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姍姍來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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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月。

他撫的琴是師曠琴。

他的師曠琴由他的祖先師曠傳下來。在春秋時期的晉國,師曠做琴,項腰間作圓月形,撫琴而音韻如磬。

在這漢朝,師曠琴傳到了師中的手中。劉徹聞琴而大悅,征召師中為漢宮中的琴待詔。

今日,長安城中的五柞宮,正舉行立太子的宴會。

宴會盛大而隆重。

劉徹安於皇位。

子夫依然跪坐在劉徹的身邊,她的臉上敷了白色的粉,發上帶著步搖,盛裝出席。

太子和太子的老師坐在一起。

師中撫著師曠琴,跪坐在一邊兒為宴會助興。月白色的衣裳拂在栗色的琴身上,一舉一動之間的風姿都惹人憐愛。他擡起頭的那一剎那,子夫看到了他略帶有驚艷而失望的眼睛,可是那一雙眼睛更令她感到春心蕩漾。

子夫的臉上不知不覺間飛起了一片紅暈,心中感到奇怪,前日見他明明是他有著隨意的氣質,此刻他撫著琴卻是靜的氣質。子夫看到他的手指,因為他有一雙像劉徹那樣的清雋的手指。劉徹的手指是堅強有力的,他的手指是細長的,細細長長的仿佛就是為了撫琴而生的。

一曲過後,師中看了子夫一眼,再一次向她微微而笑。子夫的腦中竟不著邊際地想:不知道他有沒有註意到劉徹的手指呢。這樣想著時,她看了劉徹一眼,發覺他在看著師中。她心中一驚,又想:他在看師中,而師中在看自己,會不會被他發覺了?子夫突然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對不起劉徹,便將頭側到了一邊,不再看師中。

這天的宴會,四月的天氣,柳絮漫天。他們在五祚宮舉行宴會,柳絮更是拂了一身還滿。宴會熱鬧的進行著,子夫在劉徹衣襟、頭發上捉柳絮,笑嘻嘻地看他的臉的時候,他卻倨傲的打量著師中,敵意的目光中透露著隱隱的妒忌。

回到椒房殿中。

劉徹特意在子夫的琴前坐下,手指彈了一回:“剛才師中的琴聲真令人陶醉。”

子夫聽見這話,心中一陣喜一陣甜,覺得劉徹和她的審美是一樣的。她看著劉徹說道:“陛下難得誇獎人,既然誇獎了人,那他就一定好的!”

子夫說得不知是有意抑或無心,但劉徹聽見便覺得有一些刺耳。他沒有任何發作,只是笑著說道:“你說你喜歡音律,那麽,我就命他來教你撫琴吧!”

子夫挽著他的手臂,淡淡地說道:“你知道教人撫琴難免會有身體上的接觸。”

劉徹坦然地說道:“我沒多想,但我是真的欣賞他的琴藝!”

子夫笑了笑:“我也很欣賞,不知道陛下註意到師先生的手指了嗎?師先生撫琴的手指同陛下一樣清雋呢。”

劉徹想了想,用半試探地口吻問子夫道:“你看他看的那樣清楚?”

子夫保持平淡無心地說道:“我在看他為什麽會彈出那麽好聽的樂音來,是不是懂得撫琴的人都會長著那麽一雙清雋的手指呢?”

劉徹望著子夫,一笑,甩開了她挽著自己臂彎的手:“小衛,你這麽看重師中,是不是在氣我多日不來看你?你氣我可以,但是你最好只對我動真情。”

“陛下想說什麽?”子夫反問道。

“你想說什麽就早該和我說。”劉徹冷下臉來。

“陛下,你喜歡誰便喜歡誰,哪怕你再喜歡一個歌姬,我也不會氣你的。我是皇後,我不是困在冷宮之中的怨婦,我不需要撒嬌動氣。何況,陛下又立據兒做了太子,我想我已經做到了女人的極致,她們和宮人們有什麽不同,我現在每天睜開眼,繞著床邊的有十來個!我有什麽心情找別人來氣你?”子夫發作道。

劉徹驚訝她的反應,子夫從未忘記自己原本的出身,如今坐到皇後的位子,是一件令她揚眉吐氣的事情,但是她一向謙卑,從不拿皇後的身份來壓人,今天居然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子夫非常著惱於劉徹懷疑她的不忠。

子夫這樣的反應很讓劉徹感到難受。

子夫也不知道自己說這些希望劉徹明白什麽,見他態度冷淡了下來,便也不敢再往下說了。

劉徹看不見子夫的眉頭鎖的越來越深了。

夜色深濃,劉徹未眠,靜靜地望著落下來的月光的影子,子夫背對著劉徹側臥著。

忽然,子夫轉過身來,她流著眼淚:“你叫我和你說什麽,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劉徹立刻抱住了子夫,急切地去吻她,他心裏忽地對她起了初見時的愛憐,因她的嬌弱而甘於隱忍。

雲彩遮住了月光,房間中便暗了下去。

元狩二年,霍去病出征河西勝利歸來。

劉徹招他進宮參加熱熱鬧鬧的家宴。家宴結束,霍去病準備回府的時候,椒房殿裏的眾宮人都嘻嘻哈哈地送他出去,看見倚華來了皆都一哄而散。

霍去病拉倚華到一邊說話,盯著問她好不好。

倚華皺著眉頭,擡眼看他,摸摸自己的臉頰像做錯事一樣,說道:“我瘦了!”

