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悠悠桐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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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夫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在一個偶然的晚上,被倚華告知外甥公孫敬聲、女兒陽石公主、諸邑公主等一幹人被一群廷尉的人帶走,然後失去自由,失去生命。

“到底發生了何事?”子夫問倚華。

倚華將寫了字的布帛呈給子夫:“聽說是朱安世誣告了他們有‘巫蠱咒詛’之事,這是陽石公主剛剛從監牢裏遞出來的。

子夫接過布帛,急忙放在燈下的桌案上,信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母親:

我是陽石,今天還在家中的時候,和朋友們正在做過冬至穿的新鞋子。我說過現在才做好兩雙,如果諸邑有空閑的話,讓她來替我做幾雙。諸邑的做的鞋子很好看,鞋頭繡的蚱蜢像真的一樣。江充忽然來到了我的府上,他問我一封書信是不是我送給敬聲表哥的,那書信上的話肉麻極了,我說我沒有寫過,可是我的其中的一個朋友作證是我寫給敬聲表哥的。母親,他還問我和諸邑曾經對朋友說過什麽關於巫蠱的話沒有?可是,我們對巫蠱一點也不了解,也沒有豢養過方士,雖然我們看過大姐夫作法,諸邑曾對一些人說過方士這種和鬼神溝通的方式真的很神秘……江充打斷我,說她公開談論巫蠱,說我公然私通敬聲表哥,就是詛咒天子,有礙皇室聲譽。諸邑只說過方士很神秘……他就說對啊,你這樣說就是有意做巫蠱之事,又公開私通公孫敬聲,這不僅是皇室的醜聞,還有些傷害陛下。母親,我們被扣留在廷尉處,由江充及一班酷吏輪流審訊我,他們從我們小時候的事情問起,他們說只要我們能把事情清清楚楚地講給他們聽,他們查好了,給父親稟明了,我們就可以出去了。我把自己所知道的話反覆地講給他們聽,我和諸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才能查好,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出去……

看完這封信,子夫只覺腦袋裏嗡嗡作響,心裏砰砰亂跳。

倚華扶住她。

子夫狠狠地說道:“快備好輦,我要去找陛下。”

上了年紀的劉徹閱覽了江充呈上的關於諸邑、陽石公主及衛伉犯“巫蠱祝詛”罪的卷宗。據所審結果,罪名成立,按律當族。如今,人犯悉數下獄,廷尉府只待他定奪便可行刑。

劉徹看完之後,帶著一份傷心和絕望,他放下書簡,伏在案上,夢到了他的女兒了。她們滿臉是血,蹣跚著從他的身邊走過。任憑他扯著喉嚨大喊,她們卻不回頭,漸漸地悄然遠去。他站在霧氣蒙蒙的曠野中,衣衫已經被霧打濕了,他感到大漢不久就會發生一件大事。

子夫來到宣室殿時的殿門前時,劉據正在和劉徹據理力爭。

劉徹說道:“此案,我已命江充和劉屈牦去查,好好做你的太子,這案子沒有你插手的份!”他看了門邊站著子夫一眼,而後甩了劉據一巴掌。

子夫忍不住哭了出來。

劉徹轉身,望著子夫,問道:“你哭什麽?又不是打的你,他沒哭,你倒哭了!”

子夫掩著臉,她的心一點點寒下去,替自己的兒女們感到絕望和悲哀。

劉徹問道:“皇後來了?什麽事?”

子夫的雙手握成拳頭:“陽石跟我說,她被帶走的時候,還在和她的朋友做過冬的鞋子,又說諸邑的鞋子做的最好看。誰知道這樣我們這樣的生長的宮廷中的女兒是不知道人的禍心的,她雖脾氣有些大,但見男子總愛害羞的,怎麽與人私通呢?諸邑更不會傷人,別說巫蠱咒詛,就是有人做飯的時候不小心傷了手指,她也嚇壞了。”

劉徹自己心下也有些茫然,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便不再看她,他絕不能看這個女人的臉色,他已經上了年紀,不死之藥遙遙無期,說不定哪天就永遠遠離了大漢最高的權力中心,到那時,江山會不會因為他的遠離而倒塌呢?為了江山,愛情、親情又算的了什麽,他絕不能讓秦朝末年的事件重演,所以,他不僅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也不能縱容子夫的情緒。

劉徹吩咐劉據,說道:“扶你母親回椒房殿休息,好好安慰你的母親!”

子夫絕望地搖頭說道:“我不回!”

