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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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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八,夜。

明日便是新君登基大典,整個京城燈火通明,猶如不夜之城。

皇城內更是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中透著一股肅穆的緊張。

公主府正院,今夜設下小宴,名義上是酬謝幾位在登基籌備中立下汗馬功勞的重臣近戚,實則賓客寥寥,唯有內閣首輔楊文淵、宗人府宗正老康親王、兵部尚書等三五位絕對核心之人。

宴會氣氛看似融洽,觥籌交錯間,眾人說著吉祥話,恭賀長公主殿下明日正位大寶,然而細察之下,每個人眉宇間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明日之後,天翻地覆,權力格局將徹底重塑,今夜這宴,又何嘗不是一場無聲的告別與確認?

蕭明昭端坐主位,身著明黃色常服,頭戴金冠,容顏在燭火映照下更顯絕美威嚴。

她言笑晏晏,舉止從容,與幾位重臣交談時引經據典,對答如流,盡顯未來君王的氣度與智慧。

只是,那雙鳳眸深處,卻仿佛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偶爾掃過席間某個空位時,那冰層下似有暗流洶湧。

那個空位,是屬於駙馬李慕儀的。

李慕儀是在宴會開始前半個時辰,接到蕭明昭口諭,命她“務必出席”的。

傳旨的宮女語氣恭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慕儀正在東廂最後核驗明日大典護衛的輪班表,聞言,手中的筆微微一頓,隨即平靜放下。

該來的,終究來了。

她沒有更衣,依舊穿著白日那身略顯簡樸的青色常服,只在外面罩了件禦賜的蟒紋罩衫。

對鏡整理儀容時,鏡中的人面色略顯蒼白,但眼神沈靜無波,仿佛即將赴的不是一場生死宴,而是一次尋常的公務稟報。

她將那只藏有最終安排的中空木簪,穩穩插入發髻,又仔細檢查了袖中暗袋裏那幾樣應急之物,這才轉身,跟著引路的宮女,走向那片燈火輝煌、卻寒意森森的正院宴廳。

她踏入廳門時,原本低語交談的席間霎時一靜。

幾道目光齊刷刷投來,有探究,有覆雜,有隱晦的同情,也有不易察覺的戒備。

李慕儀恍若未覺,目不斜視,走到屬於自己的席位——位於蕭明昭左下首,距離主位最近,卻也最顯眼,最孤立的位置——從容落座。

“駙馬來了。”蕭明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聽不出情緒的溫淡,“今日諸位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駙馬近日為大典辛勞,當多飲幾杯。”

“謝殿下。”李慕儀微微欠身,聲音平穩。

宴席繼續。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宮廷樂師在屏風後奏著清雅平和的樂曲。

幾位重臣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話題,圍繞明日儀程的某個細節討論起來,似乎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她。

李慕儀安靜地坐著,面前的菜肴幾乎未動,只偶爾端起酒杯,淺淺抿一口。

蕭明昭的目光,卻似有若無地,總在她身上流連。

那目光覆雜至極,有審視,有評估,有冰冷的決斷,甚至還有一絲連蕭明昭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貪婪的描摹——描摹著她清俊的側臉,她挺直的脊背,她握著酒杯時修長的手指。

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模樣,刻進骨髓裏。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更加“融洽”。老康親王撚須笑道:“殿下明日登基,便是君臨天下。老臣看著殿下長大,能有今日,實乃祖宗庇佑,亦是殿下英明果決所致。只是……”

他話鋒一轉,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慕儀,“這天下至尊之位,亦是天下至孤之位。殿下身邊,需得有真正忠誠可靠、且能分憂解勞之人啊。”

這話看似泛泛,實則暗藏機鋒。

是在提醒蕭明昭,身側之人是否絕對可靠?

還是在暗示李慕儀這個“駙馬”身份特殊,需妥善處置?

蕭明昭端起酒杯,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叔祖所言甚是。這高處不勝寒的道理,本宮省得。所以,有些事,有些人,需得在踏上那臺階之前,料理清楚,方能安心。”

她說著,目光終於不再游移,直直地、定定地看向李慕儀,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直刺內心深處。

“李慕儀,”她忽然喚了她的全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隨本宮時日不短,歷經生死,屢立功勳。本宮一直記得,獵場你為朕擋的那一箭。”

她用了“朕”的自稱,雖還未正式登基,但此刻聽來,已是君威凜然。

李慕儀擡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平靜道:“臣之本分,殿下無須掛懷。”

“本分……”蕭明昭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的寒意驟然加深,“好一個本分。那你告訴朕,你心中,除了這‘本分’,可還曾有過其他?可曾……真正將朕,將這座府邸,將我們的……過往,放在心上?”

這話問得極其直接,也極其私人,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席間瞬間落針可聞,幾位重臣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李慕儀看著蕭明昭,看著她眼中翻湧的覆雜情緒——有被背叛的痛楚,有掌控失控的恐懼,有高高在上的威壓,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涼。

到了此時此刻,她還在問這個。

問一個她早已用行動給出了答案的問題。

“殿下天威浩蕩,臣心唯有敬畏與忠誠。”

李慕儀緩緩答道,聲音清晰,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至於其他,非臣所能妄想,亦非臣所敢求。”

妄想?

不敢求?

