公式和題目發愁,自從來到沈家給沈清禾做輔導,反倒是沈清禾幫她補了不少薄弱知識點,讓她的成績一點點有了起色。這份意料之外的收獲,讓她對沈清禾的感激,又多了一分。

說話間,兩人路過一個公交站臺,站臺下擠著不少躲雨的路人,個個神色焦急,時不時探頭望向車流的方向。沈清禾帶著夏夢梔從站臺旁輕輕走過,刻意放慢腳步,避免濺起的水花打濕躲雨的人。

經過一處積水較深的路口時,一輛汽車疾馳而過,帶起一大片水花,直直朝著兩人的方向撲來。夏夢梔下意識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沈清禾伸手輕輕攬住肩膀,往自己身邊一帶,整個人被護在懷裏。

寬大的傘面瞬間擋在前方,擋住了所有飛濺而來的水花。

等車子駛過,水花落下,夏夢梔安然無恙,沈清禾卻因為側身護著她,手臂和後背又被打濕了一大片,連發絲都沾了細小的水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夏夢梔擡頭看著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瞬間發燙,連忙從她懷裏輕輕退開,慌亂地說道:“你、你沒事吧?又濕了這麽多……”

“沒事。”沈清禾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一點水,擦一擦就好。”

可夏夢梔卻清楚地看到,她後背的濕痕又擴大了一圈,校服緊緊貼在身上,看著就讓人覺得冷。她從書包側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幾張,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想去擦沈清禾臉頰上的水珠。

指尖快要碰到對方肌膚時,她又忽然頓住,有些局促地收回手,把紙巾遞過去:“你擦擦吧,臉上都是水。”

沈清禾接過紙巾,沒有立刻擦臉,反而先抽出兩張,遞給夏夢梔:“你先看看自己有沒有沾到。”

夏夢梔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從頭到腳幹幹凈凈,連一點水漬都沒有,全是沈清禾護得周全。她心頭一暖,搖了搖頭:“我沒有,一點都沒濕。”

沈清禾這才低頭,輕輕擦去臉頰和脖頸上的水珠,動作利落又安靜。

雨勢漸漸小了一些,不再是之前傾盆而下的模樣,變成了細密的雨絲,飄飄灑灑地落在傘外。空氣裏彌漫著雨水沖刷後草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清新又舒服。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腳步慢悠悠的,不再著急趕路。傘下的空間依舊狹小,彼此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能聽清對方平穩的呼吸。之前橫在兩人之間的身份隔閡、拘謹客氣,在這場大雨裏,在這段同行的路上,一點點消散,只剩下幹凈又純粹的陪伴與暖意。

夏夢梔看著前方漸漸清晰的沈家別墅區方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溫柔的笑意。

她忽然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這段共傘而行的路,或許是她來到沈家之後,最溫暖、最難忘的一段時光。

而身旁的沈清禾,握著傘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眼角餘光卻悄悄留意著身邊笑意溫柔的少女,握著傘的手指微微收緊,傘面又不自覺地往夏夢梔那邊傾斜了幾分。

雨水再涼,也涼不透傘下慢慢升溫的、細膩的心意。

推開沈家玄關的門,一股暖融融的空氣立刻裹了上來,和外面濕冷的風雨截然不同。玄關燈柔和地亮著,地磚幹凈光潔,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薰氣息漫在空氣裏,瞬間把一身的潮氣都隔在了門外。

沈清禾先一步側身讓夏夢梔進來,自己隨後收了傘,輕輕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靠在門邊的傘架上。傘骨上還在往下滴水,在大理石地面暈開一小片濕痕。

夏夢梔彎腰換鞋,指尖碰到棉拖鞋的時候才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再踩在冰涼潮濕的地面。她擡頭看了一眼沈清禾,對方半邊肩膀幾乎全濕透了,校服貼在身上,連袖口都在往下滴水,頭發也濕了幾縷,貼在額角和頸側,看著就冷。

