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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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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九,寅時三刻。

公主府正院的燈火徹夜未熄,卻已從宴飲的輝煌轉為一片死寂的慘白。

李慕儀的“屍體”被移到了東廂她平日所居的院落,安置在榻上,身上已換了幹凈的素色中衣,面容被仔細擦拭過,除卻過分蒼白的臉色與再無生息的沈寂,看上去仿佛只是沈睡。

蕭明昭坐在榻邊,身上還是那件沾染了血跡和淚痕的明黃常服,發髻微亂,金冠歪斜。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死死盯著榻上之人,眼眶紅腫,眼神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情緒都在昨夜那場崩潰中焚燒殆盡,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趙謹垂手立在門外,一夜未眠的臉上滿是疲憊與驚惶。

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在蕭明昭又一次伸手去探李慕儀頸側時,硬著頭皮低聲道:“殿下……不,陛下……天快亮了,登基大典的吉時……”

“滾。”蕭明昭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

“陛下!”趙謹跪了下來,叩首道,“太醫已經反覆查驗過,駙馬……李大人他,脈息全無,身已僵冷,確是……確是飲鴆而亡。那‘夜光醉’中摻的‘鶴頂紅’分量,乃是絕無生還可能之量……還請陛下節哀,以大局為重啊!”

蕭明昭猛地回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驟然迸射出駭人的厲色:“查驗?誰準你們動她?!誰準你們說她死了?!”

她霍然起身,踉蹌著撲到門邊,抓住趙謹的衣襟,“去!把太醫院所有當值的、不當值的全給朕叫來!還有民間,去尋那些有名望的郎中,擅解毒的、擅疑難雜癥的……快去!”

“陛下!”趙謹痛心疾首,“奴才已遵命讓三位太醫仔細看過了,確實是……”

“朕說她沒有死!”蕭明昭幾乎是嘶吼出來,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混合著絕望與瘋狂,“她沒有死……她不能死……她只是睡著了,只是生氣了……對,她在生朕的氣,所以不理朕……”

她松開趙謹,又跌跌撞撞地回到榻邊,握住李慕儀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喃喃道,“你醒醒,看看朕……朕錯了,朕真的錯了……你要什麽朕都給你,江山分你一半好不好?不,全給你,朕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醒過來……”

她語無倫次,狀若瘋癲。

趙謹看得心頭發酸,卻也知道此刻萬萬不能任由新君如此。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多少雙眼睛盯著,若陛下這般模樣出現在太極殿前,莫說君威掃地,便是朝局也要生出無窮變數。

他咬牙起身,對外面使了個眼色。

兩名身材健壯、神情沈穩的老嬤嬤悄無聲息地進來,她們是蕭明昭乳母的心腹,最得信任。

“陛下,”趙謹深吸一口氣,“請陛下顧念先帝托付,顧念昭國天下,顧念您苦心經營至今的基業!李大人若在天有靈,也絕不會願見陛下如此自毀長城!”

蕭明昭渾身一震,緩緩轉過頭,看向趙謹,又看向榻上安詳“沈睡”的李慕儀。

那空洞的眼神裏,漸漸有了一絲痛苦的清明,卻也更深的絕望。

“是啊……”她慘然一笑,“她不會願意見的……她從來最清醒,最理智……哪怕朕要殺她,她大概……也早就料到了吧?”

她想起李慕儀飲下毒酒前那抹了然又空寂的笑,想起她最後那句輕如嘆息的“西苑柳色該青了”,心臟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

那是什麽意思?

是提醒?

是告別?

還是……暗藏著別的玄機?

一個荒誕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她那般算無遺策,那般謹慎周密,連齊王府的密卷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取回,難道對今夜之宴,就毫無防備?那杯酒,她飲得那般幹脆……難道……

“趙謹!”蕭明昭猛地站直身體,盡管身形搖晃,眼神卻銳利起來,“昨夜宴上,駙馬……李慕儀進來時,身上可帶了什麽特別的東西?她飲酒前後,可有何異常舉動?一絲一毫,都給朕想起來!”

趙謹一楞,仔細回憶:“李大人來時衣著簡素,只罩了禦賜蟒紋罩衫。入席後舉止如常,沈默少言……飲酒時……”他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李大人接過酒杯時,指尖似乎……似乎極輕微地頓了一下,但旋即就穩住了。還有……她飲酒後,杯子摔碎時,碎片似乎有幾片崩得略遠,當時場面混亂,奴才也未及細察。”

“碎片……”蕭明昭瞇起眼,“去!把昨夜宴廳裏,所有杯盞碎片,尤其是駙馬摔碎的那只琉璃杯的碎片,一片不落地給朕找回來!還有她昨夜穿的那身衣服,所有配飾,全部仔細檢查!”

