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欺騙 你不是任何人的刀
關燈
小
中
大
第73章 欺騙 你不是任何人的刀
江陰左手往後一伸, 精準地握住了裴景淮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涼，沾著血跡, 但她握得很緊，緊到他的骨頭都在發疼。
“裴景淮。”她說，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心裏，“你答應過我的。”
裴景淮的動作僵住了。
他答應過她的。
她讓他活著，他答應了。
他騙了她，但他答應了。
他裴景淮這輩子沒騙過她什麽, 唯一騙她的那一次，就是答應了這件事。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銀色的光芒從掌心消散, 像一朵在風中雕零的花。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接一滴，無聲無息的，落在她握著他手腕的手背上。那個在界外, 一劍血洗六界時眉目都不曾動一下的人。
此刻，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側著頭，臉側蹭著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動作卑微到了塵埃裏。
“阿陰。”他說，聲音又輕又啞, “你答應過我, 不會再讓我看著你死。”
“求你了。”
江陰的睫毛顫了顫。
她也答應過他的。在那個偏殿裏，在他渾身是血、神智瘋魔的時候，她答應過他, 不會輕易拋下他。
她會試著把命看得重一點，會為了他好好活著。
她騙了他。
她從一開始就在騙他。從她把走馬燈放在他心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騙他。那盞燈不是用來壓制他的法則之力的，那是她的催命符。
她把它放在他心口，不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讓他成為她的棋子，成為這個局最關鍵的一步。
她騙了他。
從頭到尾，從開始到現在，從那個小院裏的吻到觀星臺上的承諾，她一直在騙他。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一局棋，是我贏了。”
裴景淮懂她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嘴角的血，看著她那只還在拼命發光的手，忽然就什麽都不想懂了。
哪怕她騙了他。
哪怕她利用了他。
哪怕她是這世上最狠心，最無情，最會騙人的女人。
他只想讓她活著。
他把自己的靈力全部渡給了她。
銀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入她的身體，像一條河流匯入幹涸的田地。她的命脈被靈力註滿了，掌心的淡金色光芒驟然變亮，亮到像是一顆真正的太陽，亮到三千鬼族同時捂住了眼睛，亮到照亮了整片歸墟的天穹。
妖族被那股力量的反噬震得齊齊後退了一步，前排的幾十個人直接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同伴身上，滾了一地。
鬼王穩住身形，猩紅的眼睛看著觀星臺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瞳孔裏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不是對江陰的恐懼。
是對裴景淮的恐懼。
那個預言之子，連自己的左眼都鎮不住的預言之子，他剛才渡給江陰的力量，足以毀掉整個歸墟界。
他為什麽不用那股力量來攻擊他們？
他在怕什麽？
鬼王不知道的是，裴景淮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他每動用一次法則之力，天道就會降下一次反噬。他剛才渡給江陰的那點力量，已經讓他的左眼疼得像要炸開，讓他的神智開始模糊，讓他的身體開始從內部撕裂。
他不敢再用更多了。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失控。他一旦失控，天道的神性就會附身，他就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理智，只知道執行法則的怪物。
到那時，他第一個要殺的不是鬼族，不是妖族，不是紫狐族。
是江陰。
因為江陰的存在就是開啟歸墟大陣的關鍵。而歸墟大陣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天道的錯誤，法則不允天道的權威被挑戰。
天道要她死。
而他是天道的預言之子，是天道在人間的手，是天道用來執行法則的刀。
他不能變成那把刀。
他不能殺了她。
他不能。
裴景淮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的左眼越來越疼了，右眼的裂紋越來越多，他知道這是天道在侵蝕他的神智，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但他咬著牙，死死地撐著，用最後一絲理智撐著。痛到了極致，眼前反而開始出現畫面。不是幻覺，不是記憶，是某種……降臨。
他不能變成怪物。
他不能殺了她。
他不能。