“你快去上樓換身衣服吧,”夏夢梔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擔心,“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沈清禾“嗯”了一聲,卻沒立刻動,只是彎腰從鞋櫃裏拿出一條幹毛巾,隨手丟給她:“你先擦擦,別著涼。”

她自己則隨手扯了扯貼在身上的校服外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也不太舒服。

夏夢梔接住毛巾,指尖還帶著外面的涼意,毛巾卻是幹燥柔軟的。她一邊輕輕擦著臉頰和鬢角的碎發,一邊看著沈清禾往樓梯走,忍不住又跟了一句:“記得洗個熱水澡,我等下給你倒杯熱水。”

沈清禾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被空氣濾得有些軟,聽不出平日的清冷。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樓樓梯轉角,夏夢梔才輕輕籲了口氣,把毛巾疊好放在一旁。她沒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轉身走進廚房。

沈家的廚房寬敞明亮,廚具擺放得整整齊齊,恒溫飲水機一直亮著燈。她接了一杯熱水,又猶豫了一下,找出櫃子裏的姜茶包,用熱水沖開,淡淡的姜香混著甜味慢慢散開。她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水,放在客廳的茶幾上,自己則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等。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打在落地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暖光燈,光線柔和,空氣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秒針走動的聲音。

夏夢梔抱著溫熱的水杯,指尖一點點回暖。她想起剛才路上,沈清禾一路把傘往她這邊斜,想起被車濺水時那一下下意識的護住,想起對方那句平淡卻認真的“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不合適”。

心口輕輕一暖,又微微一澀。

她明明是來給沈清禾做輔導的,到頭來,卻總是被對方照顧著。

沒過多久,二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清禾換了一身幹凈的家居服,淺灰色,寬松柔軟,頭發用幹發帽隨意包著,臉上沒有了外面的濕冷,氣色好了很多。她走下樓,看見客廳茶幾上的兩杯水,腳步頓了頓。

“我泡了姜茶,”夏夢梔連忙擡頭,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喝點暖暖身子。”

沈清禾走過來,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伸手拿起那杯姜茶,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微微一頓。她低頭抿了一小口,溫熱的甜辣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身上殘留的寒意。

“謝謝。”她輕聲說。

夏夢梔搖搖頭,捧著自己的水杯小口喝著,目光不自覺落在她還帶著濕氣的發梢上:“頭發不擦幹的話,還是會頭疼的。”

沈清禾擡手摸了摸發尾,沒所謂似的淡淡開口:“一會兒就幹了。”

“不行,”夏夢梔下意識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自己語氣太硬,稍稍放軟,“雨天濕氣重,很容易著涼的。我幫你擦吧,很快就好。”

沈清禾擡眼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堅持。沈默了幾秒,她輕輕點了下頭,把身體微微側了過去。

夏夢梔起身,走到她身後,從沙發旁拿起一條幹凈的幹毛巾,輕輕覆在她的頭上。她動作很輕,一點點按壓、擦拭,避開拉扯,盡量溫柔。沈清禾的頭發柔軟順滑,帶著淡淡的清香,被雨水打濕過後,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很安靜,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絲毫不耐煩。

夏夢梔一邊擦,一邊小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她說話:“以後要是再下雨,司機來不了,我們就在學校多等一會兒,別再走路回來了,你都濕透了……”

沈清禾低低“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幾乎埋在空氣裏。

“還有,傘不要總往我這邊斜,”夏夢梔繼續小聲念叨,帶著一點不自知的認真,“你也是,會生病的。”

沈清禾忽然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很淡,卻清晰地傳進她耳裏:“知道了,老師。”

這一聲“老師”,沒有半點疏離,反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調侃。

夏夢梔手上的動作一頓,臉頰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不再說話。

客廳裏只剩下毛巾摩擦發絲的輕響,窗外雨聲漸小,風也柔和了許多。暖光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輕輕疊在地毯上,安靜、安穩,沒有身份的隔閡,沒有拘謹的客氣,只有兩個女生之間,最自然不過的溫柔相處。

