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夫怔然擡眼，掙紮著想拒絕他的擁抱。

劉徹反而沒有強迫她，任由她逃出自己的懷抱，他伸出手，兩只手攤在子夫的眼前，他要子夫自己的心意，他斷定子夫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穩操勝券！

此時的子夫很安靜，尤其在更漏聲的襯托下。

滴答滴答的更漏聲在子夫的心中猶如一顆一顆落在地上的珍珠，那些珍珠，她伸出雙手也抓不住一顆，它們紛紛滾落在地上，就像是滾落在她的心上，每一顆都要碾過她的心，壓過她的心，她的心千瘡百孔，她的愛情也是千瘡百孔的。

看到劉徹這麽多情，又是這個又是那個，曾經是王夫人，現在是李夫人，而她除了劉徹以來從未找過一個親密地男人。第一次見到劉徹，就決定了此生唯一所追隨的愛戀了麽，她曾經在心底裏發誓，她今生都要忠於劉徹來報答他，感激他。

棄了舊的，貪了新的，難道他肯對她像當初一般軟語溫存，她便要算了嗎？他有很多女人，常常不在她的身邊，但是她還是相信他最愛的還是她一個，因為他說過他只是對其他女人是逢場作戲，她仍然願意信他，還是喜歡聽他的甜言蜜語，還是看不破。唉，像劉徹般浪漫癡情的男人如何不惹女人憐愛？她憐惜他操勞國事，心疼他除了處理政務之外還要應付後宮妃嬪，她怎麽舍得他身心俱疲！

她怎麽舍得！

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她四個孩子的父親！

子夫苦苦思索，她想：她完了，這一生她就要完結了！

子夫把自己的手放到劉徹的手掌上，劉徹輕輕地一拉，子夫就把自己身體投進劉徹的懷裏。她的兩只手臂環著劉徹脖子。劉徹抱著她，嘴唇細細地親吻著她的嘴唇，兩個人纏綿著。

劉徹啞著嗓子，說道：“小衛，我比你大三歲，你年紀大的時候，我早就老了，那時候，我肯定會天天陪著你的。”

子夫微微一笑。

劉徹對子夫說道：“你不相信我嗎？一個人沒有遵守一次諾言，你就永遠不再相信嗎？”

子夫搖搖頭。

子夫的反應讓劉徹很感到煩惱：“我若口是心非，願……！”

子夫忙捂住他的嘴，笑道：“不許再說下去，幹什麽起誓？”

“是你逼著我起的！我若發了諾言還是沒有遵守。你可以隨便打我，甚至不讓我睡你的床。”劉徹說道。

子夫低著頭，也不再提，嘆了口氣：“陛下對我這麽好，我怎麽會不知。你是天子，讓我從謳者做了皇後。在漢宮中，我穿得好，吃的好，陛下又待我好，這已經是我的福氣。將來怎麽樣，誰也不知道，陛下還是不要說將來的事情了。”

子夫這麽說，等於是告訴劉徹她不再生氣了。

劉徹應了一聲，聲音中有終歸於好的喜意，嘴角也露出一種被子夫理解的笑意。他望著她，忍不住要低頭去吻她，先是吻她的額頭，後是手放在她的腰間，陪她睡。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蕭颯的煙雨，子夫躺在劉徹的懷中，兩人貼在柔軟的被窩裏，聽風敲竹，雨打屋檐的聲音。

夏天的陽光裏，宮人頭上的發簪耀得人眼花。

子夫從盤子裏拈了一塊糕點塞到曹宗的嘴裏：“喜歡外祖母嗎？”

“喜歡。”曹宗骨碌骨碌地轉著一雙黑眼睛，望著坐在榻上正在刺繡的子夫。

子夫打量著曹宗，說道：“這孩子乖巧，像他的爹！”

衛長說：“哪兒像，是像我！”

曹宗不去理會她們說什麽，眼睛落在棋盤上，他很想去玩。

子夫笑了笑，說道：“拿著玩去吧，這是你舅舅小時候常玩的。”

曹宗一聽迫不及待地從案上捧了棋盤到殿外頭去。

子夫看著曹宗興奮地背影，忍不住向衛長探問：“你幹嘛和這種人打交道？”

“哪種人？”衛長說，她知道子夫在說欒大，“母親幹嘛叫他這種人！”

子夫不解：“我是想問你，欒大好不好？”

“當然好！”衛長不假思索。

“怎麽好了？”子夫詫異道，欒大原是劉寄宮中的尚方，同文成將軍李少翁同一個師父，只怕又是一個騙吃騙喝的神棍，她想繼續說下去提醒衛長。

衛長截住她的話，說道：“起初，我只是不討厭這個人，後來，我就喜歡他了。”她說的理直氣壯。

子夫把線團放到衛長的手上，衛長兩只手撐著線團，以便子夫來拈線。子夫看了她一眼，煩惱道：“你要是對待感情能跟你父親一樣，那我就放心了！”