江陰感覺到了他手的顫抖。她偏過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布滿冷汗的臉，看著他那只左眼已經完全變成了冰藍色，瞳孔深處不再有屬於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漠然。他的左班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神像，右半邊臉上，那些眼骨周圍的裂紋竟開始散出微泠星子，右眼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阿陰，”他跪在江陰的身邊，雙手撐著地面，“你走……你走遠一點……”
看到他這副模樣，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她不確定為了一個千萬年的執念，把這個人推到這個地步，到底是不是她做過的最大的一件錯事。
但她不能停。
她已經走得太遠了，遠到回不了頭了。她只能繼續往前走，走到終局。
“裴景淮。”她叫他，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裴景淮轉過頭來看她，右眼裏全是血絲，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他還是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江陰看見了。
“你信我嗎？”她問。
裴景淮沒有猶豫，“信。”
“哪怕我騙了你？”
“哪怕你騙了我。”
江陰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轉過身，面朝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她的右手再次擡起，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芒亮起。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微弱的，閃爍的，而是明亮的，穩定的，在歸墟界灰暗的天穹下，亮得肆無忌憚。
因為那不是她自己的靈力。
那是他的。
他把自己的命渡給了她，她卻要用這些命，去完成一個會毀掉他自己的局。
她是這世上最狠心的女人。
她知道。
遠處的黑暗中，紫狐族的陣營裏，如夢站在所有紫狐的最前方，銀白色的長發在風中飄蕩，一雙紫眸看著觀星臺上的江陰，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看著這場他猶豫了許久的、終於要做出選擇的戰爭。
他的身後，是自小就跟著他的親衛，他的父親早已身處死局，等著分一杯羹。
“少主，我們到底幫哪邊？”
“少說兩句，女人雖然重要，但族長說了不讓我們差手。”
“狗屁，少主是這模樣，什麽女人沒有。”
“現在是說女人的事嗎！”
“少主，您倒是說句話啊。”
如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觀星臺上的江陰。
那身影很小，很遠，但在那片灰暗的天穹下，她亮得像一盞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彼時，他只是一只剛開了靈智的小狐貍，受了重傷，被獵人的陷阱夾住了腿t，倒在雪地裏，以為自己要死了。一個少女路過，蹲下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陷阱掰開了。她的手指被陷阱上的鋸齒割破了，血滴在雪地上，紅得像梅花。
那少女抱著他，走了一整夜，走到一個老大夫門前，跪下求他救人。她的膝蓋磕在石階上，磕出了血，她沒有感覺，她的眼裏只有懷裏那只快要死了的小狐貍。
那只小狐貍，就是他。
後來他問她，為什麽要救他？
她想了想，說，因為你好看啊。你的毛是紫色的，我從來沒見過紫色的狐貍，你要是死了，多可惜。
他知道她在騙他。她救他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明明自己遭受了世間最大的不公，可她還是見不得任何生靈在她面前受苦。
她是少神，是眾生仰望的存在，但她會在雪地裏蹲下來，救一只快要死了的小狐貍。
這就是江陰。
如夢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朝那些還在議論紛紛的紫狐族人。
“我幫巫族。”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親衛們楞住了。
“少主，族長那邊——”
“我挨得打還少嗎？何況老爹能不能活過今日還不一定。”如夢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紫狐族也沒幾個好人，這麽多年了，臟生意做了不少，也算是自覺墳墓。你們幾個跟了我這麽久，今日我給你們指條明路，若不想死，就找個地方躲起來。”
親衛們沈默了。
按照族長的命令做事，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殺她了。而殺她，是離開這裏的唯一方法。
如夢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你們想死我不攔著。”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朝觀星臺的方向走去。他的八條狐尾在身後展開，紫色的符文在尾尖上瘋狂閃爍，那是紫狐族最高級別的戰鬥形態。
