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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槐鬼篇(4) 說不定我卑賤如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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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槐鬼篇(4) 說不定我卑賤如爛泥

姜至只用了四個字答道,“風光霽月。”

那人嘴角微彎,笑聲溢出胸腔,帶著獨有的少年意氣,道,“說不定,我卑賤如爛泥,任誰瞧了都可以踩上一腳。”

姜至道,“你對這位活神仙,知道多少?”

少年指尖點了點茶盞中的水,緩緩在桌上寫下“鬼”一字。

姜至低頭看了那字一眼,正想開口,豈料那少年卻支起下巴,擡了擡腿,繼續道,“她生前原是一世家中的小姐,一場變故,才變成如今厲鬼的模樣。”

語落,少年起身,推過她眼前的茶盞,半屈著,擡眼與她凝視片刻後,低下頭顱,故意將自己的姿態放低。

姜至卻是有些招架不住,渾然忘記詢問變故的緣由,她垂眼見少年睫羽,向上是他的發頂,伸出的手滯在半空猶豫著。

凡間男子無不束冠而立,彰顯身份與地位,可眼前的少年,該是瓊枝玉樹般的人物。如今,憑空將自己的驕傲一寸寸澆息。

他一縷黛青發帶堪堪束著如流水一般的烏發,沒有過多的金銀玉石的修飾,卻天然的帶著莫名的攻擊力。

撲——撲——

一聲婉轉的輕啼傳來,姜至側首,將眼前半屈著的少年扶起,道,“你先起來。”

少年起身,坐下,眼神若有似無的掃了一眼青鳥,登時,嘰嘰喳喳的鳥兒安靜下來,乖巧的縮在一處,一動不動。

姜至伸手,食指為它順了順頂端柔順亮麗的羽毛,取下足間的卷著的信件,砷開。

入眼見:有事先行一步。靈均留。

姜至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還想向他問一問那位聖子的故事,看來又要擱置了。

少年與她離得極近,一眼便能瞧見信件上的內容,卻是側首,給她留下空間,只攤開掌心接住了半片飄落的花瓣。

殘缺的花瓣在落下的瞬間便化作蝴蝶,久久不願離去。

當然,無人註意到,包括姜至。

街上依舊人聲鼎沸,路兩邊的百姓探頭探腦,互相推搡著,但無人敢靠近行走的轎子,好似眼前有一堵無形的高墻阻擋了他們。

千年過去,凡間幾乎無人記得當年放火燒廟弒神的事,仿佛它只是一個古老傳說,依舊保持著對仙佛的信仰。

姜至忽然想到,她與少年交談許久,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問道,“公子,怎麽稱呼?”

少年回首,掌心蝴蝶翩然旋飛,嘴角漾起弧度,道,“裴景淮。”

姜至見游行隊列逐漸遠去,起身,準備告辭。她道,“裴公子,今日與你相談甚歡,我叫姜至,咱們有緣再見。”

話音剛落,她循著人群跟上轎子。

潼關瘟疫,不似尋常病癥。

起先,她懷疑是苗疆中有人心生貪念,將族內的蠱蟲“倒賣”出去。

後來,在古林,先是飛僵攔道,再是幻境和白骨枯葉蝶,種種跡象表面,做這些的另有其人。

眼下,最可疑的便是這位橫空出世的活神仙。

游行隊列浩浩蕩蕩地繞城走了一圈,又轉向城門口,像是要出城。

躲在墻後的姜至猝不及防地被人拍了肩,飛速摸上發間的半剎,猛地向來人狠狠刺去。

誰知那人預判了她的動作,箍住她的腕骨,伸手捂住了她的眼,開口道,“噓,別出聲。”

那人說的是別出聲,該是捂嘴,他卻沒有這樣做。

姜至向後一退,驟然見光,瞇了瞇眼,待見到來人,道,“裴公子?”

裴景淮看她笑道,“看來,你我命中緣分不淺啊?”

姜至回頭看了一眼游行隊列,嗯,尚在可控範圍內,問道,“裴公子,怎會出現在此處?”

裴景淮簡單幹脆答道,“好奇。”

姜至捧起他的臉,向他逼近,裴景淮冷白的膚色染了酡紅,褪去幾分清冷,眼尾薄紅,星眸瀲灩迷離,靡靡t艷艷。

沈吟半刻,姜至終是有些起疑了,還是有必要試探一下他的身份,於是催動靈力,試探他的反應。她緊緊盯著裴景淮,道,“好奇什麽?”

凡人眼中三千界的仙佛高不可攀,如今一位活神仙兀然出現在眼前,第一反應是伏手叩拜,祈願庇佑,或者不信仙佛的反應也該是輕嗤,若是真如他說的那般好奇,為何在街上神情如此淡然,甚至可以說毫不在意。

半晌,註入的靈力四散,而他神色不改。

姜至放手,看著自己的手楞了一會,心道,怎麽回事,為何她的靈力對他不起作用?

