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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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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距離登基大典僅剩七日。

京城內外,籌備工作已進入最後的沖刺階段。

奉天殿被修葺一新,金碧輝煌;

禦道兩旁,彩綢飄揚,凈水潑街;

各衙署通宵達旦,核對儀程,清點物什,核實人員。

一種混合著期待、興奮與不安的躁動氣息,彌漫在皇城上空。

公主府內,氣氛卻與外界的熱火朝天截然不同,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死寂。

東廂被圍得鐵桶一般,李慕儀出入皆有大隊護衛“隨行”,名義上是保護,實則是監視與押送。

她對此視若無睹,每日依舊奔波於各處,查驗場地,核對名錄,神情專註得仿佛眼中只有大典本身。

蕭明昭則愈發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待在正院書房,召見的也多是趙謹等絕對心腹。

她眉宇間的陰郁與日俱增,偶爾出現在人前,那份屬於未來帝王的威儀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朝臣們覲見時,能明顯感覺到她心思深沈,對許多具體政務的批覆變得簡潔而果決,甚至帶著幾分不耐,仿佛在急切地等待著某個時刻的到來,又或是……在默默倒數著某個決斷的執行。

趙謹對慈恩寺的秘密調查,在重重阻礙下,終於取得了一絲進展。

這一日深夜,他匆匆入府稟報。

“殿下,慈恩寺那邊……確有古怪。”趙謹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後怕與凝重,“我們的人買通了一名在寺中看守舊檔庫三十年的老香火道人。據他回憶,約莫是承平四十年秋——也就是林昭儀‘病故’後不久,寺中確實接收過一批特殊的‘供奉之物’,由幾位身份極高的內侍親自押送,說是某位‘故去貴人’的遺念,要求單獨辟一靜室供奉,除特定僧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那批物品封存得極嚴,老道人也只遠遠瞥見過幾只漆盒,上面似乎有宮中內造的標記。”

“可查到供奉記錄?具體是何物?”蕭明昭立刻追問。

趙謹搖頭:“蹊蹺就在此處。寺中明面上的供奉賬冊,並無這批物品的詳細記錄,只有一筆含糊的‘善信捐奉,祈福超度’,款項巨大,但捐贈人空白。老道人說,當時負責此事的,是寺中一位法號‘慧明’的知客僧,此人佛法精深,但性格孤僻,極少與人來往。承平四十二年初,慧明突然‘坐化’,其掌管的相關文書,據說也按寺規一並焚化了。”

“坐化?焚化?”蕭明昭冷笑,“真是幹凈!那慧明坐化前,可有何異狀?與何人來往?”

“老道人年事已高,記憶模糊,只依稀記得慧明坐化前數月,似乎心事重重,曾獨自在藏經閣後的竹林徘徊良久,還與一位前來進香的‘貴婦’有過單獨交談。那貴婦面生,戴著帷帽,看不清容貌,但氣度不凡,身邊跟著的仆婦也非尋常人家。老道人當時只以為是哪位誠心禮佛的官家夫人,未曾深究。”

貴婦?

蕭明昭與李慕儀心中同時一動。

會是陸家的人嗎?

還是陳太妃?

抑或是其他相關之人?

“還有,”趙謹繼續道,“我們設法潛入那間傳說中的靜室查看過。室內陳設簡單,唯有一張香案,上面空空如也,積滿灰塵,看似久無人至。但屬下仔細檢查了香案和墻壁,發現香案底部有一處極隱蔽的夾層,似乎曾有東西存放,但現已不見。墻上懸掛的一幅褪色觀音像背後,墻壁顏色略有不同,似乎曾被挖開後又填平。”

東西被取走了!

而且很可能是在近期!

蕭明昭臉色驟變:“可查到是何人所為?何時取走?”

“寺中僧人眾口一詞,皆說那靜室早已廢棄,無人進出。但屬下詢問了幾名負責灑掃那片區域的低等僧人,其中一人隱約記得,約莫兩個月前,似乎見過一位面生的老嬤嬤在附近出現過,但當時未曾留意。時間……大致在靜園風波剛起之時。”

兩個月前!

靜園風波剛起!

這絕非巧合!

蕭明昭霍然起身,在書房內踱步,眼中寒光閃爍:“好一招釜底抽薪!看來,有人比我們動作更快,搶先一步取走了關鍵之物!是陳太妃?還是陸家殘黨?或是……另有其人?”