夏夢梔把毛巾輕輕拿開,沈清禾的頭發已經半幹,蓬松柔軟,不再是之前濕漉漉的樣子。

“好了。”她輕聲說。

沈清禾微微仰頭,向後側了側臉,目光恰好與她對上。

眼底清冷,卻帶著一點柔和的光,像雨停之後,悄悄透出雲層的月光。

夏夢梔心跳輕輕一跳,慌忙移開視線,把毛巾疊好,低聲道:“我、我先回房間了,晚上……晚上要是有不會的題,我再下來。”

說完,不等沈清禾回應,她幾乎是逃一樣轉身,快步走上樓梯。

沈清禾看著她略顯慌亂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姜茶,又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開,比下午那顆白桃糖,還要更暖一點。

她輕輕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漸漸停下的雨,眼底的神色,軟得一塌糊塗。

夏夢梔逃回二樓自己的房間,反手輕輕把門合上,後背貼著門板長長舒了口氣。

房間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零星的雨聲順著玻璃滑落的細微聲響。她擡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還在不規律地輕撞著胸腔,剛才替沈清禾擦頭發時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柔軟的發絲,微涼的體溫,還有對方那句帶著淡淡笑意的“知道了,老師”,一遍遍在腦海裏回放。

她明明是來做輔導的,怎麽每次都弄得自己像個手足無措的學生。

夏夢梔慢慢走到桌邊坐下,桌上還攤著下午沒整理完的習題冊,筆尖停在一道未寫完的步驟上,墨跡早已幹透。她原本是打算晚上幫沈清禾梳理薄弱知識點的,可經過剛才一路淋雨、一路照顧,此刻腦子裏亂糟糟的,半點學習的思緒都聚不起來。

她起身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窗簾往外看。

雨已經小了很多,只剩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飄著,庭院裏的綠植被沖刷得鮮亮,地面積著淺淺的水痕,倒映著暖黃的燈光,安靜又柔和。樓下客廳的燈還亮著,隱約能看見沈清禾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安安靜靜的,像一幅定格的畫。

夏夢梔望著那個身影,不知不覺就出了神。

從住進沈家那天起,她就一直提醒自己要守本分。

她是寄人籬下的輔導老師,對方是家境優渥、性子清冷的沈家大小姐,身份有別,分寸不能亂。所以她向來恭敬、客氣、不多言、不多事,盡量把自己縮在一個不打擾的位置上。

可沈清禾從來沒真正把她當成一個外人。

會在課堂上不動聲色幫她補筆記,會在她解不出題時耐心講解,會在暴雨天放棄等待,陪她走路回家,會把傘全傾向她,會在水花濺過來時第一時間護住她,會安安靜靜讓她擦頭發,會認真喝下她泡的姜茶。

那些細碎的、不張揚的溫柔,一點點戳破了她心裏小心翼翼築起的隔閡。

不知站了多久,房門忽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夏夢梔猛地回神,連忙整理了一下情緒,輕聲應:“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沈清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已經把頭發徹底吹幹了,柔軟的發絲貼在耳後,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柔和。身上依舊是那身淺灰色的家居服,手裏拿著兩本習題冊,指尖輕輕扣著封面。

“不打擾你嗎?”沈清禾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語氣平淡,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夏夢梔連忙搖頭:“不打擾,你進來吧。”

沈清禾這才推門走進房間,順手輕輕把門帶上。

房間不大,布置得簡單幹凈,書桌、小床、衣櫃,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中帶著一點淡淡的、屬於夏夢梔的幹凈氣息,和沈家大宅整體偏冷的格調截然不同,讓人覺得放松。

沈清禾走到書桌旁,把習題冊放在桌面上:“下午老師布置的拓展題,有兩道思路不太順。”

