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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桐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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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二年,有人說太子劉據動了巫蠱。

江充帶人來把太子宮和未央宮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任何證據,後來蘇文來了,幫助江充在太子宮搜出了桐木人。

子夫家住在汾水之濱,飲的是汾水。原本是她從母業,做了平陽侯府中的婢子,平陽公主見她好聲色,選了她做謳者。誰知道,最後她竟然闖進了漢宮,做了天下最有權勢的女子。這是她今生最大的榮耀。

在充滿了淒涼的椒房殿中,子夫帶著感激和傷心,回顧著她用全部女人的驚心動魄所經營的漢宮中的一生。懷念著她四十多年來的情感,她是不忘舊情的人,忘不了與劉徹風花雪月中的快樂和悲傷。她的眼中流出淚來,衛青、霍去病、衛長、陽石、諸邑……親人一個個的殘忍地離她而去,她欲哭無淚……

她想著她的前半生,四十年來的人生,她原本以為自己會過著平庸的一生,但是,她錯了。如果沒有這件事,她也許是史書上一個生了太子、太子又做了皇帝的女子,劉據做了皇帝時,子夫也許會當笑話般地同史良娣說道:“我也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等你做太後的時候年紀恐怕還要比我大。”

正想著時,她聽到了一聲慘叫,子夫猛然睜開眼睛:“我聽到了慘叫聲!”

守在她身邊的宮人吃驚地說道:“皇後聽錯了吧!”

子夫說道:“我聽到了,晚上的聲音聽來最真切了。”

倚華分開眾人,來到子夫的床邊,說道:“太子宮的舍人無且求見皇後。”

子夫大叫:“你們都出去,倚華,快喚長秋門外的人進來!”

幾個宮人便往外跑,倚華出去了一會兒,便帶了無且進來。

無且持節來見。

子夫一見無且,便問道:“事情現在怎麽樣了?”

無且聲淚俱下:“太子現在需要皇後的支持!太子聽從石德等人所議,怕重蹈秦末扶蘇覆轍,以陛下染病在甘泉宮久不聞訊為由,已下令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韓說拒捕被門客當場格殺,禦史章贛受傷已逃跑,而江充,太子怒中親自斬殺了江充,並將他手下那些禍害長安的胡巫俱燒死於上林苑中。”

“蘇文何在?”子夫問道。

無且回答道:“尚在追捕之中。”

子夫說道:“務必將蘇文殺掉,決不可讓他活著回到甘泉宮。”

“唯唯!”無且應道。

子夫又回頭吩咐倚華:“你來磨墨。”

“喏!”倚華答道。

子夫在心中默念:“阿據,母親預料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你要躲過這一關,聽母親的話,否則的話,你就是咱們大漢朝的罪人。”她略頓了一頓,鋪開布帛,要倚華磨墨,趁著燭火在布帛上寫下旨意,而後拿出璽綬來蓋上。她把布帛拿好,放到無且的手上,說道:“告訴太子,一定要盡快控制長安各處城門,不能讓任何人逃脫去甘泉宮報信。還有,既然事已如此,我以皇後的名義授他在宮內行使全權,不必事事奏告。宮中車馬射士、武庫兵械、長樂宮衛卒等,俱歸他來統領。太子要怎麽做,由他自己來決斷!”

無且鄭重地接下布帛,在燭火中,他看到子夫眼睛中堅毅和悲憫地神色。

“太子謀反?”聽了蘇文的稟報,劉徹驚得從床榻上坐起來,他的旁邊的女子隨即過來,輕輕地捶著他的後背。

“鉤弋夫人?”蘇文看著那女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鉤弋夫人朝他點了點頭。

蘇文只好再稟報了一遍:“皇後和太子謀反,殺死了江充和韓說。”

“你說什麽?”劉徹神情恍惚,他不願聽到這樣的話,可是派回去查探實情的蘇文就是在放肆地說太子如何如何謀反,還有他的老妻如何如何支持太子,就好像是真的親眼見到太子和皇後率領著兵士攻打到甘泉宮裏似的。

蘇文看了一眼鉤弋夫人,又戰戰兢兢地稟報了一遍。

一遍一遍的稟報如同針紮在劉徹的心上。

鉤弋夫人端來草藥:“陛下要喝藥嗎?”

劉徹卻一把推開了她,喃喃道:“子夫啊!我的小衛……”他的眼睛陡然變得冷酷,“給我收回皇後璽綬!丞相呢?他幹什麽吃的?”

“丞……相,丞相見太子造……反,不敢制止,逃出了丞相府,連……印鑒……都丟了。”蘇文回答道。

劉徹哼了一聲:“你拿著詔書去叫劉屈牦率軍去,捉拿叛逆!”江山!他已經為江山舍了兩個女兒了,難道還要舍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嗎?

“唯唯!”

“回來,你再去告訴侍郎馬通,叫他持節去長安控制住長水和宣曲兩地的胡騎。”

“唯唯!”

蘇文去後,鉤弋夫人抱來劉弗陵,讓他陪著劉徹殿外走走。一陣秋風吹過,落葉飄下,很淒美的樣子,劉弗陵天真無邪,他正在草叢裏捉螞蚱,哪有成年人心中的一絲悲秋之意呢?劉徹的悲秋的嘆息隨著秋風不知道飄到了哪裏去了。

劉徹望著未央宮的方向,發生了什麽事?事情怎麽落到了這種地步?太可笑了吧!他沈默半晌後輕輕地道:“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懷佳人兮不能忘?這不過是悲秋之意。

佳人?

