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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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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靜園的調查,最終在老康親王一聲長嘆與內閣首輔楊文淵的斡旋下,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勉強收場。

蕭明昭給出的“收養宗室遺孤”之說,雖經不起嚴格推敲,但宗人府的玉牒在“及時”的增補與“修正”後,倒也勉強能自圓其說。

宮中支取記錄同樣被“梳理”得清晰合理。幾位重臣都是宦海沈浮多年的人精,深知此事再深究下去,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是皇室醜聞,動搖國本。

在蕭明昭隱晦的施壓與“顧全大局”的共識下,調查結果被定為“長公主殿下仁厚,收養宗室孤女,為存體面未曾張揚,雖有欠妥之處,然其心可憫”。

至於那“早年聯姻”、“私誕子嗣”的指控,則以“查無實據,系屬謠言”草草結案。

然而,蓋上的盒子,並不意味著裏面不再滋長毒菌。朝野上下,明面上不再議論,私底下的流言蜚語卻愈發離奇詭譎。

有人說那孩子眉眼酷似已故的某位藩王,有人說靜園用度奢華堪比皇子,更有人將此事與蕭明昭早年短暫且神秘的那段“聯姻”重新翻出,繪聲繪色。

蕭明昭的威望,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層陰影。

一些原本就對她女子執政、推行新政心存不滿的守舊勢力,借此機會蠢蠢欲動,在政務上陽奉陰違,或暗中串聯。

蕭明昭心中戾氣日盛。

她知道,這場風波絕不會就此平息,那個隱藏在宮中的黑手一擊未中,必會再尋時機。

趙謹對靜園護院及其背後中間人的追查,在觸及到一位早已失勢、居於冷宮邊緣的“陳太妃”時,線索突然中斷——那位太妃身邊的一名老宦官,在趙謹的人找到他之前,“意外”失足落井身亡。

一切痕跡都被抹得幹幹凈凈。

“陳太妃……”蕭明昭反覆咀嚼著這個封號。

這位太妃出身不高,先帝時並不得寵,無子無女,常年吃齋念佛,幾乎被人遺忘。

她為何要針對自己?

是受人指使,還是……與更早的舊怨有關?

蕭明昭命趙謹秘密調查陳太妃的背景,尤其是其家族淵源與早年宮闈關聯。

趙謹費盡周折,從一些早已離開宮廷的老宮人模糊的記憶中拼湊出一點信息:陳太妃的家族似乎與江陵有些關聯,早年宮中似有一位同樣出身江陵的林姓妃嬪,但封號不詳,曾頗為得寵,後來不知何故驟然失勢“病故”,時間大概在承平末年到景和初年。

而自那之後,陳太妃在宮中似乎也變得更加沈寂。

“林姓妃嬪……江陵……”蕭明昭將這些零散信息記在心中,但年代久遠,線索模糊,與眼前靜園風波似乎並無直接證據鏈相連。

她只能將這看作宮中覆雜恩怨的一角,或許陳太妃的出手,與這段早年的宮闈糾葛有關,借機發洩舊怨,或是被人利用。

這讓她更加警惕宮中那些看似沈寂、實則可能暗藏禍心的角落。

而更讓她心緒難平、如鯁在喉的,是東廂那個人的態度。

“殿下,駙馬爺近日除處理公務外,閉門不出。與外界書信往來,主要是與翰林院一位沈姓編修探討古籍版本,內容均已抄錄在此,皆是經史考據,並無異樣。”趙謹每日的匯報,千篇一律。

李慕儀的生活規律得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她甚至對靜園調查的最終結果,都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不曾詢問,不曾評論,仿佛那場差點將她這個“駙馬”也卷入漩渦的風暴,從未發生。

這種極致的冷靜與抽離,在蕭明昭看來,不再是“識大體”,而是徹底的“無心”與“冷漠”。

她開始相信,李慕儀的心,或許從未真正向她敞開過。

那擋箭的瞬間,許是出於幕僚的忠義或本能。

那月下的眼淚與誓言,或許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一個對自己安危、名譽都毫不在意的人,怎麽可能真的在乎自己?

猜忌與恐懼的毒芽,一旦種下,便瘋狂滋長。蕭明昭開始恐懼李慕儀的“不可控”。

她太聰明,太冷靜,知曉太多秘密——江南的布局、齊王的罪證、靜園的真相,甚至可能……

還有自己未曾察覺的、關於陸家與宮中舊事的線索,畢竟她曾在翰林院查過舊檔。

這樣一個心思莫測、又仿佛隨時可以抽身而去的人,留在身邊,是助力,更是致命的隱患。

尤其在她即將走向那至高之位的前夜,任何不確定的因素,都必須被清除。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蕭明昭的腦海中,伴隨著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深的恨意。

她有時會深夜獨坐,望著東廂的方向,眼前閃過獵場她為自己擋箭時蒼白的臉,閃過病榻前她緊閉雙眼的脆弱,閃過朝堂上她平靜說出“徹查”時的疏離……

愛與恨,信與疑,交織成一張掙不脫的網,將她越纏越緊,幾乎窒息。

這一日朝會,果然有禦史舊事重提,以“靜園之事雖已澄清,然殿下既收養宗室女,何不正式給予名分,錄入玉牒,以安人心”為由,再次發難。

實則意在逼迫蕭明昭公開承認那孩子的存在,並將其納入皇室序列,這無疑會坐實之前“私生子”的猜測,並將這個孩子永遠置於輿論焦點之下。

蕭明昭強壓怒火,正欲反駁,卻聽身後李慕儀清朗的聲音響起:“王禦史所言,不無道理。”