夏夢梔心頭微微一緊。

說是她給沈清禾輔導,可大多數時候,都是沈清禾比她學得更通透。如今對方主動來問她,倒讓她有些莫名的壓力。

她拉過椅子坐下,翻開習題冊:“哪兩道?我看看。”

沈清禾俯身,指尖在題目上輕輕一點。

距離忽然拉近,她身上幹凈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暖意籠罩過來,夏夢梔的呼吸下意識輕了幾分,目光落在題目上,卻半天沒看進一個字。

“這裏。”沈清禾又提醒了一聲。

夏夢梔這才回過神,定了定神,仔細看起題目。

其實題型並不算偏,只是步驟繞了一點,她之前在沈清禾的講解下剛好弄懂過類似的,此刻順著思路慢慢梳理,竟然真的能一點點講出關鍵點。

她小聲說著自己的理解,筆尖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語氣漸漸穩定下來,褪去了之前的局促。

沈清禾就站在她身旁,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草稿紙上,偶爾輕輕“嗯”一聲,表示聽懂了。沒有打斷,沒有催促,也沒有因為她講得不夠流暢而露出半點不耐。

等夏夢梔把思路完整講完,才松了口氣,擡頭看向沈清禾,有些不確定地問:“這樣……可以嗎?”

沈清禾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輕輕點頭:“可以,比我自己想的更清楚。”

一句簡單的肯定,讓夏夢梔瞬間開心起來,眼底亮了幾分,嘴角不自覺上揚。

原來她也不是一無是處,原來她真的能幫到對方。

沈清禾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歡喜,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伸手翻到下一題:“還有這一道。”

兩人就這樣一坐一站,安安靜靜對著習題冊討論。

房間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兩人低低的交談聲,窗外的雨聲徹底停了,世界一片安靜,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空間,溫暖而踏實。

夏夢梔漸漸放松下來,不再緊張,不再拘謹,像是面對一個普通的同學、一個親近的朋友,自然地說著自己的想法,偶爾也會因為卡住而輕輕皺眉,沈清禾則會在這時淡淡提點一句,不多不少,剛好點醒她。

一題講完,夏夢梔伸了個小小的懶腰,放松了一下緊繃的肩頸。

“沒想到你講題,還挺適合當老師。”沈清禾忽然開口。

夏夢梔臉頰一熱,連忙低下頭:“我也是剛好會而已,平時還是你幫我的時候多。”

“互相幫忙,不算什麽。”沈清禾合上習題冊,語氣自然,“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今天淋雨了,別熬夜。”

夏夢梔擡頭,撞進她溫和的目光裏,心頭一暖,輕輕點頭:“你也是,早點休息,別再看書太晚。”

沈清禾“嗯”了一聲,拿起習題冊,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輕聲說了一句:

“今天路上,謝謝你。”

夏夢梔一怔。

該道謝的明明是她才對。

不等她開口回應,沈清禾已經輕輕帶上門,離開了房間。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房間再次恢覆安靜。

夏夢梔坐在書桌前,望著門口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窗外,夜色徹底沈了下來,雲層散開,隱約能看見幾顆微弱的星星。

房間裏暖燈柔和,空氣幹凈,心底像是被溫水浸過一樣,軟軟的,暖暖的。

她輕輕趴在桌面上,臉頰貼著微涼的桌面,嘴角卻忍不住一點點上揚。

原來在沈家的日子,並不只有拘謹和小心翼翼。

原來有一個人這樣安靜地在意你、照顧你,是這樣讓人安心的事情。

而樓下,沈清禾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習題冊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翻開。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小縫,夜晚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清香。

腦海裏不自覺閃過夏夢梔慌亂的側臉、泛紅的耳尖、小心翼翼替她擦頭發的動作,還有講題時認真發亮的眼睛。

沈清禾輕輕靠在窗邊,眼底一片柔和。

暴雨會停,車流會通,可有些東西,卻在這場大雨同行的路上,悄悄落了根。

安靜,克制,卻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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