蕭明昭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住,然後投入了冰窟之中,凍得發痛,痛得麻木。

最後那一絲微弱的期盼,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的寒意與……終於落定的殺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極美,也極冷,仿佛冬日裏綻放的冰淩花。

“好,很好。”她輕輕拍了拍手。

一名身著內侍服飾、面容普通的中年宦官,雙手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低眉順目地走上前來。

托盤上放著一把精致的玉壺,和兩只晶瑩剔透的琉璃杯。

“此乃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名曰‘夜光醉’,據說有安神定魄之效。”蕭明昭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冷威儀,甚至帶上了一絲溫柔的假象,“今夜之後,便是新朝。駙馬勞苦功高,朕……親自為你斟一杯,願你來日,亦能安享太平。”

她親自起身,拿起玉壺。

琥珀色的酒液緩緩註入其中一只琉璃杯,在燭光下蕩漾著誘人的光澤,散發出清甜的果香。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那麽……像是一場君對臣的恩賞。

但在場的都是人精,誰看不出這平靜水面下的驚濤駭浪?

楊文淵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康親王垂下眼簾,兵部尚書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李慕儀靜靜地看著那杯酒被斟滿,看著蕭明昭那雙曾執掌乾坤、也曾為她擦拭眼淚的手,穩穩地端起那杯酒,遞到她的面前。

空氣中彌漫著死寂。

樂聲不知何時停了。

唯有燭火嗶剝作響。

“李慕儀,”蕭明昭看著她,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若千鈞,“這杯酒,你可願飲?”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

這杯酒,

是恩賞,也是審判。

是告別,也是終結。

飲下,

或許毒發身亡,一切恩怨勾銷。

不飲,

便是抗旨不尊,當場格殺。

李慕儀的目光,從那只遞到眼前的琉璃杯,緩緩上移,對上蕭明昭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隱約帶著一絲瘋狂與絕望的眼眸。

她忽然明白了,蕭明昭不僅僅是要清除威脅,更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她的“無心”,驗證她的“忠誠”。

或者說,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為她們之間這段扭曲而充滿算計的關系,畫上一個鮮血淋漓的句號。

心死如灰?

不,心早已在發現西苑孩子、在朝堂上被她冷眼相看、在無數個被監控猜忌的日夜中,一寸寸冰冷、碎裂、化為了齏粉。

此刻,竟連痛都感覺不到了,只有一片空茫的冰涼,和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杯酒。

指尖觸碰到琉璃杯壁,溫熱的,是蕭明昭掌心的餘溫,還是酒液本身的溫度?已經不重要了。

她擡眼,看著蕭明昭,嘴角竟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清淺的笑意。

那笑意裏,沒有怨恨,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片了然之後的空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謝殿下……賜酒。”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仰頭,將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清甜微澀,隨即,一股灼熱迅速從胃腹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帶著一種奇異的麻痹感。

琉璃杯從她指尖滑落,“當啷”一聲脆響,摔碎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碎片四濺,映著跳動的燭火,像一場破碎的夢。

席間響起壓抑的驚呼。

幾位重臣猛地站起,又僵在原地。

蕭明昭的手,還保持著遞出酒杯的姿勢,指尖微微顫抖。

她緊緊盯著李慕儀,看著她飲盡,看著她松手,看著她身形晃了晃,卻依舊挺直脊背,唯有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灰敗下去,唇邊溢出一縷暗色的血絲。

李慕儀感覺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

她努力站穩,最後看了一眼蕭明昭,那個曾與她並肩作戰、許她江山、如今卻親手遞上毒酒的女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氣若游絲的低語:

“西苑……柳色……該青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但蕭明昭卻仿佛被驚雷劈中,渾身劇震,瞳孔驟然縮緊!

西苑!柳色!

她在說那個孩子?!

她知道了?!

她最後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是威脅?

是詛咒?

還是……

沒等她想明白,李慕儀終於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倒在地。

暗色的血從她唇邊、鼻間不斷湧出,迅速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她雙目微闔,面容平靜,仿佛只是睡去,只是那抹殘留的、極淡的笑意,凝固在蒼白的唇角,顯得格外刺目。

死了?

就這麽……死了?

蕭明昭呆呆地站著,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軀體,看著那攤刺目的鮮血,看著那張曾經清俊沈靜、此刻卻了無生氣的臉。

她親手遞出的酒,她親眼看著她飲下,她親眼看著她倒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劇痛,毫無預兆地、排山倒海般襲上心頭!

比獵場那支箭射中時更痛,比任何一次政治挫敗更痛,痛得她眼前發黑,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不……”一個破碎的音節,從她喉嚨裏溢出。

她猛地向前撲去,踉蹌著撲倒在李慕儀身邊,顫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觸手一片冰涼死寂。

再去摸她的頸脈,毫無跳動。

真的……死了。

被她親手……殺死了。

那個為她擋過箭、與她共謀過江山、在她最脆弱時曾握住她的手、也曾用最冷靜的姿態將她推入冰淵的人……死了。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驟然從蕭明昭喉嚨裏迸發出來!

她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緊緊抱住李慕儀尚有餘溫卻迅速冷卻的身體,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打濕了懷中人的衣襟,也打濕了她自己尊貴無匹的明黃常服。

“不……不是……我不是……”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邊的恐懼、悔恨與絕望,“李慕儀!你醒醒!你看著我!你恨我啊!你罵我啊!你別死……求你……別死……”

她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什麽帝王威儀,什麽江山社稷,什麽清除隱患,在這一刻統統化為烏有。

她只知道自己親手摧毀了某種極其重要、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

那杯鴆酒,毒死的不僅是李慕儀的性命,更是她蕭明昭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與人性,是她未來漫長帝王生涯中,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與痛悔。

席間眾人早已駭得面無人色,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楊文淵閉上了眼睛,老康親王深深嘆息,別過頭去。

月滿西樓,清輝冰冷地透過窗欞,灑在這一室狼藉與絕望之上。

鴆酒已寒,前塵斷盡,唯有女子痛徹心扉的哀泣,在奢華卻空洞的殿堂內久久回蕩,如同為這段始於權謀、終於毒酒的孽緣,奏響了一曲淒厲的挽歌。

而那具“死去”的軀體,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被淚水浸濕的袖中,指尖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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