霍去病也說不出一句心疼的話,他只顧認真看她的臉,目光落在她的發髻上,見她的發髻上多了一支金步搖,貴氣十足,就從她的頭上拿下來,一邊看著,一邊問道:“哪兒來的?”

“是皇後給我的賀禮,過了這一年就出宮嫁人!”倚華害羞道。

霍去病的手握著那支步搖:“趁我不在就訂婚了?”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漸漸暗淡了下來,瞳孔內外皆是黑色。

“我年紀大了,皇後說女子終歸還是要有歸宿了,她疼我,就千挑萬選給我找了個好人家。”倚華說著就要把步搖從霍去病的手中拿過來,那支步搖卻被霍去病握得緊緊的。

霍去病止住:“別!我姨母身居漢宮,她能給你挑什麽好人家?千萬別被騙了,現在漢朝的男人多得是喜歡三妻四妾,更有甚者是喜歡打女人的。你要謹慎!”

“漢朝的男人?”倚華驚訝,“你不提防把自己也罵進去了。”

“我……我是同他們不一樣的!”霍去病漲紅了臉,“你我是一起長大的,你覺得我和他們一樣嗎?”

倚華讚同的點頭:“說句犯上的話,霍公子,你就像我弟弟一般!”

“可是……”霍去病忽然逼近她,“我從來不曾想要做你的弟弟。”他說的有點急,“我每次來椒房殿看姨母,都能看到你,我都想每天能看到你。”他鼓足勇氣坦然地望著倚華。

倚華往後退開,回避了霍去病的目光。在日光下,衛長的影子立在他們中間,倚華看得到。

在梧桐樹下,一只貓跳出來,霍去病突然撲倒伏在倚華的身上。倚華在貓叫聲中驚魂甫定,才知道霍去病是這樣要奮不顧身地保護她的性命,當下怔怔地望著霍去病,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那只貓又叫了一聲,倚華立刻起身,站起身來就只顧往前走。

“你的步搖!”霍去病在身後叫她。

倚華完全不回頭。

有宮人彎腰抱起那只貓,噗嗤笑起來,對倚華說道:“倚華小娘,你怎麽不理霍公子啊!”

“因為她高傲嘛!”霍去病有意無意地說道。

倚華趁機轉移話題,說道:“我本是宮人,哪裏高傲?只是最近在讀道家經典,心中一直在想老莊所教導的話,所以才相見如同陌路人。”

霍去病還是沈在適才傾吐心事的心情中,倚華不理睬他,他覺得自己要表達的感情全都落了空,剛才的事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納悶地看著倚華漸漸看不見的背影。

他回到府中,像大病了一場似的,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他的母親衛少兒來敲他的房門也不應聲,衛少兒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進宮去稟告子夫:“不知道那小子怎麽了,從家宴回到家裏一直都不肯從房中出來!”

子夫覺得很是奇怪,不明白霍去病為何無緣無故地和他的母親賭氣,只是倚華又驚又愧,想向霍去病解釋,但是又怕他忘不掉她。無奈,便咬著牙當做不關自己的事情。

子夫來敲霍去病的房門:“小去!出來吃飯了,姨母做了……”她的話還未說完,霍去病忽然走出房門,對子夫吼起來了:“不要叫我小去,你們以後再也不許叫我小去!”

子夫被他一頓吼之後,覺得莫名其妙,怔怔的說不出話來,轉身哭著去找劉徹。

霍去病真恨他們叫自己“小去”,他們喊著“小去”,看著他長大,每次聽到他們喊自己“小去”,他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子。他努力得叫倚華叫他的名字,可是她偏偏不叫,每每還總用一副大姐姐看弟弟的模樣看他。

劉徹見子夫前來,看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正在逗劉閎玩,她聽宮人稟報,知道子夫來了,也沒有明顯的反應,只是眼睛望向劉徹。

劉徹自然欣喜,特地放下書冊,忍不住又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跟劉閎說道:“你的嫡母了,他去看看你的嫡母。”王夫人拿出最大方的一面,她身體孱弱,劉徹整天陪著她,而且她比她年輕,她想她已經勝了她,所以應該寬容看待劉徹其他的女人。

看到子夫走進來,劉徹的態度卻是出乎意料地帶著隱隱的怒,帶著幾分責問的語氣說道:“你來做什麽?”

王夫人捧上清茶。

子夫無奈地坐在案前,動也沒動茶水。

王夫人問道:“皇後,為何不飲,茶不合意嗎?”

子夫搖搖頭說道:“不是,我是有話要同陛下講……”

劉徹有些不耐煩:“有什麽話非要來找我說嘛?你是皇後,後宮之事你可以做決定。”

子夫站起來說道:“是小去他!”

劉徹一聽,著急了:“小去,他怎麽了?”

子夫皺緊了眉頭:“他把自己關在房裏,已經整整三天了,我怎能不為他擔心?我去看過他四次,總是不見……”

劉徹愈加不安:“一定要想想辦法,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可想呢?他不是最聽仲卿的話嗎?仲卿呢?”

子夫輕輕嘆了口氣:“仲卿也……陛下去了,只怕還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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