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了，劉徹仍然是沈浸在喪女的悲慟中。

又半個月過去了，劉徹還是沈浸在喪女的悲慟中。

由於懷念衛長，劉徹告訴李夫人有關衛長的事情。

他告訴李夫人：“當利剛跟著先生學詩的時候，曾經對我說，先生正教她《蓼莪》，有一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覆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她說這句話是講兒女們在父母膝下長大了，想要報答父母恩情，奈何上天忽然降下來災禍了。如果她碰上災禍了，是不是今生就再也見不到父母的面了？”

“我告訴她，當利，等你長大了，爹爹給你找個好駙馬，你、你母親、你的妹妹、弟弟還有爹，我們誰都會永遠在一起的。”劉徹回想著，“當利又問我，要是她死了呢？”

“我也是這樣問過我的父親。”李夫人說道。

“你父親當初怎樣回答的？”劉徹問道。

“父親當時就很生氣了，打了我，很可怕地看著我說：‘你小孩子家不懂事，就算是我死一千次，你也不會死的。’”李夫人不禁留下了淚珠，落在手帕上。

“天下的父親是一樣的。”劉徹說道，“現在想來，是否冥冥中註定上天要當利離我而去？”他看著李夫人，忽然有一種預感，“你會不會有一日也會離我而去？”

李夫人悲哀地沒有說話。

劉徹對李夫人說道：“你說你愛我，我聽聽。”

李夫人低著頭，始終不肯開口。

劉徹握著她的手，緊緊地握著，說道：“說你愛我！”

李夫人被他的手握得生疼，仍是不肯透露一字。

劉徹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裏。

“求你……不要再問……”李夫人哀求道。她也似乎很明白，他滿含著坦蕩深情的眼睛中，所吸引著他的，不僅僅有她的愛情，還有一些她無法預知的。一個人太過於多情，便顯得無情了。他如此英俊、又善口才，通音律、喜歡寫詩作賦，她知道這樣的男人通常是都不太可靠的，在他的生命中，征服似乎永遠比愛情來得快樂。

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要晚一些，總是春寒料峭。

但是，這仍然是春天。

劉徹牽著霍嬗的手去泰山封禪，順便踏青。

一年了，時間真快，轉眼間又是一個春天了。

梧桐樹抽出嫩芽了，梧桐葉落了，但劉徹還在想著衛長小時候的模樣：衛長沖著他笑，衛長剛學會走路，剛走了三步不小心跌倒在地上，他急忙跑過去，“當利，當利……”叫著她，抱著她，衛長長到十五歲，在及笄之禮上，穿著新作的曲裾給他叩拜，衛長出嫁了，他面上笑著，眼睛裏卻有淚花……

他的眼淚落下來了，子夫連忙拿手帕幫他擦掉。

劉徹覺得詫異，無可奈何地笑道：“我近來常常有心裏哀傷的毛病了。”

子夫不提衛長，只是寬慰他說道：“這是因為陛下正在生病，病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未央宮裏秋雨綿綿，灑在青石板上，遠遠望去，盡是雨簾，看不到晴朗的可能。

子夫在劉徹面前顯得笨手笨腳的，兩人共撐一把傘，自己已被雨淋濕了半邊。去看過衛青之後，劉徹覺得很有必要與子夫好好談一談。

子夫知道劉徹對劉據有偏見，解釋說道：“我知道阿據有時候是倔強了些，但是，他是一定對你有孝心的，見到你病，絕不會面上有喜色的。”

劉徹說道：“這是常融在誣告他，我已經決定把常融給處死了。”

子夫放了心又說道：“我也常跟阿據講要他不要老和你唱對臺戲，但是我總是和他講不通道理。”

劉徹冷靜地說道：“這樣才好，你也不用太去在意他！我總說“子不類父”，但想想，有他老子來為他掃清天下，他又何必與我相同。他有他自己的處理政務的風格，我很高興。”

子夫當下默然。

劉徹停下腳步，面對她：“其實，我想問你的是女兒的事。”

子夫的手指忍不住顫抖，低頭望著水坑裏濺起的水滴，艱難地開口說道：“這件事，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劉徹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

子夫心裏難受，接著說道：“我是看著她一點也不回頭地走進火坑！我想阻止，可是……”

劉徹打斷她，說道：“你比我更了解她！她自小生的驕傲，從來不走回頭路，況且，愛情也本來就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但是，你作為她的母親，你會更加難受。”

子夫的眼眶紅了，哽咽著：“我……我不會的。”

秋雨仍在綿綿密密地下著。

劉徹抿著嘴角望向雨裏，伸手握住她撫在鼻子上的手，說道：“過來些，一會兒著涼了又該對著我哭了。”

子夫兀自站在劉徹的面前，擡頭仰視，她一切都覺得美了，最真的感情她不要保留，她還是沒有一點個性地告訴劉徹：“陛下，我喜歡你這樣關心我，喜歡你這樣照顧著我………”

