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禾嶼梔

關燈
清禾嶼梔

第十八章

北方的清晨來得靜而冷,陽光穿過高檔住宅區錯落的樹梢,在光潔的石板路上投下細碎而溫和的光影。空氣中沒有市井街巷的油煙與喧囂,只有草木被晨露浸潤後的清淺氣息,安靜得能聽見風掠過枝葉的輕響。

夏夢梔醒得格外早。

天還未完全透亮,她便從那張擁擠又嘈雜的多人床位上悄悄起身,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她用最快的速度簡單洗漱,換上自己最幹凈、最平整的那一身舊衣服,又仔仔細細把衣角拉平、領口理正,像是在迎接一件人生中至關重要的儀式。

鏡子裏的小姑娘面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藏著長期勞累留下的淡淡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被寒風吹過之後,終於迎來第一縷暖陽的湖面,清澈、堅定,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今天,是她去沈家正式上任的日子。

是她結束大半年顛沛流離、日夜連軸兼職苦日子的開端。

是她距離學費、距離校園、距離正常人生最近的一天。

她把那部被自己呵護得幹幹凈凈的二手手機揣進貼身衣兜,又輕輕摸了摸口袋裏那張早已被撫平折痕的傳單,指尖傳來紙張光滑的觸感,也仿佛再一次觸碰到了那天突如其來的轉機。

月薪兩萬。

包餐食。

時間靈活。

輔導沈家千金沈清禾。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星辰,在她漆黑漫長的日子裏亮起。

她不敢遲到,甚至提前了近一個小時出發。

從擁擠雜亂的城中村出租屋,到整片城市最頂級的高檔住宅區,一路像是穿過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低矮擁擠的樓房漸漸被寬闊整潔的道路取代,喧鬧嘈雜的人聲漸漸被安靜雅致的環境替代,塵土飛揚的街角漸漸變成修剪精致的花園。

站在沈家小區門口時,安保人員一眼便認出了她,禮貌地為她開門放行,沒有絲毫多餘的打量與輕視。

夏夢梔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心跳一點點加快。

她不是不緊張。

相反,她緊張得手心微微發汗。

她年紀小,沒有光鮮履歷,沒有體面衣著,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炫耀的資本,她唯一擁有的,只有從前紮實的功課基礎、刻在骨子裏的隱忍耐心,以及一份拼盡全力不想再掉回深淵的倔強。

她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怕自己不夠細心,不夠穩重,讓沈夫人失望。

怕自己不懂規矩,在這樣完全陌生的富貴環境裏出錯。

更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從天而降的善意與機會。

走到那棟洋房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擡手輕輕叩門。

門很快被傭人阿姨打開,臉上帶著溫和有禮的笑意:“夏小姐來了,快請進,夫人和小姐都在客廳等著呢。”

“麻煩您了。”夏夢梔輕聲道謝,微微躬身,跟著傭人走進屋內。

玄關幹凈明亮,地面光潔得能映出人影,一旁整齊擺放著各式拖鞋。她下意識放輕腳步,換上傭人遞來的拖鞋,生怕自己身上沾染的市井塵土,弄臟了這裏一塵不染的環境。

客廳寬敞通透,巨大的落地窗引入滿室晨光,格調雅致卻不張揚,每一處擺設都透著恰到好處的品味。空氣中飄著一絲極淡的花香,溫暖、幹凈、安穩,是夏夢梔從未體驗過的舒適。

沈夫人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幾份文件,見到她進來,立刻放下手中東西,笑容溫婉地起身:“夢梔來了?這麽早,路上冷不冷?”

一句簡單的關心,瞬間讓夏夢梔緊繃的神經松了些許。

她微微低頭,禮貌而乖巧:“不冷的沈夫人,謝謝您,我沒有遲到。”

“哪裏是遲到,是你來早了,正好可以先歇歇。”沈夫人示意她坐下,又轉頭對傭人吩咐,“去給夢梔倒杯熱牛奶。”

“不用麻煩夫人,我不渴的。”夏夢梔連忙擺手,她習慣了不麻煩別人,更不習慣被這樣細致照顧。

“不麻煩,一大早趕路,喝點熱的暖暖身子。”沈夫人語氣輕柔,不容她推辭,“以後在這裏不用這麽拘謹,就當是自己另一個落腳的地方,隨意一點就好。”