衛長放下線團，緘默了一會兒，悵然道：“我不喜歡曹襄，卻嫁給了他，我還有什麽做不出的呢？”

倚華端來妝奩。

子夫從首飾盒裏拿出一只鐲子，遞給衛長。

衛長把鐲子套在手腕上，在陽光下比了比，笑道：“謝謝母親，明日我叫他一起來道謝。”

子夫放下正在刺繡的衣服，阻止道：“不必他來，我還是稱他五利將軍，你父親很高興你能嫁給他，你自己心裏也願意，這件事我也就只能對你這樣！”

子夫對這件婚事的不看好並沒有影響衛長的心情。

元鼎四年，那年初春，史姑娘十六歲，她盤起發髻，做了劉據的女人，不是太子妃，是良娣。太子妃是將來的皇後，當時劉啟娶薄皇後為太子妃時因為無子而廢黜了薄皇後，劉徹娶陳氏為太子妃時，陳氏不僅無子還立祠堂詛咒劉徹。皇後若不能母儀天下，無法生育，將註定被廢黜。於是，劉徹先讓她做了良娣，觀其心性，而後可順理成章的成為太子妃，以至於皇後。

在為劉據娶了史姑娘做良娣之後，劉徹為衛長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史良娣成了衛長的弟媳，兩人平日見面的時候也並不多，衛長居湯沐邑，史良娣隨劉據居太子宮，只有在兩人碰到面時，史良娣照例叫一聲長公主姐姐，衛長照例回應史良娣一聲。

而那個曾經為曹襄超度的年輕方士，如今的五利將軍欒大，自從那次他把史良娣嚇到找劉據求救之後，今天忽然就做了衛長的丈夫，史良娣便很少看到他。

就算偶爾碰面時，史良娣正在一個人時，他的眼光似乎也沒有再盯緊史良娣的臉。欒大沒有再當初一樣，像一只野獸一般在暮色中看史良娣猶如鎖定一只獵物一般。

欒大變得如此雖然令史良娣松了一口氣，但同時也令她感到很是疑惑。她覺得奇怪欒大怎麽突然不願意看著她了，好像自己自嫁了劉據以後就突然變醜了一樣或者在欒大的眼中，她是比不上衛長的美麗的。不然，欒大做了劉徹的駙馬之後，怎麽這麽快就不願看她了呢？

欒大高大英俊，很喜歡辯論，他說話的時候更是神采飛揚。但是，他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閃爍，讓人覺得他說的話全是假心假意的，這使得他雖然長得一副出眾的外貌，但在很多人眼裏覺得他渾身上下有一種猥褻之感。

史良娣實在不能相信，也無法想象，衛長這麽一個雍容華貴；而欒大，欒大卻是當日使史良娣感到害怕慌張的賊眉鼠眼的方士。

史良娣還記得，當她被欒大嚇得逃跑時，幸而遇見劉據，劉據是怎樣救她的時候的情景。

衛長怎會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呢？她反覆地想，越想越不甘心。而且，她也想不明白，她也不明白欒大怎麽可以當時盯著她看，而又娶了衛長的。

子夫心中異常不滿，她心中的女婿是有志氣的，美儀容，優秀的才子，認真，雖多辯才但都是窮究其理，而不是滿嘴的油腔滑調。

衛長帶著欒大來拜見子夫。

欒大捧上禮盒，對子夫說道：“我帶了一些我家鄉的特產給母親吃。”

子夫淡淡地說了一句叫倚華接過來，可是並沒有很喜歡的樣子。

欒大自己圓場說道：“母親若是喜歡，以後會常帶來。”

衛長把禮盒打開，給子夫看，全是山藥、小棗、阿膠之類的吃食。

欒大笑著說道：“這些家鄉新下來的，特地拿來給母親嘗嘗鮮。”

子夫說道：“我最近沒什麽胃口，吃什麽都沒有滋味。”

“母親，這阿膠最是補血滋陰了。”欒大的眼睛帶著笑看向子夫，又說道，“如果母親肯吃了一些阿膠的話，母親將會青春永駐。”

子夫無法習慣欒大用這樣熟悉的態度對她講話，子夫沒有說話。

欒大知道她不高興了，笑容也默默的收了起來。

他開始和衛長講話。

再坐了一會兒，衛長看了子夫一眼，對欒大說道：“母親看來是累了，我們回去吧！”

子夫這才面帶微笑地說道：“要走啦，不多坐一會兒。”

衛長和欒大走後，子夫對倚華說道：“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東看看西望望，這種人說的話都不是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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