該說的他都說了，在歸墟生活了千萬年，他早已不是白紙一張，一個眼神，他便能將眼前之人的心思猜個七八。那幾只狐貍也是動了歪心思的。
如夢走到觀星臺下的時候，江陰正在與第二波鬼族交手。
她雙手交錯推出，靈力化作一道光弧橫掃而出，將撲上來的三只妖族攔腰斬斷，血霧彌漫的瞬間，更多的魔影從地縫中湧出，魔族的迷霧與妖族的毒液交織成網，朝她當頭澆下。
“江陰”左側傳來一聲急呼，紫光如電掠至，如夢顯出半妖之態，八尾虛影在他身後搖曳，他雙手結印，一道紫煙屏障拔地而起，將那些迷霧和毒液盡數擋下。
如夢回眸看向江陰，眼中帶笑，“打架怎麽能少了我。”
江陰點頭，來不及道謝，靈力再次凝聚，靈力如漣漪般蕩開，將周身三丈內的妖族震上半空，左拳揮出，靈力化作光柱貫穿了他們的胸膛。
遠處，裴景淮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著左眼，理智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耳畔權勢來自上古的囈語，可他的目光穿過戰場，死死鎖住那個金色靈光籠罩的身影。
“給我……滾回去！”他咬著牙低吼，生生刺破了左眼，三道血痕從眼眶處淌下。
一道淩厲的劍芒撕裂長空，半剎劍自行出鞘，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掃戰場，精準的斬斷了正要偷襲江陰背後的一只魔將，那魔將的軀體連同鎧甲被一劍劈開，黑血還未濺出就被劍身上的煞氣蒸幹。
半剎劍懸停在江陰身側，劍尖朝外緩緩轉動，像一只護主的兇獸，江陰瞥了它一眼，握住了劍柄，只覺劍身在掌心微微震顫，似有千鈞之力蓄勢待發，她旋身避開妖族的撲擊，足尖點地，身形禦風掠起，指尖撫過劍脊的雲紋，眼底驟然亮起淡青色的光。
她手腕翻轉，半剎劍劃出一道瑩白的弧線，劍身上縈繞的靈力瞬間暴漲，化作數道鋒利的光刃，將周身纏鬥的異族逼退數尺。衣袍上濺滿了血，有自己的，有旁人的，手臂上的傷口順著臂彎滴落，在腳下積了一小攤。
劍風過處，罡風卷動，血霧四散。
“他撐不了多久。”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靈均的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雙手各捏一道巫術。指尖翻飛的符文古老而詭譎，亮光驟起，符文四下飄散，隨即嵌入地面，一圈暗綠色的巫陣從天空壓下，那些闖入陣中的鬼族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身形隨風消散。
靈均擡眼看向前方，“薛禮，還不出來幫忙。”
“用不著你說。”薛禮的身影從上空急速墜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冥珠上，珠子頓時泛起冷光，薛禮將冥珠拋出，冷喝，“冥域，開！”
冥珠漾開一圈無形的波紋，所過之處，地面，空氣，活物，甚至連天穹都染上了一層死寂的冷色。藏在暗處的紫狐族忽然僵住，他們的影子竟然活了過來，從地面浮起，纏上他們的四肢。
薛禮憑借冥珠的力量牽制了一部分力量，看似沒有將他們直接絞殺，實則以魂制魂，那些紫狐族身上殘存的怨魄被冥珠喚醒，反噬其主。
如夢借機越至高處，紫狐族的幻術在他八尾的的加持下在指尖綻放，他的雙手一揮，數十道紫色羽光漫天散落，每一片羽光落在敵人身上都會炸開一團幻霧，讓魔族和妖族陷入彼此為敵的幻覺中，直到流盡體內最後一滴血。
霎時間，巫族族地裏亂成一團，鬼族與魔族自相殘殺，紫狐族被殘魂反噬，妖族則在江陰的壓制下止步不前。
江陰將靈力提升到極致，提著半剎劍縱身躍入敵陣最深處，劍指之所，鬼哭狼嚎。就在江陰揮劍的瞬間，三道恐怖的氣息同時從三個方向爆發。
“你若乖乖伏誅，我留你全屍。”鬼王直接從地面的陰影中升起，他在吸收現場無數哀嚎的魂靈，朝江陰的後心狠狠抓去。
江陰低低笑了一聲，帶著說不出的諷刺，“偷襲？”她擡起眼，眸中泛起的淡淡金光，“世風日下，連我這樣的體面人都要被刁難，三條喪家之犬，扮得是人樣，戴的是人帽，行地卻是狗事。”
與此同時，妖王從南面的暗處顯身，身行瘦削如枯木，面容卻美得妖異，額心一枚赤紅的妖印微微發亮，他擡手一點，一道漆黑毒箭從指尖射出，直奔她的咽喉，紫狐族長從月下浮現，九條紫色的狐尾在身後展開瞬間破了如夢的幻術，他已然修煉到了無人之境，每一尾尖都凝聚著一團紫色的火焰，擡手間九尾消散在掌心凝成一枚紫光流轉的鞭子，甩向江陰面前。
三方攻擊同時鎖住了所有退路。
江陰甚至來不及轉身，她本能的將全身靈力外放，凝成層層防護罩。
第一層防護罩破了，接著是第二道……
“江陰——”
“大人——”
如夢試圖擋在江陰身前，但紫狐族長的靈力先一步掃中了他，將他震飛出去，這一招他並沒有顧及父子之情，如夢口中鮮血狂噴。
靈均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得不見殘影，一道道符文在他周身瘋狂旋轉，可鬼王的出手牽制了他的動作。
薛禮的冥域不顧一切的向她的方向傾瀉，冷色的魂鏈從地底沖出，纏住了妖王的腳踝，讓他的毒箭偏了幾分。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無處可逃、無路可逃。鬼王、妖王、紫狐族長顯然是早有預謀，他們用鎖死了整片巫族族地。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擡起，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那些鎖鏈在空氣中發出冰冷的金屬聲。它們一根一根地斷裂，一個又一個惡人死去，代價是每斷一根她的命脈就崩潰一根。