夏夢梔輕輕點頭,卻依舊保持著端正乖巧的坐姿,雙手安靜放在膝上,腰背挺直,既不過分卑微,也不顯得放肆。

她的目光,不自覺輕輕落向沙發另一側。

沈清禾就坐在那裏。

少女穿著一身柔和的米白色針織裙,長發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側臉線條幹凈柔和,眉眼清淺淡然,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靜止的畫。她手中捧著一本書,指尖纖細好看,神情專註,沒有因為有人進來而顯得不耐煩,也沒有露出任何居高臨下的姿態。

聽到動靜,她緩緩擡起眼,再一次與夏夢梔的目光輕輕相撞。

沈清禾的眼神很幹凈,像深山裏不被沾染的泉水,清冷卻不冰冷,平靜卻不疏離。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只是一個極輕的動作,卻讓夏夢梔心頭莫名一穩。

這位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驕縱、冷漠、挑剔或者難以接近。

她只是安靜。

安靜得讓人安心。

很快,傭人端來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夏夢梔面前的桌上。

奶香濃郁,熱氣裊裊,在微涼的空氣裏散開。

夏夢梔輕聲道謝,指尖握住瓷杯,暖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驅散了一路奔波帶來的寒意。

沈夫人在一旁坐下,語氣自然地開口:“夢梔,我跟你簡單說一下清禾的情況。這孩子從小身子不算特別強,不太喜歡人多吵鬧的地方,平時也不太愛說話,功課上有些地方自己鉆得比較慢,所以我們才想找一個耐心一點的人陪著她一起梳理,不追求進度多快,只希望她能學得輕松一點。”

夏夢梔認真聽著,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我明白沈夫人,我會很有耐心,不會催促,也不會吵鬧,會按照清禾小姐的節奏來。”

“那就好。”沈夫人笑了笑,“時間上你自由安排,你自己有什麽事情也可以提前說,家裏都好商量。三餐都在這邊吃,阿姨做飯很清淡,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都可以的,我不挑食,什麽都能吃。”夏夢梔連忙回答。她從前連饅頭鹹菜都能日覆一日地吃,自然不會挑剔這樣精致安穩的飯菜。

沈夫人點了點頭,又看向沈清禾:“清禾,那你跟夢梔先熟悉一下,今天就可以開始慢慢看功課,不用著急。”

沈清禾輕輕“嗯”了一聲,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聲音清清淡淡,像風拂過琴弦:“去書房吧。”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平穩,沒有命令,也沒有疏離,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

夏夢梔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後,腳步依舊放輕。

沈家的書房同樣寬敞明亮,一面墻擺滿了整齊的書籍,種類繁多,從文學經典到課業輔導一應俱全。書桌寬大幹凈,擺放著整齊的課本與習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桌面上,溫暖而明亮。

沈清禾走到書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夏夢梔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課本上,都是她曾經熟悉的內容,心底頓時安定了不少。

她從前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對這些知識掌握得極為紮實,即便時隔大半年,也絲毫沒有生疏。

“我們從哪裏開始?”夏夢梔先開口,語氣輕而穩,帶著足夠的耐心。

沈清禾翻開一本習題冊,指向其中一頁:“這裏不太懂。”

題目並不算難,只是思路繞了一點,以她這個年紀確實容易卡住。

夏夢梔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題目上,聲音放得更柔,避免嚇到她一樣:“那我給你講一遍思路,你聽聽看能不能理解,要是哪裏不清楚,我們就慢慢拆開來講,講到你懂為止,好不好?”

沈清禾擡眼看她,輕輕點頭:“好。”

於是夏夢梔拿起筆,在草稿紙上一點點寫下步驟,條理清晰、節奏緩慢,每一步都解釋得細致入微,完全順著沈清禾的接受速度來,不跳步、不催促、不敷衍。

她講得認真,沈清禾聽得也認真。

少女安安靜靜看著草稿紙上的字跡,偶爾輕輕蹙眉思考,偶爾微微點頭,全程沒有一絲不耐煩,也沒有一絲敷衍。

陽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房間裏只有兩人輕聲的講解與偶爾的應答,安靜卻不尷尬,平和卻不生疏。