劉徹冷冷地說道:“你一定回去!”他坐在桌案前,子夫啜泣地站在那裏,劉徹給她的是莫大的羞辱。

劉徹下了處死陽石公主、諸邑公主、衛伉、趙破奴的命令。江充和劉屈牦領了命令出去之後,劉徹只感到身心疲憊。

入夜,劉徹又夢到了他的女兒了。她們滿臉鮮血,蹣跚著從他的身邊走過,任憑他扯著喉嚨大喊,她們卻頭也不回。他站在霧氣蒙蒙的曠野中,衣衫都已經被霧氣打濕了。他回顧著他用全身心而凝結而成的江山社稷,他為江山社稷廢盡了心思,可是又有誰把他當做一回事呢?女兒們死了,子夫還會用她的歌聲,她的琴聲來滋養他不作為皇帝時的另一面嗎?子夫還會情意綿綿地望著他的眼睛,一個勁兒地點頭讚同他說出的話呢?

他已經付出了愛情、親情這樣慘重的代價,眾叛親離,對於一個垂暮的老人來說這真是悲哀,但是,他作為大漢朝的天子,他必須不能容忍任何想摧毀王朝的黑手。

“仲卿!去病!”

劉徹在朦朧中似乎看到了衛青和霍去病,他朝他們匆匆奔去。

衛青和霍去病站在一起,後面跟著的是衛長,他們面無表情地看著劉徹。

劉徹笑道:“衛青,去病,這麽多年了,可知我十分想念你們!自從你們走了之後,我不知道頒布了多少求賢詔,可找不到一個能比的上你們的。”

衛青和霍去病沒有說話。

劉徹仍自顧自的說著,像和老朋友久別重逢。他轉向衛長:“我的女兒,你也來了,來了好,來了好,讓我看看你。”

等到劉徹說完了,衛青說道:“陛下,我是來接我的兒子走的。”

劉徹想起來了,他馬上就要處決他的兒子了,劉徹臉上的笑容凝結住了。

霍去病也說道:“我和舅舅一起的,順便接趙破奴一起走!”

劉徹看向衛長。

衛長滿不在乎地說道:“我來接我的妹妹的,反正你那麽喜歡殺人,你怎麽不把阿宗也殺了,也好讓我在投胎之前能看看他。”

衛長還是那麽橫蠻。

劉徹聽到幾聲清脆的鐘聲,看到他們的臉上又湧出了鮮血,想大叫一聲:“小衛!”

“父親,父親!”劉弗陵貼在他的耳邊叫他。

鉤弋夫人守在他的床邊,問道:“陛下,你又做噩夢了?”

劉徹說道:“不,我聽到了鐘聲,我真的聽到了。”

鉤弋夫人低著頭說道:“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已經自縊而亡了,長平侯也飲鴆而死了。宮中是在敲喪鐘。”

劉徹大叫:“你們快一些找會醫術的女官去伺候皇後。”

子夫披散著頭發跑來,撲到劉徹懷裏,便暈倒了。

子夫睡了四天沒有起床,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只想閉上眼睛睡覺。第五天,子夫還打算迷迷糊糊睡下去的時候,倚華來到她的床前:“都知道皇後難過,但是這都第五天了,你該起來了。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升天了,同她們的表兄一起,他們都在天上看著你,你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太子身上……”

子夫說道:“倚華,你什麽也別說了,我都明白,只是我心裏難受。”

“我給你梳妝,陪你在園子裏走走吧!”倚華說道。

子夫點了點頭。

幾個宮人輦擡著她,在園子裏走了一會兒。子夫讓她們停下,想下來走走。

倚華挽了她的手,流連在花草中,但不知道到哪裏去。當年,女兒們未出閣時,她就是坐在一邊兒,看女兒們在這片花草中撲蝶的。

子夫覺得心口中有一種劇烈的疼痛,劉徹,如果你還有良心就該還我的女兒!江充、劉屈牦、蘇文,你們記著,我活著就一定能找你們報仇!

劉徹抱起她薄如紙片一樣的身體。子夫見是他忽然出現,恍惚了一會兒,然後不停用手錘他,她對他說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宮人們也忙著幫劉徹把子夫放到輦上,擡著跑回椒房殿中。

劉徹把她從輦上抱下來,他把她放到床榻上,看著她說道:“別跟我慪氣了。”他說完這句話,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地嘆氣聲,然後說道,“他們也是我的兒女,我怎麽會不心痛?但是‘巫蠱詛咒’證據確鑿,為了江山社稷,我也只好舍了他們了……”

“江山社稷?我雖然是個歌女,根本想不到那麽長遠,但是我也知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的話。”子夫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真想不到天下還有這麽狠心的父親!”

劉徹急忙解釋道:“我殺他們是迫不得已的,是江充和劉屈牦查出來他們在馳道的兩側埋了很多木偶,還有他們互相勾結的信件,你不信,我讓他們把木偶和信件拿給你看。”

“你……”子夫喘著氣,她微弱的氣息從齒縫中溢出來,打在劉徹的額頭上,“女兒已經死了,我還看那些做什麽?我已經身心疲憊,直至今天我才明白當利為何要絕食,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劉徹幫她掖好被子:“你歇一會兒!”他嘆了口氣,“也許到了來世,我才有可能做他們的好父親,你的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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