蕭明昭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微微側首,用眼角餘光瞥向李慕儀。

李慕儀出列,面向眾人,神情依舊平靜,仿佛在討論一件尋常政務:“殿下仁德,收養孤女,本是善舉。然既已引起朝野關註,為免日後再生猜疑,給予正式名分,記入宗譜,確是正理。此舉既可彰顯殿下撫孤之慈,亦能杜絕悠悠眾口。只是,”

她話鋒一轉,“名分攸關宗法,不可輕率。依臣之見,可請宗人府依例議定一個恰當的封號,既全了殿下撫育之心,又不至逾越規制。至於錄入玉牒,記載為‘收養’,昭告天下即可。”

又是這樣!

又是這副置身事外、冷靜分析的模樣!

甚至……還替那些逼迫自己的人,想出了“兩全其美”的辦法!

蕭明昭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李慕儀這是要親手將那孩子,也是將她蕭明昭的傷疤,徹底釘在宗法禮教的恥辱柱上,供人觀瞻嗎?

“駙馬……思慮周全。”蕭明昭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她沒有再看李慕儀,轉而面對朝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此事,本宮自有計較。宗人府可依制擬定封號章程,呈報於本宮。退朝!”

她不再給任何人議論的機會,拂袖而去。回到公主府,她將自己關在書房,砸碎了手邊能觸及的所有瓷器。

暴怒之後,是更深沈的絕望與殺機。

李慕儀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現,徹底堅定了她心中那個危險的念頭。

與此同時,東廂內,李慕儀屏退左右,展開今日剛收到的一封密信。

信是沈編修通過新的隱秘渠道送來,內容讓他心驚。

沈編修稱,他通過一位在宮中藏書樓當差多年的遠親,偶然看到一本前朝流入宮中的野史雜錄的手抄殘本,其中提及承平末年一樁宮闈秘辛:

當時盛寵的林昭儀疑似與人私通,並懷有身孕,事情敗露後,林昭儀被秘密處死,對外稱病故,其腹中胎兒亦未能保全。

而舉報並處理此事者,據傳是當時一位與林昭儀不睦、且家族與江陵陸家有舊怨的妃嬪。那位妃嬪後來因“行事端謹”得到賞識,家族亦獲提拔。

雜錄中隱晦提及,那位妃嬪的家族,似乎姓陳。

陳?

陳太妃?!

李慕儀瞬間將這條信息與之前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林昭儀因“私通”被處死,舉報者可能是陳太妃或其家族。

陸家因此失勢,後陸文德攀附齊王重新崛起。

而陳太妃在宮中沈寂多年,如今卻暗中出手,利用靜園孩子之事攻擊蕭明昭……

這是宿怨的延續?

還是有人借陳太妃之手,清算舊賬,並打擊蕭明昭?

更讓李慕儀脊背發涼的是,如果林昭儀當年真的懷有身孕且被處死,那她腹中的孩子……與陸家、與後來的貪墨案、甚至與青州血案,是否有關聯?

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會不會就是某些人心中抹不去的“嬰靈”,需要慈恩寺常年供奉超度?

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更加猙獰。

李慕儀意識到,蕭明昭可能已陷入一個遠比她想象更覆雜的宮闈舊怨與權力傾軋的漩渦之中,而那個孩子,或許正是點燃這一切的引信。

她該告訴蕭明昭嗎?

以她們如今的關系,蕭明昭會信嗎?

會不會認為這是自己為了脫身或另有圖謀而編造的謊言?

猶豫再三,李慕儀再次選擇了匿名傳遞。

她將這條關鍵信息,以更加隱晦的方式,拆分重組,混雜在其他無關信息中,通過另一條獨立的暗線,試圖傳遞給趙謹。

然而,這條信息如同石沈大海,再無回音。

或許趙謹未能破解其中真意,或許蕭明昭根本不信,又或許……信息根本沒送到。

李慕儀不知道的是,她傳遞信息的行為,已經被蕭明昭高度監控的耳目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雖然內容尚未破譯,但這種“鬼鬼祟祟”的私下傳遞,更加深了蕭明昭的疑心。

“她果然在暗中謀劃著什麽……”

蕭明昭聽著趙謹關於東廂異常傳遞的匯報,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給本宮盯死了!任何與她接觸的人,任何她傳遞出去的東西,都要給本宮查清楚!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去準備一樣東西……要無色無味,驗不出的……鴆酒。”

趙謹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駭然:“殿下!駙馬爺他……”

“本宮心意已決。”蕭明昭打斷他,轉過身,不讓趙謹看到自己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

“有些事,必須在那個日子到來之前,了結幹凈。你……下去準備吧。”

趙謹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再勸,沈重地應了一聲:“是。”

曾經並肩的燕子,一個在猜忌與恐懼中磨利了爪牙,一個在心寒與謀算中折斷了眷戀,早已分飛陌路,隔世心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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