裴景淮反手握住她的手,帶著她跟上游行隊伍,他走了幾步。

兩人就這樣不緊不慢的跟在隊伍後。

走著走著,待走到一處遮住天幕的林子,四個轎夫憑空消失,轎子浮在空中仍向前走著。

端坐在轎中的詭異新娘走了下來,紅綢上的金線在細碎光團的投射下泛起盈盈暈澤。

裴景淮臉上沒什麽表情,動作堪稱優雅,姜至抖開他的手,轉身,一驚。

靈均是何時坐在轎子中的!

姜至欲邁步,卻被身邊的人扯住了小臂,道,“再等等。”

雖然她不知道裴景淮的真實身份,但從他篤定的話語中,漸漸放下心來。

不知從哪吹來的風,卷起新娘的紅綢,姜至借著一剎的光影,看清了紅綢之下的臉,朦朧地想起一張掉腐肉的臉來。

然而縱使紅綢幾乎被吹的要翻了面,卻終是沒有垂落。

姜至很有善意的忍住笑意,“原來那位少爺就在身邊啊,靈均這家夥……一身桃花債。”

槐鬼姑娘腕間陡然生出一段虛虛實實的紅線,紅線的那頭如騰蛇般蜿蜒著向地上的昏睡的靈均指骨繞去。

是生死結!不好,這只鬼,要與生人結契。

她足尖一點,抽下發間簪子,頃刻間,簪子化身為劍,挑斷紅繩。

槐鬼發出嘶啞尖叫,驚起林中鳥兒無數,槐鬼姑娘的紅綢被劍鋒劈成兩篇,飄飄然地高掛在枝頭,只是那鬼蓋頭的紅綢著實長了些,乍然一瞧,仿佛是這鬼想不開,想用這紅綢抹了脖子。

槐鬼見此,臉上的腐肉抖了抖,落下些灰燼,落地那剎,竟焦黑了一片土地。

裴景淮拂了拂袖,笑瞇瞇地看著姜至,微微彎腰,與她平視,問道,“姜姑娘,真是厲害。”他歪了歪頭,挑了挑一邊眉,道,“以後可不能稱你作姑娘了,嗯……,改叫大人,可好。”

姜至心道:明明身處囫圇,他是如何有閑心與她談論稱呼這等事?她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認了。

槐鬼姑娘除了怒意外,沒有多餘的動作,空寂的林間驀然地傳出些清涼的歌聲。

“紅嫁衣,新娘嫁,火海起,掛青笠……”

無端的生出些白衣人,每個人都是旋在半空中,唯一可見的便是腳下白骨裂縫處的細微火光,簡而言之白中透紅。他們朝兩人慢慢走來,姜至低聲囑咐道,“待會千萬不要出聲。”

話音未落,手毫不猶豫地握向半剎劍,哪料一只手搶她一步握住劍身,汩汩血流順著劍身一點點滴落。

發出滴答——滴答——

姜至松手,半剎化煙而散,裴景淮掌心一空。

於是,她伸手握住了他的腕骨,輸了一點靈力,卻是止不住血流。最後,索性扯下發帶,學著凡人包紮的模樣,握著他的指骨一圈又一圈不厭其煩的繞著,這才堵住血流,朱紅發帶洇著血,顏色深了幾分。

姜至擡眸,無奈道,“下次,別這樣做了。”

裴景淮只笑著,並未回答。

一抹幽光緩緩匯集,堪堪顯出神跡,霎時間,白光侵蝕這片山澤,將那群白衣白骨囚住。

姜至扶額,凡間這一天天見的鬼都要比在冥界中的還要多了,奇奇怪怪的事都堆在一起,許多謎團尚未有答案。

轎子四周,白衣漫天。

半剎劍再次出現,只不過這一次沒有掩飾鋒芒,不似往日的小打小鬧,動了真格。此次敵人,恐怖如斯,尚未顯身,萬籟俱靜,一切生靈停止呼吸,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在忌憚著什麽東西。

姜至將裴景淮攏在身後,垂手執劍的手略微擡起。

然後,泛著幽光的姬瑤草從天而降,化作一位少女模樣,落地生花,巧笑嫣然。

姬瑤神女睨了一眼姜至身後的裴景淮,轉向姜至淺笑道,“我來晚了,抱歉。”

姬瑤乃是黃帝的女兒,出生便是上清境中神女,與歸墟界的小公主姜至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高坐雲端一個低入塵埃。有些敵意也是說得過去的。

槐鬼姑娘見到姬瑤神女的那剎早已跪下,斂住掉落的腐肉,用術法變換了個模樣,雙手交疊,俯首拜下,道:“大慈大悲的姬瑤神女啊,求您再幫信女一次吧。”

姬瑤神女看向她,問道,“還要我如何幫你?”

話說,從這位槐鬼姑娘與神女、鬼王機緣不淺。

先是,鬼王為她開例插了隊,保留她的記憶,入凡間,全了她癡心一片。又是,遇上了在凡間游歷的神女,見她可憐,贈她一牽機緣,這才得以遇見前世的癡心郎君。

說起她的經歷亦是可憐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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