“是!”趙謹雖不明所以,但見陛下似乎恢覆了部分神智,立刻領命而去。

蕭明昭又轉向榻邊,目光覆雜地流連在李慕儀臉上。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拂過她冰涼的眉眼、鼻梁、嘴唇。“你若真有後手……若真是騙了朕……”她低聲呢喃,不知是期盼,還是更深的恐懼,“朕……朕該拿你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單膝跪地,遞上一封密報:“陛下,青州急訊。”

青州?

蕭明昭心頭一跳,接過密報展開。

是派去監視青州土地廟及搜尋陸文德下落的人傳來的。

上面寫著,約莫五六日前,土地廟附近似乎有過陌生人的活動痕跡,但並未接近廟宇核心。

而關於陸文德的搜尋,依舊毫無進展,此人仿佛人間蒸發。

五六日前……那差不多是李慕儀委托韓振取回鐵盒之後不久。

她果然還派了其他人去?還是……秦管家?

秦管家!

蕭明昭眼神一凜。

是了,李慕儀在京城唯一的舊人,那個從青州來的病弱老仆!

自從李慕儀將她安置後,自己派去監視的人回報一直無異樣,老人深居簡出,偶爾李慕儀會秘密前去探望。

昨夜事發突然,自己心神大亂,竟將此人忘了!

“立刻派人,去城西皮庫胡同……不,李慕儀後來將她安置在何處?給朕查清楚!將那個秦姓老仆,給朕‘請’進宮來!記住,要活的,毫發無傷地帶來!”蕭明昭厲聲下令。

“遵命!”暗衛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些,蕭明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天色已蒙蒙亮,遠處皇城方向傳來隱約的鐘鼓聲,那是登基大典前最後的準備。

她看著那泛白的天際,又回頭看看榻上毫無聲息的人,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撕裂感幾乎將她吞噬。

幾個時辰後,她將登上至尊之位,接受萬民朝拜。

而幾個時辰前,她剛剛親手毒殺了自己唯一動過心、也許也是唯一真正懂她的人。

“陛下,”趙謹去而覆返,手中捧著一個托盤,裏面是一些琉璃碎片和幾件物品,“碎片大部分已找到,只是有些太細小的恐難尋全。這是李大人昨夜的衣物和配飾。”

蕭明昭走回桌邊,先看向衣物。

青色常服上血跡已幹涸成深褐色,觸目驚心。蟒紋罩衫疊放在旁。

她仔細翻檢,袖袋、內襯……忽然,她在罩衫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裏,摸到了一小片硬物。

小心拆開縫線,取出的是一枚薄如蟬翼、約指甲蓋大小的玉片,質地溫潤,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麽器物上掰下來的碎片。

玉片上似乎還刻著極細微的紋路,在晨光下幾乎看不清。

“這是……”蕭明昭皺眉。

趙謹湊近看了看,遲疑道:“這紋路……倒有些眼熟,像是……像是道家的某種符箓紋樣?或是密文?”

蕭明昭心頭疑雲更重。

李慕儀身上怎會有此物?

還藏得如此隱秘?

是護身符?

還是……

她的目光又投向那些琉璃碎片。

趙謹已命人盡量拼湊,能看出大致是那只酒杯的形狀。

蕭明昭一塊塊仔細查看,忽然,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塊較大的、帶著杯底弧度的碎片上。

這塊碎片內側,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殘留著一點極淡的、不同於酒液的膠狀物痕跡,已經半幹。

蕭明昭用手指輕輕刮下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混合著草藥和蜂蜜的奇異氣味。

她臉色驟變!

“太醫!傳太醫!”她厲聲道。

很快,一位昨夜參與“查驗”的太醫被匆忙喚來。蕭明昭將那片碎片和那點膠狀痕跡給他看:“給朕認認,這是什麽?”

太醫接過,仔細辨認氣味,又用銀針小心試探,臉色漸漸變得驚疑不定:“啟稟陛下,這……這氣味,微臣似乎在一本古醫殘卷上見過記載。名曰‘龜息膠’,乃是數百年前一些方士弄出來的偏門之物,據說服用後可令人氣息、脈搏微弱近乎斷絕,狀若假死,藥效可持續十二至二十四個時辰,期間身涼體僵,與真死無異……但因配制極難,所需藥材稀有,且對身體損害不小,早已失傳,微臣也只是聽聞,從未見過實物……”

龜息膠!

假死!

蕭明昭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瞬間冰涼下去。

她踉蹌一步,扶住桌子,呼吸急促起來。

所以……她沒死?

至少,不是立刻真死?

那杯酒,她早有準備?