漫天風雨的深深未央宮，子夫與劉徹共撐著傘，走在落滿了花葉的小徑，劉徹那環圍了子夫的肩的手，總讓她想起那個她一直好珍惜好珍惜的春寒之夜。

平陽府中的那個寒寒夜，劉徹拿了錦袍來叫她裹在身上。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深賜錦袍。

一刻的快樂足以讓她忘掉先前的痛苦難捱。

子夫還是願意找借口來體諒他。還是看不破，還是想他最愛是她。那過去委屈，她都將忘掉，那過去細小的愛與關懷她都願一一記取：劉徹和她走在一起，總喜歡把她往身邊拉，避免她看到路上惡心的東西……太皇太後竇氏，見到她往碗裏瞧，便去叫宮人為她端來一碗……王太後見到她仍穿著去年的衣服，便叫了裁縫為她做新的衣服……以及當長平侯府中的花盛開時，衛青便叫倚華為她帶來帶露的鮮花……還有那其他的……

元封五年，衛青去世了，衛伉襲爵長平侯。

這對劉徹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他一開始一直期望著霍嬗可以子承父業，一直在熱烈希冀著大漢朝再迎來一個軍中奇才，可惜天不假年，霍嬗早在元封二年的泰山封禪之後，跟隨著劉徹從泰山上下來，回到長安不久便身染了急病，很快就死掉了。

太初元年，李夫人生下劉髀時，劉徹便封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

他想起還是建元年號時那子夫的弟弟衛青，他望著衛青，曾經斷言：“衛青雙目如炬，貴不可言。”，果然衛青沒有辜負他，只是初次上陣殺敵就可以全勝而歸，然後同他的外甥霍去病打的匈奴無處可逃。他們就像是天神賜給漢朝的兩個神將，既然保衛好了漢朝免受匈奴之災，便是完成了任務，就回到天上去了。幾年來，劉徹不知道下了多少求賢詔，但從來不曾遇到任何一個像他們舅甥二人那樣可以排陣部兵不費吹灰之力而又讓他用的那麽隨心所欲的人才，也許那就是人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吧，最沒有道理。子夫的外戚那樣的優秀，讓他沒來由地封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或許他見到李廣利的時候似乎也看見了當初被他封為車騎將軍的衛青了吧。

然而，李廣利終究不是衛青。

待得到派出去遠征大宛的李廣利的奏章時，劉徹也不由得感嘆：“天下只有一個衛青！”

李廣利攻貳師城，久攻不下，士兵毫無鬥志，死的死，逃的逃，為保性命，李廣利率領殘部到達敦煌，劉徹聞之，大為震怒：“有退入玉門關者，殺無赦！”

無奈，李廣利只好守在敦煌。

李廣利草包一個，而他的妹妹卻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子。

李夫人生劉髀時，受了風寒，咳嗽了起來，到了五月裏，竟牽腸掛肚的大咳起來。

劉徹雖和李廣利生了氣，但與李夫人無關。劉徹閑下來，去看李夫人。李夫人竟蒙著被子，不肯被他見到一面，她遮著臉。

劉徹說道：“怎麽了，讓我看看。”

李夫人緊緊地握著被子：“陛下好不容易放下政務了，怎麽不去看看皇後？”

劉徹說道：“我處理朝政的時候都在想你。”

李夫人將信將疑，笑吟吟說道：“陛下，政務繁忙，何必再來看我。陛下不忙時，也去看看皇後，也看看太子。”又道：“我的這些娘家人，實在是太不爭氣，陛下此去不必再重用他們，這是應該的。”她卻不是說的反話，李夫人有著江湖兒女殺伐決斷的堅決。

乳母宮人逗著劉髀玩。

劉徹又說起劉髀長大後的安排，因為看她總無爭寵之心，便問道：“你喜歡把髀兒封在哪裏？”

李夫人說道：“我身心都是陛下的，陛下如何安排，妾自當聽從。”

劉徹想奪去她遮臉的被子：“既是明白一切聽從我的安排，那麽我想看看你，你怎麽不讓我看呢？”

李夫人說道：“不，不行，陛下不能看。”她的話說得很有不讓人置喙的意思，這讓他很沒有辦法。

劉徹生氣地把她一推，起身坐到一邊去。

李夫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地咳嗽起來，聽見她咳嗽，劉徹也不理睬。

後來他一去，她漸漸病重，也終究是沒有讓他看到自己的病容。李夫人的無情舉止使他心中悶悶不樂，卻又不能斷絕思念。愛情不能重覆塗色的，越塗越是淡薄，僅是讓男人記住自己的美好的一面，而後縱使是她死了，也會使男人對她割舍不下，這一點，李夫人深知，而大多數女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的，或許聰明如子夫雖然是明白，卻還是不回頭的睜著眼睛往他編織的愛情陷阱中跳下去。

夕陽西下，照著永遠流逝的涇水和渭水。

她流過了眼淚的臉，如天空上的半輪明月。

“日後，你要愛我。”他說。

而她，最終還是不願向他吐露一個“愛”字。她相信，以後不管他又有多少美麗的女子，以後那無論多麽輕浮的男子的心底深處，總會留著一處位置去存放這一段他與她的愛情的吧？

就這樣，兩人分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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