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是毀掉歸墟界，毀掉這片充滿了骯臟黑暗的地方。她要把藏在暗處的所有人都拉入這場死局。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裴景淮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現在江陰身前的，他的右眼的銀白裂紋在他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瘋狂游走，半剎劍的劍身橫在他面前，洩出的銀白光芒融入劍身，其上的紋路逐漸清晰，他的左手握著劍柄，右手依舊死死按著左眼，可他的身體已經擋在了江陰與那三道攻擊之間。
鬼王的鬼爪擊穿了他的左肩，鬼氣如蛆附骨，瞬間將他肩頭的衣衫腐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他紋絲未動，甚至眉頭都沒有皺。妖王的毒箭擦過他的脖頸，劇毒入體的瞬t間，他的肌膚浮現一道道如蛛網般的紋路，嘴角溢出一絲黑血，他只是偏了偏頭，麻木的望著傷口。
紫狐族長的攻擊被江陰接下，五指一收，頃刻間捏碎。
半剎劍護主直沖向三人。
“別動。”裴景淮深深地看著江陰，緩緩擡起按著左眼的手，他能感覺到天道的神性正在附身。
靈均從廢墟中爬起，嘴角都是血，雙眼瞇起。
毒素讓他的右眼也失去焦點，他看不見歸墟大陣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斷的匯入他的身體，修覆那些深可見骨的傷。
冰冷無情的法則之力不斷侵蝕裴景淮的意識，抹去他的情感，消解他作為一個“人”的一切。
他的記憶在被一點一點地覆蓋，那些他在人間陪姜至喝酒的畫面，那些他在小院陪江陰下棋的畫面，那些他在偏殿裏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裏，笨拙地說“我會乖”的畫面，都在被一種冰冷灰色的東西取代。
那種東西告訴他，你是這世間唯一的，不可違抗的意志。
眾生蜉蝣，譬若朝晨。
他們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間，他們的悲喜與你無關。
你不需要愛，不需要恨，不需要任何情感。
你只需要執行法則，維持平衡，讓這世間按既定的軌跡運行。
殺了她，殺了江陰。
阻止她摧毀歸墟界。
歸墟界誕生始於一場天道的錯誤，所以天道將自己的一部分氣運埋藏在此地，用以鎮壓此處怨念，但千萬年過去，它的存在被法則認可。
輕紗顯現似乎在提醒他執行法則意識，但那條蒙了不知多少年的輕紗在光芒中化為灰燼，露出那只被瞎了的左眼。那只眼睛是銀白色的，瞳孔的位置沒有瞳孔，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銀色漩渦。
那只眼睛不再是他的了。
天道的神性已經占據了那只眼睛，正在通過那只眼睛，入侵他的意識。
他快要變成怪物了。
他快要變成那個會殺了她的怪物了。
“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發出最後一聲呼救，“不要……不要……”
江陰聽到了他的聲音。
她看著他那只徹底失控的左眼，她知道這一刻會來。
這是她布的局的一部分。
她要利用裴景淮體內的天道神性，利用祂的冷酷無情，利用祂對歸墟大陣的敵意，逼祂出手。她要用自己的血殺了天道。
這是她對天道的報覆。
對那個擺弄靈均命運、視她如棋子的天道的報覆。
為什麽神犯了錯誤依舊可以高處雲端，祂明明擁有改變的力量，卻為了掩蓋，為了那點可憐的尊嚴，大義凜然的說出舍一人而渡蒼生這般虛偽的話來。
她從來不是什麽善良的人。
承受了多少痛苦，就該還回去，這才公平。
“裴景淮。”她叫他，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裴景淮聽到她的聲音，猛地擡起頭來。他的右眼裏全是淚，左眼裏全是銀白色的光，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同一張臉上交織，像是一個人在天人交戰，在人性與神性之間做最後的、絕望的掙紮。
“阿陰……”他的聲音很輕，“我……我不想……”
“我知道。”江陰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覆上了他的左眼。
睫毛在她掌心下不停顫動，銀色的光芒從她指縫間透出來，照得她的手掌幾乎透明。她的掌心被那股力量灼得發疼，但她沒有松手。
她只是輕輕地、撫摸著那只眼睛。
她恨天道不公，所以一次次以身入局。
“裴景淮，你聽我說。”
“你不是天道，你是裴景淮。你是在人間陪我喝過酒的裴景淮，是在小院陪我下過棋的裴景淮，是在偏殿裏抱著我說‘我會乖’的裴景淮。你不是天道，你不是怪物，你不是任何人的刀。”
裴景淮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但是，”江陰頓了頓，眼淚從眼眶滑落，無聲無息地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袍上，“我需要你變成天道。”
裴景淮的瞳孔驟然一縮，眼皮越來越沈，直到完全閉上。
江陰翕動嘴唇，沒有聲音。但那唇形分明在說三個字。
對不起。