那膠狀物,是提前藏在指甲或什麽地方,在接過酒杯、飲酒的瞬間,神不知鬼不覺地投入杯中?

酒中的“鶴頂紅”毒性,被這“龜息膠”暫時壓制或改變了發作形態,造成了假死之象?

是了!

以李慕儀之能,她既然能提前察覺自己的殺意,又怎會坐以待斃?

她定是暗中尋得了這失傳的奇藥,賭了一把!

賭自己會在她“死後”放松警惕,賭會有機會脫身!

可是……她現在人在哪裏?這東廂裏躺著的“屍體”,太醫反覆確認過脈息全無,身體僵冷……如果真是假死,此刻也該在這裏。

難道……

蕭明昭猛地轉身,再次撲到榻邊,這一次,她檢查得更加仔細。

手指按壓頸側、腕間,確實毫無搏動。

翻開眼皮,瞳孔已有些微擴散。觸感冰冷僵硬……一切都符合死亡特征。

但有了“龜息膠”的線索,這一切都可能只是藥效!

“趙謹!”蕭明昭的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昨夜,駙馬‘身亡’後,到移來東廂,中間可有任何異常?可有人接近過她?看守的人呢?!”

趙謹努力回憶:“當時陛下……陛下悲痛過度,奴才等忙於照料陛下,是讓兩名可靠的內侍將李大人移過來的,途中並未離開視線。到了東廂後,奴才安排了四名心腹侍衛在外把守,兩名嬤嬤在內照料更衣,直至太醫前來……這期間,按理說……並無外人能接近。”

“按理說?”蕭明昭抓住這個詞,眼神淩厲,“也就是說,不能完全肯定?”

趙謹冷汗下來了:“這……內侍和嬤嬤都是精挑細選的,應當……”

“應當?”蕭明昭冷笑,“李慕儀連朕都能騙過,連‘龜息膠’都能弄到,她若真想布局脫身,會沒有後手?查!給朕徹查昨夜所有經手之人!還有,這東廂內外,給朕一寸一寸地搜!看是否有密道、夾層、任何可以藏人或通行的機關!”

命令一下,整個公主府東廂院落頓時被翻了個底朝天。

侍衛、暗衛、內侍全部動員起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最先有結果的,是對昨夜經手“遺體”的內侍、嬤嬤們的審問。

兩名擡送遺體的內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反覆叩首發誓全程未曾離開旁人視線,絕無動手腳的可能。

而兩名負責更衣的老嬤嬤,其中一位早已在蕭明昭離房搜查的間隙,被內應仆婦尋機送出了府,剩下的一位則抖抖索索地招了——

昨夜更衣時,那位一同進來的、自稱“手腳麻利懂壽衣整理”的漿洗仆婦,曾以“為逝者整理發鬢、遮擋面容避穢”為由,短暫擋在了榻前,不過數息的功夫,她只當是老規矩,並未在意。

趙謹立刻帶人鎖了那仆婦的住處,人早已不見蹤影,只在床底暗格裏翻出了一小包沒用完的魚鰾膠、脫膠桑蠶絲絹,還有一張畫著人臉輪廓的草紙,邊角處寫著幾行調整膚色的草藥配方,以及一小包殘留的龜息膠藥粉。

太醫匆匆趕來查驗,臉色凝重地回稟:“陛下,這桑蠶絲與魚鰾膠,便是制作□□的原料!薄如蟬翼,遇溫即貼,混以鉛粉、寒水石調至與真人一致的死白膚色,連眉痣、紋路都可精準覆刻,若非刻意揭下,肉眼絕難分辨!而這藥粉,正是與杯底殘留一致的龜息膠!”

蕭明昭捏著那包藥粉,指節捏得發白,骨節泛出冷硬的青白色。

她終於在這一刻,拼齊了李慕儀整個布局的完整鏈條,連一絲縫隙都找得明明白白。

替身是早就運進來的,更是早就進入了和她一模一樣的假死狀態。

公主府的監視從來只盯著東廂的李慕儀,誰也不會在意漿洗房每日進出的、裹著臟被褥與桌布的板車。

早在昨夜宴前十二個時辰,秦伯就已讓那名自願配合的、肺癆瀕死的孤女服下了龜息膠,待其進入脈息全無、身涼體僵的深度假死狀態後,便裹在防水油布與厚被褥裏,借著宴前籌備的混亂,光明正大地混進了府中,藏在無人問津的漿洗房地窖裏,連搜查都不會掃到那裏。