他忘了她很久了,還是一直記著她呢?劉徹從懷裏掏出那一只梳子,檀木的木梳,上面還雕刻的娟秀的花紋,這是那天他要她留下時從她的手中搶來的。

他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呢?

是聽見她的歌聲而心底裏起的莫名的漣漪的時候嗎?是看見她要離宮時而涕泣連連的時候嗎?是一覺醒來,發現她嫵媚地睡在自己的身邊的時候嗎?是因為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離去而傷心痛哭,而她彈著新作的新曲時對他微笑的時候嗎?是她因為他有了新歡而她向他委屈地時候嗎?是她為他生了第一個孩子的時候眼睛含著淚光的時候嗎……還是在更早,在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就不自覺地把他記在了心底?深深地,就像她每次認真聽他講話的時的專註的眼神。

他只知道,那日黃昏,子夫面對著殺人的刺客而明明怕的要死,還是顫抖著身子擋在他的身前的時候,他就已經深深地愛著她了。

她出身低微,是個謳者,如果不是他,她也許還在做著個謳者;她性格軟弱,當時陳皇後還是陳皇後時,更襯得出她性格上的令人稱心如意;又或許,她是性格橫蠻的,曾經因為王夫人、李夫人的事和他弄得不可開交,但是她仍是向他低頭了;那十五歲的姑娘,歌聲響厄雲霄,如雲雀一般輕俏;她生了他的第一個孩子,生了他的第一個兒子,兒子,阿據,平生溫順如他的母親一般的阿據怎麽會造反呢,怎麽會如此不孝呢?

他想不通,溫順了一生的子夫,愛聽他的話的一生的皇後怎麽會站在兒子那邊,來反抗她的丈夫呢?

她也許根本就是假意聽他的話,或者是真的從未聽他的話。

劉徹忽然變得有些怨恨她,四十多年的夫妻,難道就是她一天天地在自己的面前演戲嗎?他的手握緊,手中的梳子“啪嗒”一聲斷成了兩半。

梳子怎麽會斷呢?

劉徹禁不住問:“梳子怎麽會斷呢?”

劉弗陵停下來,奇怪地看著那分成兩半的梳子:“父親,這把梳子看來有些年頭了,自然就會斷了。”

劉徹搖搖頭。

內侍慌亂地跑過來,跪在劉徹的面前。

劉徹把梳子收起來,不禁皺起了眉頭:“怎麽如此冒失,快說,什麽事?”

內侍跪在他的腳下,說道:“皇後自縊了!”

這橫蠻的女子,她傷到他了,竟不給他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

古人以死明志,子夫是不要活了。今日今時之事,比那次深陷陳皇後的椒房殿還要兇險,她怎麽還要活呢?

長安城中的百姓與劉屈牦率來的軍隊血戰。

征和二年,庚寅,太子兵敗。

丙吉跪在子夫的面前:“聽皇後吩咐,服從皇後吩咐。”

子夫站在椒房殿裏環目四周,史良娣、劉進、王翁須陪伴著她,在眾多門客的幫助下,劉據已逃出長安城。

子夫和他們說道:“廷尉監丙吉就是病已的護身符。”

史良娣、劉進和王翁須給丙吉跪下。

丙吉堅定地說道:“此時此刻,皇曾孫的生命交給了我,是皇後、良娣、皇孫以及皇孫夫人對我的信任。我知道自己的責任有多大,我會為這份責任而盡力而為的。”

子夫雙手把他攙扶起來,點著頭表示對他的賢忠的感謝。

劉進從懷裏掏出來一枚小小的銅鏡,史良娣為那枚銅鏡重新編好了婉轉絲繩,王翁須為劉詢戴在腕上:“病已,這枚銅鏡是你的爺爺贈給你的,希望你以後遇災消災,逢兇化吉。”

劉詢剛剛被丙吉帶走,子夫便命倚華帶著史良娣、劉進和王翁須趕緊離開,要他們隨著劉據逃到他的乳母住的泉鳩裏。

一會兒,劉徹遣來的宗正和執金吾就到了。

子夫怕被人瞧破,裝得滿臉笑容,她趁著回去拿皇後璽綬的空閑,便用不常穿的衣服的雙袖來勒死自己,哀莫大於心死,只是皇天有眼,阿據逃出長安城去了。

她想像劉徹聽到自己死了的神情,覺得她這麽一上吊,至少可以傷掉劉徹的餘生,她一廂情願的以為。

宗正和執金吾等的不耐煩了,命宮人前來稟報,宮人們走進寢殿,隔著長長的窗欞,子夫準確地踏上桌案。

子夫足下一登,只覺得剛亮的天又突然墮進了黑暗的深淵。恐懼,不舍,她還想聽劉徹在她耳邊的甜言蜜語,但是她絕不會再給自己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的,也絕不會給劉徹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的。不過,她也想到,不過一個月,劉徹的椒房殿中出現的又是一個皇後。

這只是一會兒的事情,在這之前,子夫和劉徹是對夫妻;在這之後,劉徹卻少了一個名字叫做衛子夫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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