“靈均。動手吧。”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陰左手往後一伸, 精準地握住了裴景淮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涼，沾著血跡, 但她握得很緊，緊到他的骨頭都在發疼。
“裴景淮。”她說，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心裏，“你答應過我的。”
裴景淮的動作僵住了。
他答應過她的。
她讓他活著，他答應了。
他騙了她，但他答應了。
他裴景淮這輩子沒騙過她什麽, 唯一騙她的那一次，就是答應了這件事。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銀色的光芒從掌心消散, 像一朵在風中雕零的花。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接一滴，無聲無息的，落在她握著他手腕的手背上。那個在界外, 一劍血洗六界時眉目都不曾動一下的人。
此刻，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側著頭，臉側蹭著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動作卑微到了塵埃裏。
“阿陰。”他說，聲音又輕又啞, “你答應過我, 不會再讓我看著你死。”
“求你了。”
江陰的睫毛顫了顫。
她也答應過他的。在那個偏殿裏，在他渾身是血、神智瘋魔的時候，她答應過他, 不會輕易拋下他。
她會試著把命看得重一點，會為了他好好活著。
她騙了他。
她從一開始就在騙他。從她把走馬燈放在他心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騙他。那盞燈不是用來壓制他的法則之力的，那是她的催命符。
她把它放在他心口，不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讓他成為她的棋子，成為這個局最關鍵的一步。
她騙了他。
從頭到尾，從開始到現在，從那個小院裏的吻到觀星臺上的承諾，她一直在騙他。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一局棋，是我贏了。”
裴景淮懂她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嘴角的血，看著她那只還在拼命發光的手，忽然就什麽都不想懂了。
哪怕她騙了他。
哪怕她利用了他。
哪怕她是這世上最狠心，最無情，最會騙人的女人。
他只想讓她活著。
他把自己的靈力全部渡給了她。
銀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入她的身體，像一條河流匯入幹涸的田地。她的命脈被靈力註滿了，掌心的淡金色光芒驟然變亮，亮到像是一顆真正的太陽，亮到三千鬼族同時捂住了眼睛，亮到照亮了整片歸墟的天穹。
妖族被那股力量的反噬震得齊齊後退了一步，前排的幾十個人直接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同伴身上，滾了一地。
鬼王穩住身形，猩紅的眼睛看著觀星臺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瞳孔裏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不是對江陰的恐懼。
是對裴景淮的恐懼。
那個預言之子，連自己的左眼都鎮不住的預言之子，他剛才渡給江陰的力量，足以毀掉整個歸墟界。
他為什麽不用那股力量來攻擊他們？
他在怕什麽？
鬼王不知道的是，裴景淮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他每動用一次法則之力，天道就會降下一次反噬。他剛才渡給江陰的那點力量，已經讓他的左眼疼得像要炸開，讓他的神智開始模糊，讓他的身體開始從內部撕裂。
他不敢再用更多了。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失控。他一旦失控，天道的神性就會附身，他就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理智，只知道執行法則的怪物。
到那時，他第一個要殺的不是鬼族，不是妖族，不是紫狐族。
是江陰。
因為江陰的存在就是開啟歸墟大陣的關鍵。而歸墟大陣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天道的錯誤，法則不允天道的權威被挑戰。
天道要她死。
而他是天道的預言之子，是天道在人間的手，是天道用來執行法則的刀。
他不能變成那把刀。
他不能殺了她。
他不能。
裴景淮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的左眼越來越疼了，右眼的裂紋越來越多，他知道這是天道在侵蝕他的神智，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但他咬著牙，死死地撐著，用最後一絲理智撐著。痛到了極致，眼前反而開始出現畫面。不是幻覺，不是記憶，是某種……降臨。
他不能變成怪物。
他不能殺了她。
他不能。
