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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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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春深夏淺,宮墻內的石榴花開了又謝,公主府庭院的草木愈發葳蕤,卻驅不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沈沈暮氣。

距離靜園風波已過去月餘,朝堂表面恢覆了往日的秩序,奏章往來,政令通行,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湍急。

蕭明昭的登基事宜,已從私下的議論,逐漸轉為半公開的籌備。

皇帝蕭衍的病勢時好時壞,大多數時候昏睡不醒,清醒時也口不能言,半邊身子癱瘓,完全喪失了理政能力。

內閣、六部乃至宗人府中,請求長公主殿下“順應天意民心,早正大位,以安社稷”的呼聲日漸高漲。

一些機敏的官員已開始悄悄修改文書中的稱謂,將“殿下”與“陛下”的界限模糊處理。

通往那至高權力的階梯,似乎已為蕭明昭鋪就,只待最後一步邁出。

然而,越是接近頂峰,蕭明昭心中的不安與暴戾卻越是強烈。

靜園之事雖被壓下,但那根刺已深深紮入她的心臟,時刻提醒著她來自宮中陰影的威脅。

趙謹對陳太妃及其背後勢力的追查依舊艱難,線索時斷時續,只隱約勾勒出一個可能牽涉到部分失勢舊勳、宮中老人以及某些與江南有隱秘關聯的商賈的模糊網絡,卻始終抓不到核心與實證。

更讓她如芒在背的,是東廂那個看似平靜無波的人。

“殿下,駙馬爺今日依舊在整理歷年漕運與鹽政的卷宗摘要,說是為後續新政推行參詳。午後見了翰林院沈編修一面,談論的是前朝一部水利專著的版本異同,歷時約半個時辰,談話內容已記錄在此。”趙謹的匯報每日不輟,內容瑣碎而“正常”。

李慕儀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除了公務和與沈編修的“學術交流”,幾乎不與外人接觸。

她甚至開始著手將一些過往經手的重大案件的脈絡、關鍵證據、處置結果整理成系統的案牘,美其名曰“存檔備查,以資後世”。

這種“整理”在蕭明昭看來,卻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她是在為自己準備“功績簿”?

還是在梳理……可能不利於某些人的“罪證”?

尤其當她得知,李慕儀在整理齊王案卷時,似乎格外留意那些涉及“永順車馬行”資金最終流向、以及部分語焉不詳指向“宮中”的零散記錄時,一股寒意陡然竄上她的脊背。

她想起了李慕儀在翰林院花費大量時間查閱舊檔,想起了她似乎對工部舊案、對陸文德、對江陵青州等地異常關註。

難道……她真的在暗中調查那些陳年舊事?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又想用這些知道的東西做什麽?

猜忌如同藤蔓,將蕭明昭的心臟越纏越緊。

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有時夢見李慕儀站在高高的宮墻上,面無表情地將一堆泛黃的紙頁撒向朝臣,紙頁上寫滿了她極力隱藏的秘密。

有時夢見那杯已備下的鴆酒,被李慕儀含笑飲盡,倒下的瞬間,眼神卻清明如鏡,映出她驚恐扭曲的臉。

“她必須死。”這個念頭在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反覆捶打著蕭明昭的神經,混合著對失去控制的恐懼、對被背叛的怨恨,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即將失去某種重要之物的惶恐。

她為自己尋找理由:李慕儀知曉太多核心機密,其心思難測,立場成謎,又與宮闈舊案似有牽扯,在登基前夕,此人實乃最大的隱患與變數。

清除她,是為了江山穩固,是為了……自保。

她甚至開始“說服”自己,李慕儀對她,或許從未有過真情。

那擋箭,是算計。

那順從,是偽裝。

那冷靜,是漠然。

一個無心之人,死了又何妨?