夏夢梔漸漸發現,沈清禾並不是冷漠,也不是不好相處,她只是天生性子安靜,不擅長表達,不喜歡喧鬧,內心其實很細膩,也很聰明,很多東西一點就透,只是需要一個足夠耐心、足夠溫和的人陪著她。

而耐心,恰恰是夏夢梔最不缺少的東西。

大半年的底層奔波,早已把她磨得沈穩、隱忍、細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她見過最刻薄的臉色,聽過最難聽的呵斥,幹過最累的活,熬過最長的夜,所以面對這樣安靜溫和的沈清禾,她只覺得輕松,只覺得珍惜,只覺得來之不易。

講完一道題,夏夢梔輕聲問:“聽懂了嗎?要是還有點模糊,我們再講一遍。”

沈清禾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輕輕搖了搖頭:“聽懂了,你講得很清楚。”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誇獎。

簡單一句話,卻讓夏夢梔心頭莫名一暖,嘴角不自覺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聽懂就好,那我們繼續下一個。”

一整個上午,就在這樣平和安穩的氛圍裏緩緩過去。

沒有爭吵,沒有催促,沒有壓力,沒有不安。

夏夢梔完全沈浸在認真講解的狀態裏,仿佛回到了從前自己坐在教室裏安心學習的日子,久違的踏實感一點點填滿她的內心。

她甚至暫時忘記了自己曾經的顛沛流離,忘記了腳底的水泡,忘記了冷水洗碗的刺骨,忘記了風餐露宿的委屈。

在這裏,她只是一個輔導功課的人。

一個被尊重、被信任、被好好對待的人。

中午,傭人阿姨來叫兩人下樓吃飯。

餐桌上菜品精致,葷素搭配,清淡可口,完全不是她平日能吃到的東西。夏夢梔依舊保持著乖巧安靜的模樣,吃飯細嚼慢咽,不發出一點聲音,不多夾菜,不挑剔,安安靜靜把自己碗裏的飯菜吃完。

沈夫人看她吃飯懂事又規矩,心裏越發滿意:“夢梔,多吃一點,看你這麽瘦,平時肯定沒好好吃飯。”

“我吃得夠了夫人,謝謝您,飯菜很好吃。”夏夢梔輕聲回答。

沈清禾也安靜吃飯,偶爾會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一瞬,又很快收回,依舊話不多,卻始終態度平和。

午飯過後,兩人回到書房繼續。

下午的陽光更暖,空氣更靜。

夏夢梔講累了,便輕輕停下,讓沈清禾自己做題消化,她則安靜坐在一旁,不打擾、不玩手機,只是安安靜靜看著,隨時準備解答疑問。

沈清禾做題的時候,神情專註,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聲響。

夏夢梔偶爾擡眼,悄悄看向她。

這位千金小姐,生得好看,氣質幹凈,家境優渥,被家人好好呵護,不用忍受風吹日曬,不用為生計奔波,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在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擁擠潮濕的床位。

她擁有夏夢梔曾經夢寐以求、卻一度以為自己永遠得不到的一切。

安穩。

溫暖。

尊重。

不必掙紮的人生。

可夏夢梔心裏沒有嫉妒,沒有酸澀,只有一種淡淡的、平和的羨慕。

她不恨命運對自己苛刻,只感激命運終於在這一刻,對自己露出了一點溫柔。

讓她能夠站在這樣溫暖的房間裏,陪著這樣幹凈的少女,做著安穩的事情,拿著能改變自己人生的薪資。

沈清禾做完一頁習題,擡頭看向她,忽然輕聲開口:“你以前,學習很好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無關功課的話題。

夏夢梔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語氣真誠:“嗯,以前在學校成績一直都還可以,我很喜歡讀書,也一直很想繼續上學。”

說到“讀書”兩個字,她眼底不自覺亮起光。

那是刻在她骨子裏的渴望。

沈清禾看著她眼底的光,沈默了一瞬,輕聲道:“你很適合讀書。”

簡單一句評價,卻像一束小小的光,落在夏夢梔心上。

她抿唇笑了笑,眼睛彎起一點淺淺的弧度:“謝謝,我也想早點回到學校。”

“為什麽沒有在讀?”沈清禾又問。

問題很輕,沒有探究,沒有好奇,只是一句純粹的詢問。

夏夢梔指尖微微一頓,沒有隱瞞,卻也沒有細說那些痛苦的過往,只是輕聲道:“家裏一些原因,就出來了,現在想自己攢夠學費,重新回去。”