江陰感覺到了他手的顫抖。她偏過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布滿冷汗的臉，看著他那只左眼已經完全變成了冰藍色，瞳孔深處不再有屬於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漠然。他的左班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神像，右半邊臉上，那些眼骨周圍的裂紋竟開始散出微泠星子，右眼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阿陰，”他跪在江陰的身邊，雙手撐著地面，“你走……你走遠一點……”
看到他這副模樣，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她不確定為了一個千萬年的執念，把這個人推到這個地步，到底是不是她做過的最大的一件錯事。
但她不能停。
她已經走得太遠了，遠到回不了頭了。她只能繼續往前走，走到終局。
“裴景淮。”她叫他，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裴景淮轉過頭來看她，右眼裏全是血絲，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他還是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江陰看見了。
“你信我嗎？”她問。
裴景淮沒有猶豫，“信。”
“哪怕我騙了你？”
“哪怕你騙了我。”
江陰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轉過身，面朝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她的右手再次擡起，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芒亮起。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微弱的，閃爍的，而是明亮的，穩定的，在歸墟界灰暗的天穹下，亮得肆無忌憚。
因為那不是她自己的靈力。
那是他的。
他把自己的命渡給了她，她卻要用這些命，去完成一個會毀掉他自己的局。
她是這世上最狠心的女人。
她知道。
遠處的黑暗中，紫狐族的陣營裏，如夢站在所有紫狐的最前方，銀白色的長發在風中飄蕩，一雙紫眸看著觀星臺上的江陰，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看著這場他猶豫了許久的、終於要做出選擇的戰爭。
他的身後，是自小就跟著他的親衛，他的父親早已身處死局，等著分一杯羹。
“少主，我們到底幫哪邊？”
“少說兩句，女人雖然重要，但族長說了不讓我們差手。”
“狗屁，少主是這模樣，什麽女人沒有。”
“現在是說女人的事嗎！”
“少主，您倒是說句話啊。”
如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觀星臺上的江陰。
那身影很小，很遠，但在那片灰暗的天穹下，她亮得像一盞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彼時，他只是一只剛開了靈智的小狐貍，受了重傷，被獵人的陷阱夾住了腿t，倒在雪地裏，以為自己要死了。一個少女路過，蹲下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陷阱掰開了。她的手指被陷阱上的鋸齒割破了，血滴在雪地上，紅得像梅花。
那少女抱著他，走了一整夜，走到一個老大夫門前，跪下求他救人。她的膝蓋磕在石階上，磕出了血，她沒有感覺，她的眼裏只有懷裏那只快要死了的小狐貍。
那只小狐貍，就是他。
後來他問她，為什麽要救他？
她想了想，說，因為你好看啊。你的毛是紫色的，我從來沒見過紫色的狐貍，你要是死了，多可惜。
他知道她在騙他。她救他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明明自己遭受了世間最大的不公，可她還是見不得任何生靈在她面前受苦。
她是少神，是眾生仰望的存在，但她會在雪地裏蹲下來，救一只快要死了的小狐貍。
這就是江陰。
如夢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朝那些還在議論紛紛的紫狐族人。
“我幫巫族。”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親衛們楞住了。
“少主，族長那邊——”
“我挨得打還少嗎？何況老爹能不能活過今日還不一定。”如夢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紫狐族也沒幾個好人，這麽多年了，臟生意做了不少，也算是自覺墳墓。你們幾個跟了我這麽久，今日我給你們指條明路，若不想死，就找個地方躲起來。”
親衛們沈默了。
按照族長的命令做事，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殺她了。而殺她，是離開這裏的唯一方法。
如夢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你們想死我不攔著。”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朝觀星臺的方向走去。他的八條狐尾在身後展開，紫色的符文在尾尖上瘋狂閃爍，那是紫狐族最高級別的戰鬥形態。