她猛地停步,看向趙謹:“那個老嬤嬤,可能查出線索?”

趙謹面露難色:“容貌模糊,衣著尋常,寺中僧人也道不出更多特征。京城之大,這等年紀的老嬤嬤何其多……無異於大海撈針。”

線索似乎又斷了。

但蕭明昭並未完全絕望。

慈恩寺的秘密雖然被取走,但至少證實了林昭儀遺物確實存在,且與陸家、與陳太妃、與當年的宮闈秘案息息相關。

這讓她更加確信,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陰謀的邊緣,而這個陰謀,很可能與自己母族陸家、與自己的身世、與那個死去的林昭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恐懼與憤怒交織,讓她對“清理”身邊一切不穩定因素的決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揮退趙謹,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東廂方向那一片沈寂的黑暗。

李慕儀……她知道多少?

她調查翰林院舊檔,她與沈編修頻繁往來“探討古籍”,她對慈恩寺之事毫不驚訝……她就像一柄懸在自己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刃。

霜刃無光,卻最是致命。

“不能再等了。”蕭明昭低聲自語,袖中的手緊緊攥起,“登基前夜……必須了斷。”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空白的箋紙,沈思片刻,提筆寫下幾行字,並非政令,也非密信,而是幾句看似無關的詩句:“月滿西樓酒尚溫,故人何處拭冰痕。此生已負三更雪,莫向東風怨玉門。”寫罷,她將箋紙折好,放入一個素白信封,未署名,只以火漆封口,印紋是一個簡單的鳳紋。

“來人。”她喚來一名心腹宮女,“明日,將此信送至東廂,交給駙馬。不必多言,只說……是故人相贈。”

宮女領命而去。

蕭明昭望著那封信被帶走,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有痛楚,有決絕,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近乎祈求般的期待。

她在用這種方式,做最後一次隱晦的試探與……告別嗎?

她自己也不甚明了。

東廂內,李慕儀剛核對完大典當日皇城各門最後一批守衛的花名冊,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宮女送來的素白信封,讓她微微一怔。

拆開信,那幾句詩映入眼簾。字跡是蕭明昭的,她認得。

詩句看似感懷,卻字字透著寒意與決絕。

“月滿西樓酒尚溫”——登基前夜,酒宴?

“故人何處拭冰痕”——冰痕,是淚痕,還是……血痕?

“此生已負三更雪,莫向東風怨玉門”——已然辜負,莫要怨恨,指向的,是那扇即將對她關閉的“玉門”嗎?

李慕儀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涼。

這不是尋常問候,更像是一種隱晦的預告與……最後的通告。

蕭明昭在告訴她,登基前夜,或許就是一切終結之時。

方式呢?

是酒?

還是其他?

她並不確切知道蕭明昭準備了什麽,但這封信,結合近日來幾乎不加掩飾的監控與日漸濃厚的殺意,足以讓她判斷出,那個夜晚,必是圖窮匕見之刻。

或許是毒酒,或許是刺殺偽裝成意外,或許是構陷……具體手段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蕭明昭的決心已下。

心死如灰嗎?

或許早已如此。

從發現西苑孩子的那一刻,從朝堂上聽到她冷靜提議“徹查”的那一刻,從彼此間信任徹底崩塌、只剩下算計與防備的那一刻。

那份曾因生死與共而萌生的、極其微弱的情愫,便已在冰冷的現實與血仇陰影中,消磨殆盡。

她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她平靜無波的眸中,跳躍著,卻照不進眼底深處那片寒潭。

慈恩寺的線索斷了,但方向已明。

林昭儀的遺物是關鍵,它可能被陳太妃或陸家殘黨取走,也可能落入了其他勢力手中。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她自己,恐怕已沒有時間去追查到底了。

她走到書案前,展開一張紙,開始寫下一些簡短的指令和安排,並非關於大典,而是關於她“身後”之事——一些銀錢的分配,給青竹,給那位啞仆,幾條留給秦管家的最終提示,關於林昭儀、陳太妃、慈恩寺的關聯,以及……

一份極其簡略的、關於隴西李氏滅門案與陸家、宮中舊案可能關聯的陳述。

她寫得很隱晦,用了大量代稱,即便落入他人之手,也難以立刻解讀。

寫罷,她將紙卷成細小的紙卷,塞入一枚中空的普通木簪之中。

這是她能為身後之事,做的最後一點安排。

真相或許無法由她親手揭開,但至少,要留下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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