她不說背叛,不說傷害,不說顛沛流離,只輕描淡寫帶過。

沈清禾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哦”了一聲,頓了頓,又說:“你可以的。”

一句平淡卻堅定的肯定。

夏夢梔心頭一暖,重重地點頭:“嗯,我會的。”

那一刻,兩人之間那層最初的陌生與距離,悄然淡去了許多。

她們依舊話不多,依舊安靜,卻不再只是單純的輔導與被輔導關系,多了一絲極淡卻真切的暖意。

傍晚時分,一天的輔導結束。

夏夢梔收拾好東西,起身向沈夫人和沈清禾告辭。

“今天辛苦你了夢梔,清禾說你講得很好,她很適應。”沈夫人笑容溫和,“明天還是同樣的時間過來就好,不用太早,路上註意安全。”

“不辛苦沈夫人,這是我應該做的。”夏夢梔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您和清禾小姐早點休息。”

她又看向沈清禾,輕輕點頭示意。

沈清禾也對著她,微微頷首。

走出沈家洋房,晚風依舊帶著北方的涼意,可夏夢梔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她走在安靜的小區道路上,口袋裏的手機安安靜靜躺著,心底被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填滿。

今天一天,沒有呵斥,沒有勞累,沒有饑餓,沒有恐慌,沒有漂泊無依的慌張。

她安安穩穩地待在溫暖的房間裏,做著自己擅長且喜歡的事情,被好好對待,被尊重,被信任。

這是她逃亡、流浪、苦熬大半年以來,最安穩、最幸福、最像“正常生活”的一天。

她甚至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仿佛從前那些黑暗苦難的日子,只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噩夢。

而現在,她終於醒了。

走到小區門口,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安靜雅致的洋房,眼底滿是堅定。

她一定要做好這份工作。

一定要對得起沈夫人的信任。

一定要對得起沈清禾那句平淡卻真誠的“你可以的”。

一定要攢夠學費,早日回到校園。

一定要把自己的人生,一點點拉回光亮裏。

接下來的日子,平穩而規律地向前推進。

夏夢梔每天準時來到沈家,安安靜靜陪著沈清禾梳理功課,講題、梳理知識點、一起做題、一起消化,節奏緩慢而踏實。

她始終保持著足夠的耐心、細心與穩重,從不遲到,從不偷懶,從不抱怨,從不提過分要求,也從不打探沈家的任何私事。

沈夫人對她越來越滿意,越來越放心,常常會留她多坐一會兒,給她拿一些水果、點心,偶爾還會給她準備一些幹凈合身的衣服,怕她冬天受凍。

“夢梔,這些衣服你拿著穿,都是家裏閑置的,很新,別嫌棄。”

“不嫌棄夫人,謝謝您,真的太麻煩您了。”

夏夢梔內心充滿感激,卻從不過分表露,只是把所有感激都化作更認真的態度,更細致的輔導。

而她與沈清禾的關系,也在日覆一日的安靜相處中,漸漸變得親近。

她們依舊話不算多,卻早已沒有最初的陌生。

沈清禾會在她講題累了的時候,默默推過來一杯溫水。

會在她偶爾走神的時候,輕聲問一句“怎麽了”。

會在她提起想上學的時候,安靜聽著,偶爾說一兩句鼓勵的話。

會在天氣變冷的時候,輕聲提醒她“外面風大”。

這些細碎而平淡的關心,像一點點微光,落在夏夢梔曾經布滿傷痕的心上,慢慢融化那些長久的寒涼與孤單。

夏夢梔也越發細心地照顧著沈清禾的情緒。

她知道她安靜,便從不大聲說話。

知道她不喜喧鬧,便始終保持平和安靜。

知道她功課上容易鉆牛角尖,便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講解,直到她完全通透。

知道她身子弱,便會在她久坐疲憊的時候,提議稍稍休息,看看窗外的綠植。

她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交集,沒有熱烈張揚的相處,只有細水長流的安靜陪伴,只有彼此尊重的溫和相待。