該說的他都說了，在歸墟生活了千萬年，他早已不是白紙一張，一個眼神，他便能將眼前之人的心思猜個七八。那幾只狐貍也是動了歪心思的。
如夢走到觀星臺下的時候，江陰正在與第二波鬼族交手。
她雙手交錯推出，靈力化作一道光弧橫掃而出，將撲上來的三只妖族攔腰斬斷，血霧彌漫的瞬間，更多的魔影從地縫中湧出，魔族的迷霧與妖族的毒液交織成網，朝她當頭澆下。
“江陰”左側傳來一聲急呼，紫光如電掠至，如夢顯出半妖之態，八尾虛影在他身後搖曳，他雙手結印，一道紫煙屏障拔地而起，將那些迷霧和毒液盡數擋下。
如夢回眸看向江陰，眼中帶笑，“打架怎麽能少了我。”
江陰點頭，來不及道謝，靈力再次凝聚，靈力如漣漪般蕩開，將周身三丈內的妖族震上半空，左拳揮出，靈力化作光柱貫穿了他們的胸膛。
遠處，裴景淮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著左眼，理智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耳畔權勢來自上古的囈語，可他的目光穿過戰場，死死鎖住那個金色靈光籠罩的身影。
“給我……滾回去！”他咬著牙低吼，生生刺破了左眼，三道血痕從眼眶處淌下。
一道淩厲的劍芒撕裂長空，半剎劍自行出鞘，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掃戰場，精準的斬斷了正要偷襲江陰背後的一只魔將，那魔將的軀體連同鎧甲被一劍劈開，黑血還未濺出就被劍身上的煞氣蒸幹。
半剎劍懸停在江陰身側，劍尖朝外緩緩轉動，像一只護主的兇獸，江陰瞥了它一眼，握住了劍柄，只覺劍身在掌心微微震顫，似有千鈞之力蓄勢待發，她旋身避開妖族的撲擊，足尖點地，身形禦風掠起，指尖撫過劍脊的雲紋，眼底驟然亮起淡青色的光。
她手腕翻轉，半剎劍劃出一道瑩白的弧線，劍身上縈繞的靈力瞬間暴漲，化作數道鋒利的光刃，將周身纏鬥的異族逼退數尺。衣袍上濺滿了血，有自己的，有旁人的，手臂上的傷口順著臂彎滴落，在腳下積了一小攤。
劍風過處，罡風卷動，血霧四散。
“他撐不了多久。”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靈均的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雙手各捏一道巫術。指尖翻飛的符文古老而詭譎，亮光驟起，符文四下飄散，隨即嵌入地面，一圈暗綠色的巫陣從天空壓下，那些闖入陣中的鬼族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身形隨風消散。
靈均擡眼看向前方，“薛禮，還不出來幫忙。”
“用不著你說。”薛禮的身影從上空急速墜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冥珠上，珠子頓時泛起冷光，薛禮將冥珠拋出，冷喝，“冥域，開！”
冥珠漾開一圈無形的波紋，所過之處，地面，空氣，活物，甚至連天穹都染上了一層死寂的冷色。藏在暗處的紫狐族忽然僵住，他們的影子竟然活了過來，從地面浮起，纏上他們的四肢。
薛禮憑借冥珠的力量牽制了一部分力量，看似沒有將他們直接絞殺，實則以魂制魂，那些紫狐族身上殘存的怨魄被冥珠喚醒，反噬其主。
如夢借機越至高處，紫狐族的幻術在他八尾的的加持下在指尖綻放，他的雙手一揮，數十道紫色羽光漫天散落，每一片羽光落在敵人身上都會炸開一團幻霧，讓魔族和妖族陷入彼此為敵的幻覺中，直到流盡體內最後一滴血。
霎時間，巫族族地裏亂成一團，鬼族與魔族自相殘殺，紫狐族被殘魂反噬，妖族則在江陰的壓制下止步不前。
江陰將靈力提升到極致，提著半剎劍縱身躍入敵陣最深處，劍指之所，鬼哭狼嚎。就在江陰揮劍的瞬間，三道恐怖的氣息同時從三個方向爆發。
“你若乖乖伏誅，我留你全屍。”鬼王直接從地面的陰影中升起，他在吸收現場無數哀嚎的魂靈，朝江陰的後心狠狠抓去。
江陰低低笑了一聲，帶著說不出的諷刺，“偷襲？”她擡起眼，眸中泛起的淡淡金光，“世風日下，連我這樣的體面人都要被刁難，三條喪家之犬，扮得是人樣，戴的是人帽，行地卻是狗事。”
與此同時，妖王從南面的暗處顯身，身行瘦削如枯木，面容卻美得妖異，額心一枚赤紅的妖印微微發亮，他擡手一點，一道漆黑毒箭從指尖射出，直奔她的咽喉，紫狐族長從月下浮現，九條紫色的狐尾在身後展開瞬間破了如夢的幻術，他已然修煉到了無人之境，每一尾尖都凝聚著一團紫色的火焰，擡手間九尾消散在掌心凝成一枚紫光流轉的鞭子，甩向江陰面前。
三方攻擊同時鎖住了所有退路。
江陰甚至來不及轉身，她本能的將全身靈力外放，凝成層層防護罩。
第一層防護罩破了，接著是第二道……
“江陰——”
“大人——”
如夢試圖擋在江陰身前，但紫狐族長的靈力先一步掃中了他，將他震飛出去，這一招他並沒有顧及父子之情，如夢口中鮮血狂噴。
靈均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得不見殘影，一道道符文在他周身瘋狂旋轉，可鬼王的出手牽制了他的動作。
薛禮的冥域不顧一切的向她的方向傾瀉，冷色的魂鏈從地底沖出，纏住了妖王的腳踝，讓他的毒箭偏了幾分。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無處可逃、無路可逃。鬼王、妖王、紫狐族長顯然是早有預謀，他們用鎖死了整片巫族族地。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擡起，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那些鎖鏈在空氣中發出冰冷的金屬聲。它們一根一根地斷裂，一個又一個惡人死去，代價是每斷一根她的命脈就崩潰一根。