只是,每當這個念頭閃過,心口那處箭傷舊疤,便會隱隱作痛,仿佛在無聲抗議。

與此同時,李慕儀也在加緊自己的步伐。

沈編修傳來的關於“林昭儀與陳太妃舊怨”的信息,如同鑰匙,打開了她拼圖中最關鍵的一環。

她結合手中所有線索——齊王密卷、慈恩寺記錄、翰林院舊檔、沈編修提供的各類碎片信息,終於拼湊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承平末年,出身江陵陸氏遠親的林昭儀盛寵,陸家借此勢起。

林昭儀疑似因“私通”懷孕獲罪,被秘密處死。陸家因此受挫。

景和初年,陸文德入工部,可能通過某種方式重新得勢,並開始構建貪墨網絡。

此網絡與齊王勢力結合,侵吞河工鹽稅,甚至私運軍械。而隴西李氏,或因掌握其早期貪墨證據,可能與江陵舊案有關,成為被清除的對象。

慈恩寺中陸家女眷的巨額捐贈,既可能是為林昭儀及其“嬰靈”祈福超度,也可能帶有封口或贖罪的意味。

陳太妃晚年沈寂,卻在此刻利用靜園孩子發難,或許既有舊怨,也受宮中其他與陸家、齊王舊網絡有牽連的殘餘勢力驅使,意在阻撓蕭明昭登基,或清算舊賬。

這個網絡盤根錯節,牽涉先帝宮闈、外戚貪墨、皇子謀逆、地方血案,時間跨度長達二十餘年。

而蕭明昭,既是這個網絡末期的主要打擊對象,也可能因她的血緣而深陷其中不自知。

李慕儀感到一陣冰冷的興奮與沈重的悲哀。

興奮的是,覆仇的目標從未如此清晰——不僅僅是齊王,還有那隱藏在深處的“宮中貴主”,以及所有參與構陷、執行滅門的爪牙。

悲哀的是,她愈發看清蕭明昭所處位置的兇險,也看清了橫亙在她們之間的,不僅是隱瞞與猜忌,更有這血腥骯臟的舊網,而自己,恰恰是撕開這層網最鋒利也最危險的刀。

她知道蕭明昭在監控自己。

青竹最近幾次傳遞消息後,回來時的神色都有些不安,雖然他說一切順利。

東廂附近巡邏的護衛,似乎也比以往更加“盡責”,目光總是不經意地掃過他的窗戶。

他甚至在某次深夜起身喝水時,隱約瞥見對面屋頂一閃而過的黑影。

蛛網在收緊,風雨欲來。

她必須盡快將整理好的核心證據,那份謄錄的密卷關系圖轉移出去。

上次通過“鳶尾花”暗號傳遞銅管給秦管家,不知是否成功。

她不能再冒險頻繁聯絡。

她將密卷關系圖用特制的隱形藥水,謄抄在一本尋常的《詩經》註釋本的書頁空白處和行間,準備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其混入一批即將送往城外某處書院“捐贈”的普通書籍中。

秦管家會在那邊接應。

然而,就在她準備實施這個計劃的前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東廂長久的寂靜。

來的是趙謹。

他神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恭敬,拱手道:“駙馬爺,殿下請您移步正院書房,有要事相商。”

李慕儀心中微凜。自靜園風波後,蕭明昭已許久不曾主動召見她去正院商議“要事”了。

“可知是何事?”她面上平靜,一邊整理衣袍,一邊隨口問道。

趙謹垂下眼簾:“殿下未曾明言。不過……似是有關登基大典的儀程細節,需駙馬爺一同參詳定奪。”

登基大典?