對夏夢梔而言,沈清禾是她黑暗人生裏,一束幹凈而不刺眼的光。

不灼熱,卻足夠溫暖。

不耀眼,卻足夠清晰。

不喧囂,卻足夠堅定。

而對沈清禾而言,夏夢梔是一個安靜、踏實、可靠、不功利、不諂媚、真心對待她的人。

沒有因為她是千金小姐而刻意討好,沒有因為她性子安靜而覺得怪異,沒有因為她功課慢而不耐煩,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她,認認真真對待她。

在夏夢梔身上,沈清禾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與安心。

日子一天天平穩走過。

夏夢梔不再需要一天跑三四份兼職,不再需要風餐露宿,不再需要忍饑挨餓,不再需要在冷水裏泡到雙手發紅。

她只需要每天安安穩穩來到沈家,完成輔導工作,就能拿到足以改變她人生的薪資。

每個月到了結算日,沈夫人都會準時把薪資足額交給她,從不拖欠,從不克扣,甚至偶爾還會多給她一些生活補貼,讓她照顧好自己。

“夢梔,別總舍不得花錢,該吃就吃,該買就買,身體最重要。”

“謝謝您夫人,我會的。”

夏夢梔把每一筆錢都好好存起來,賬戶上的數字以極快的速度增長。

短短時間,她就已經攢夠了全額學費,甚至還多出了一大筆足夠支撐她完成學業、安穩生活的積蓄。

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校園夢,早已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她甚至已經在手機上填好了報名信息,選好了想要就讀的學校與專業,只等合適的時間,就能正式重返校園。

大半年日夜不休的奔波勞苦,無數個咬牙硬撐的瞬間,無數次瀕臨崩潰又強行振作的時刻,終於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值得。

她做到了。

她真的靠自己,爬出了深淵。

靠自己,掙來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靠自己,為自己拼來了一條通往光亮的路。

而這一切的轉折點,就是那張隨風飄到她腳邊的傳單,是沈家給予的機會,是沈清禾安靜的認可,是命運終於不再對她苛刻。

某個傍晚,輔導結束,夏夢梔準備離開。

沈清禾忽然叫住她。

“夏夢梔。”

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聲音清清淡淡,卻格外清晰。

夏夢梔轉過身,微微一楞:“怎麽了清禾小姐?”

沈清禾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極淡卻真切的情緒,輕聲道:“你快要去上學了,對不對?”

夏夢梔點頭,眼底滿是抑制不住的光亮與期待:“嗯,已經攢夠學費了,很快就可以報名回去了。”

“恭喜你。”沈清禾輕聲說,沒有多餘的情緒,卻格外真誠。

“謝謝你。”夏夢梔真心實意地開口,“如果沒有這裏的工作,我可能還要熬很久很久。”

如果沒有沈家這份機會,她或許依舊在城市的角落裏日夜奔波,依舊在溫飽線上苦苦掙紮,依舊看不到盡頭。

沈清禾看著她,沈默了幾秒,忽然道:“以後,還可以過來嗎?”

問題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夏夢梔心頭一暖,立刻點頭:“當然可以,只要你需要,我有空就會過來。就算我去上學了,我們也可以一直聯系。”

她拿起口袋裏的手機,那是林微送給她的舊手機,如今早已成為她最重要的東西。

沈清禾眼底微微亮了一點,輕輕點頭:“好。”

簡單一個字,卻像一個無聲的約定。

窗外的北方晚風依舊微涼,可屋內燈火溫暖,兩個少女安靜相對,眼底都藏著屬於彼此的微光。

對夏夢梔而言,這段相遇,是她苦難人生裏最溫柔的救贖。

她不再是那個顛沛流離、無處安身的流□□孩。

她即將是一名重返校園、擁有未來的學生。

她靠自己的雙手與堅韌,掙脫了過去的枷鎖,握住了屬於自己的光明。

而沈清禾,是她在黑暗盡頭,遇見的第一束幹凈溫暖的光。

不喧嘩,不耀眼,卻足夠照亮她往後漫長的路。

北方的冬天越來越深,寒風依舊卷著落葉在街頭穿行,可夏夢梔的心,卻再也不會寒涼。

她走過了最黑的夜,熬過了最苦的日子,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明亮而安穩的黎明。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隨風漂泊的孤梔。

她有方向,有希望,有光亮,有未來。

有一段安靜溫柔的相遇,藏在歲月深處,成為她人生中,最珍貴的溫暖印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