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是毀掉歸墟界，毀掉這片充滿了骯臟黑暗的地方。她要把藏在暗處的所有人都拉入這場死局。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裴景淮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現在江陰身前的，他的右眼的銀白裂紋在他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瘋狂游走，半剎劍的劍身橫在他面前，洩出的銀白光芒融入劍身，其上的紋路逐漸清晰，他的左手握著劍柄，右手依舊死死按著左眼，可他的身體已經擋在了江陰與那三道攻擊之間。
鬼王的鬼爪擊穿了他的左肩，鬼氣如蛆附骨，瞬間將他肩頭的衣衫腐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他紋絲未動，甚至眉頭都沒有皺。妖王的毒箭擦過他的脖頸，劇毒入體的瞬t間，他的肌膚浮現一道道如蛛網般的紋路，嘴角溢出一絲黑血，他只是偏了偏頭，麻木的望著傷口。
紫狐族長的攻擊被江陰接下，五指一收，頃刻間捏碎。
半剎劍護主直沖向三人。
“別動。”裴景淮深深地看著江陰，緩緩擡起按著左眼的手，他能感覺到天道的神性正在附身。
靈均從廢墟中爬起，嘴角都是血，雙眼瞇起。
毒素讓他的右眼也失去焦點，他看不見歸墟大陣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斷的匯入他的身體，修覆那些深可見骨的傷。
冰冷無情的法則之力不斷侵蝕裴景淮的意識，抹去他的情感，消解他作為一個“人”的一切。
他的記憶在被一點一點地覆蓋，那些他在人間陪姜至喝酒的畫面，那些他在小院陪江陰下棋的畫面，那些他在偏殿裏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裏，笨拙地說“我會乖”的畫面，都在被一種冰冷灰色的東西取代。
那種東西告訴他，你是這世間唯一的，不可違抗的意志。
眾生蜉蝣，譬若朝晨。
他們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間，他們的悲喜與你無關。
你不需要愛，不需要恨，不需要任何情感。
你只需要執行法則，維持平衡，讓這世間按既定的軌跡運行。
殺了她，殺了江陰。
阻止她摧毀歸墟界。
歸墟界誕生始於一場天道的錯誤，所以天道將自己的一部分氣運埋藏在此地，用以鎮壓此處怨念，但千萬年過去，它的存在被法則認可。
輕紗顯現似乎在提醒他執行法則意識，但那條蒙了不知多少年的輕紗在光芒中化為灰燼，露出那只被瞎了的左眼。那只眼睛是銀白色的，瞳孔的位置沒有瞳孔，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銀色漩渦。
那只眼睛不再是他的了。
天道的神性已經占據了那只眼睛，正在通過那只眼睛，入侵他的意識。
他快要變成怪物了。
他快要變成那個會殺了她的怪物了。
“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發出最後一聲呼救，“不要……不要……”
江陰聽到了他的聲音。
她看著他那只徹底失控的左眼，她知道這一刻會來。
這是她布的局的一部分。
她要利用裴景淮體內的天道神性，利用祂的冷酷無情，利用祂對歸墟大陣的敵意，逼祂出手。她要用自己的血殺了天道。
這是她對天道的報覆。
對那個擺弄靈均命運、視她如棋子的天道的報覆。
為什麽神犯了錯誤依舊可以高處雲端，祂明明擁有改變的力量，卻為了掩蓋，為了那點可憐的尊嚴，大義凜然的說出舍一人而渡蒼生這般虛偽的話來。
她從來不是什麽善良的人。
承受了多少痛苦，就該還回去，這才公平。
“裴景淮。”她叫他，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裴景淮聽到她的聲音，猛地擡起頭來。他的右眼裏全是淚，左眼裏全是銀白色的光，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同一張臉上交織，像是一個人在天人交戰，在人性與神性之間做最後的、絕望的掙紮。
“阿陰……”他的聲音很輕，“我……我不想……”
“我知道。”江陰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覆上了他的左眼。
睫毛在她掌心下不停顫動，銀色的光芒從她指縫間透出來，照得她的手掌幾乎透明。她的掌心被那股力量灼得發疼，但她沒有松手。
她只是輕輕地、撫摸著那只眼睛。
她恨天道不公，所以一次次以身入局。
“裴景淮，你聽我說。”
“你不是天道，你是裴景淮。你是在人間陪我喝過酒的裴景淮，是在小院陪我下過棋的裴景淮，是在偏殿裏抱著我說‘我會乖’的裴景淮。你不是天道，你不是怪物，你不是任何人的刀。”
裴景淮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但是，”江陰頓了頓，眼淚從眼眶滑落，無聲無息地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袍上，“我需要你變成天道。”
裴景淮的瞳孔驟然一縮，眼皮越來越沈，直到完全閉上。
江陰翕動嘴唇，沒有聲音。但那唇形分明在說三個字。
對不起。
“靈均。動手吧。”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