而調包,就發生在她離房的那短短一刻鐘裏。

她因龜息膠的線索暴怒離房,全府侍衛都被調動去搜查書房、院落、圍墻,臥房裏只剩下內應和被買通的嬤嬤,數息的功夫,就能完成榻上人的調換。

那替身本就久病枯瘦,身形與李慕儀別無二致,臉上貼著精準覆刻的面具,手腕上提前做好了一模一樣的割痕,連假死的狀態都和李慕儀分毫不差,哪怕她此刻回頭再看,也絕難看出破綻。

隨後,內應借著收拾換下來的血衣的由頭,把假死狀態的李慕儀裹在衣物裏運出臥房,順著早已踩好點的排水暗渠送出府外,秦伯早已在護城河對岸接應。

天衣無縫。

每一步都算準了她的情緒,算準了府裏的混亂,算準了所有人的視線盲區,甚至連龜息膠的藥效時長,都卡得分毫不差。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往“請”秦管家的暗衛獨自回來覆命,臉色難看:“陛下,屬下趕到時,那小院已人去樓空!據鄰居說,昨日傍晚還見秦老仆在院中活動,但今晨便不見蹤影。屋內整潔,並無打鬥痕跡,但一些細軟和日常衣物已不見,像是……自行離去。”

跑了!

秦管家也跑了!

蕭明昭的心不斷下沈。

這絕不是巧合!李慕儀必定與秦管家早有聯絡,甚至可能昨夜假死之事,秦管家就是外應之一!

那麽,李慕儀的“屍體”如果不在東廂,會被轉移到哪裏?如何轉移?

就在此時,一名搜查東廂書房的暗衛有了發現:“陛下!書架後墻的暗格有被近期打開過的痕跡!裏面是空的,但灰塵分布不均,應原本放有東西,且被取走不久!”

蕭明昭沖進書房。

那暗格位置極其隱蔽,是她當初默許李慕儀設置,用來存放一些機密文書的地方。

裏面會是什麽?

李慕儀提前轉移走的罪證密卷?

還是……別的?

又一名侍衛匆匆來報:“陛下,後花園靠東墻的排水暗渠口,外側的柵欄有被從內撬開的新鮮痕跡!暗渠通往府外護城河支流,雖狹窄,但……或可容身材瘦小之人勉強通過。”

蕭明昭立刻趕到後花園。

那排水暗渠口位於假山石後,極其隱蔽,平日有鐵柵欄鎖著。

此刻柵欄的鎖被破壞,痕跡很新。

一個荒謬卻又逐漸清晰的畫面在她腦中浮現:

李慕儀假死 →內應利用更衣、看守交替等短暫間隙,用早已準備好的、體型相近的“替身”進行調換?

或者,更匪夷所思地,利用“龜息膠”狀態下身體的特殊柔軟性,將其從這狹窄的暗渠運出?秦管家在外接應?

無論具體手法如何,李慕儀很可能沒死,而且已經金蟬脫殼,離開了公主府,甚至可能正在秦管家的協助下,遠離京城!

這個認知讓蕭明昭心臟狂跳,說不清是怒火、是恐慌,還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慶幸。

“追!”她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字,“封鎖九門!嚴查所有今日出城之人車,尤其是形跡可疑者、病患、棺槨!給朕畫出李慕儀和秦管家的畫像,下發各州縣關卡,懸賞緝拿!活要見人,死……”她頓了一下,那個“死”字卡在喉嚨裏,最終化為更深的戾氣,“務必給朕把人找回來!”

“陛下,那登基大典……”趙謹憂心忡忡地提醒。

天色已大亮,距離吉時不足兩個時辰了。

蕭明昭站在晨曦之中,望著亂作一團的府邸,又望向皇城方向。

一夜之間,她從志得意滿的準帝王,變成了一個被“已死”的臣子狠狠擺了一道、丟失了最重要“獵物”的失敗獵手。

憤怒、屈辱、悔恨、恐懼,還有那絲不該有的慶幸,交織啃噬著她的心。

但她是蕭明昭。

是即將登基的女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時,臉上所有的脆弱、瘋狂、迷茫都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比之前更甚的偏執與暗流。

“大典照常。”她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冷威儀,甚至更加森寒,“但告訴楊文淵和禮部,儀式從簡。朕,要盡快處理完這些‘瑣事’。”

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東廂那空蕩蕩的床榻,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慕儀,你以為假死脫身,就能一了百了?

無論你躲到天涯海角,無論你究竟是人是“鬼”,朕,一定會找到你。

這萬裏江山,這無上權柄,若沒有你在側,若不能親手將你抓回,困於掌中,問個清清楚楚,悔個明明白白……朕要它何用?

“擺駕,更衣。準備登基。”

她邁步向外走去,脊背挺直如松,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唯有那被寬大袍袖遮掩的、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著內心滔天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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