李慕儀眸光微閃。

這倒是個合理的理由。

她點點頭:“有勞趙總管先行回稟,我稍後便到。”

趙謹退下後,李慕儀迅速將桌上那本做了記號的《詩經》塞回書架深處,又檢查了一下身上並無任何可疑之物,這才緩步走出東廂。

通往正院的回廊幽深寂靜,午後陽光透過茂密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李慕儀的心跳,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來臨前的警覺。

正院書房外,守衛比平日多了數倍,且皆是生面孔,眼神銳利,氣息沈凝。

李慕儀腳步未停,徑直走入。

書房內,蕭明昭正背對著門,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昭疆域圖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蕭明昭的臉色在窗欞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鳳眸卻亮得驚人,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李慕儀,帶著審視,帶著評估,更帶著一種李慕儀從未見過的、冰冷的決絕。

李慕儀心頭一沈,面上卻依舊恭敬行禮:“臣參見殿下。”

“免禮。”蕭明昭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李慕儀依言坐下,靜待下文。

蕭明昭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案上的一方鎮紙,目光落在李慕儀臉上,仿佛要穿透她那層平靜的偽裝。

書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良久,蕭明昭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登基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九。禮部擬定的儀程,你看過了嗎?”

“尚未得見。”李慕儀如實回答。

“嗯。”蕭明昭點了點頭,目光移開,望向窗外,“典禮千頭萬緒,不容有失。尤其是……安全。”

她頓了頓,重新看向李慕儀,“本宮記得,你心思縝密,最擅查漏補缺。此番大典護衛調度、人員篩查、流程把控……本宮想交由你全權負責。”

李慕儀心中疑竇更甚。

登基大典的安全是何等重中之重,蕭明昭竟要交給她這個已被明顯猜忌疏遠的人全權負責?

是試探?

還是……另有圖謀?

她不動聲色:“殿下信任,臣感佩萬分。只是此等重任,關乎社稷安危,臣恐力有未逮,且朝中能臣眾多……”

“本宮信你。”蕭明昭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曾為本宮擋箭,於危難中不離不棄。這份忠勇與能力,無人可及。登基大典,是本宮一生最重要的時刻,唯有交給你,本宮才能安心。”

她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仿佛依賴般的脆弱。

然而,李慕儀卻在她眼底深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極其覆雜的微光——有痛楚,有決絕,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冷靜。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李慕儀腦海:

她將大典安全交給自己,或許並非信任,而是要將自己牢牢綁在即將發生的事件中心!

一旦大典出現任何“意外”或“疏漏”,自己這個“全權負責人”將是第一個被推出來承擔罪責、甚至……被“順勢”清除的替罪羊!

更甚者,如果蕭明昭已決心在登基前除掉自己,那麽,讓自己負責大典安全,豈不是最好的機會?

可以制造“意外”,可以安排“刺客”,可以將一切偽裝成針對新君的陰謀,而自己,則是“護駕不力”或“與逆黨勾結”的犧牲品!

寒意,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李慕儀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緩緩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與鄭重的神情:“殿下厚愛,臣……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既如此,臣定當竭盡全力,確保大典萬無一失。”

“好。”蕭明昭似乎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笑意,“具體章程,稍後趙謹會與你詳談。你……先去準備吧。”

“臣告退。”李慕儀起身,行禮,轉身退出書房。

每一步都走得平穩從容,唯有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冷硬。

走出正院,午後的陽光灼熱刺眼。

李慕儀瞇了瞇眼,望向湛藍高遠的天空。

蛛網已然收緊,鴆羽藏鋒,只待月沈之時。

蕭明昭將登基大典的安全交給她,無疑是將她架在了火上。

無論是作為替罪羊,還是作為清除的目標,大典之夜,恐怕就是圖窮匕見之刻。

而她,別無選擇,只能踏入這顯而易見的局中。

因為這是她唯一可能接近真相核心、並在最後關頭為自己、為家族爭取一絲公道的舞臺。

也是她與蕭明昭,這對曾生死與共、如今卻互相猜忌算計的伴侶,最終了斷一切愛恨情仇、前塵往事的……祭壇。

風滿樓,山雨欲來。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東廂。

還有很多事,需要在那個夜晚到來之前,安排妥當。

包括那本藏在《詩經》裏的秘密,包括……那條或許能通向生天,也或許通往更黑暗深淵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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