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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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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公主府東廂,藥香與熏香的氣息纏綿不去,掩蓋了血腥,卻掩不住空氣裏那份無形的緊繃。李慕儀背上的箭傷比預想中更麻煩些,雖未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加之傷口較深,禦醫叮囑需絕對靜養至少半月,每日換藥,密切觀察,以防熱毒內陷。

蕭明昭幾乎將整個太醫院擅長外傷和調理的禦醫都“請”到了府中,用的藥是最好的,伺候的仆婦是最細心的,連李慕儀每日的飲食湯藥,她都要親自過目方子,甚至偶爾嘗上一口。這份近乎嚴苛的“關懷”,在外人看來是長公主對救命恩人兼駙馬的厚待,唯有置身其中的二人知曉,這更像一場無聲的博弈——一層精致而脆弱的琉璃殼,將驚天的秘密與洶湧的暗流暫時封存,折射出冷暖交織、虛實難辨的光影。

李慕儀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趴在榻上。傷口疼痛,身體虛弱,讓她不得不放緩了所有明裏暗裏的行動。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停止了思考。相反,這被迫的靜止給了她更多時間,去消化獵場驚魂的細節,去覆盤與蕭明昭關系的變化,去梳理手中那些零碎卻致命的線索。

蕭明昭每日都會來探望,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傍晚。她並不久坐,往往只是站在榻邊不遠處,目光落在李慕儀蒼白的臉上,或是肩上那厚厚的紗布。她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那層層的包紮與遮掩,看清底下真正的輪廓與意圖。

偶爾她會問一句“今日可好些”,或是擡手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親自試過溫度才遞到李慕儀唇邊。那動作看似體貼,指尖卻從不輕易觸碰,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蕭明昭會親手為她調整背後的軟枕,會因她喝藥時微蹙的眉頭而放緩語氣,甚至有一次,李慕儀在換藥後因疼痛而冷汗涔涔時,蕭明昭用自己隨身帶著的、繡著金鳳的絲帕,輕輕拭去了她額角的汗珠。

或是偶爾說幾句朝堂上的動向——皇帝對獵場接連遇刺之事震怒已極,嚴令追查,齊王因“受驚”和“扭傷”暫時閉門不出,但朝中彈劾他“督管獵場不力”、“引賊入室”的奏折已如雪片般飛向禦案;漕運案的審結進入最後階段,周廷芳等人罪證確鑿,只待陛下朱批,便可定讞。

蕭明昭說這些時,語氣平淡,眼神卻始終落在李慕儀臉上,仿佛在觀察她每一絲細微的反應。李慕儀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給出幾句謹慎的、合乎她身份立場的評論,例如“陛下聖明”、“天網恢恢”、“殿下辛苦”,絕不越雷池一步。

李慕儀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那不是單純的關切或審視,而是混雜了太多她此刻無力分辨的情緒——有疑慮,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連蕭明昭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每一次換藥,蕭明昭總會提前屏退所有旁人,只留最信任的醫女與侍女在場。房門緊閉,簾幕低垂,空氣裏除了藥味,便只剩下一種心照不宣的寂靜。李慕儀知道,自己的秘密在她面前已然無所遁形,而蕭明昭的沈默與周全,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道枷鎖。

傷口愈合的過程緩慢而磨人。李慕儀利用這段“閑暇”,開始系統性地整理穿越以來獲得的所有信息。她讓趙謹取來了蕭明昭允諾的那些歷年重案、奇案卷宗摘要,以及漕運案最終整理好的部分核心卷宗副本,借口“躺著無聊,翻看解悶,也可學習”。

蕭明昭允了,甚至讓人給她特制了一個可以放在榻上、方便翻閱書籍的矮幾。

李慕儀看得很仔細,尤其是那些涉及地方豪強、官員勾結、滅門慘案的舊卷。她試圖從中找到與李家情況類似的模式,或發現吳永年、周廷芳乃至“永順車馬行”在更早案件中的影子。

同時,她也掛心著秦管家。她受傷的消息並未外傳,但秦管家搬離皮庫胡同後,與她約定通過一家可靠的小茶館傳遞消息。她無法親自前往,便讓趙謹安排了一個絕對可靠、且與公主府表面無甚關聯的小廝,每隔幾日去那茶館看看是否有秦管家留下的暗記或口信。

這日午後,蕭明昭去宮中議事未歸。李慕儀剛換過藥,喝了安神湯,正有些昏沈地靠在枕上,翻閱著一卷關於十年前江南鹽引案的舊檔。那案子牽扯甚廣,最終倒臺的一位巡鹽禦史,其座師似乎與宮中某位已故的太妃有些拐彎抹角的關系。

正看得入神,外間傳來侍女輕聲的對話,是蕭明昭身邊的兩個大宮女,名喚碧痕與絳雪,正在廊下收拾晾曬的書籍——其中有不少是蕭明昭平日翻閱的史書雜記。

“......這《南楚舊事》殿下都翻過多少遍了,邊角都起毛了,還是舍不得扔。”碧痕的聲音帶著些無奈的笑。

“你懂什麽,”絳雪壓低聲音,語氣卻神秘,“殿下哪裏是舍不得書,是舍不得書裏夾著的那枚舊書簽。我聽說,那是淑妃娘娘留下的唯一一件親手做的物件了。”

淑妃?蕭明昭的生母?李慕儀心中微動。她對這位早逝的淑妃知之甚少,只隱約聽說她出身不算極高,但頗得聖心,生下蕭明昭後不久便病故了。

“淑妃娘娘去得早,殿下心裏念著也是常情。”碧痕嘆道,“只是有時看著殿下對著那書簽發呆,心裏怪不好受的。聽說淑妃娘娘母家那邊,這些年也......唉。”

“噓!”絳雪急忙打斷,“慎言!娘娘母家的事也是能渾說的?何況那位舅老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後面幾句幾乎聽不清,只隱約有“貪墨”、“牽扯”、“早沒了”幾個詞飄進來。

淑妃的母家?舅老爺?貪墨牽扯?李慕儀立刻警覺,強撐著集中精神去聽,但那兩人似乎意識到隔墻有耳,很快轉移了話題,說起了衣裳首飾。

李慕儀的心卻無法平靜。淑妃母家……如果也牽涉貪墨舊案,會不會與周廷芳、吳永年那條線有關?甚至……與青州李氏有關?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立刻在腦海中搜索關於淑妃母家的信息。原身記憶裏幾乎沒有。她嘗試回憶看過的卷宗、聽到的朝野傳聞。淑妃姓陸,出身江陵陸氏,並非頂尖門閥。其父似乎曾任過工部郎中,早逝。其兄,也就是蕭明昭的舅舅,名叫陸文德,據說曾外放為官,但具體任職何處、所任何職,卻語焉不詳。景和二十幾年後,似乎就再沒聽到過此人的消息,仿佛人間蒸發。

江陵......吳永年也是江陵籍!這是巧合嗎?

李慕儀感到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帶著太陽穴也開始突突地跳。她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陸文德,關於江陵陸氏,關於他們可能涉及的條件。

幾天後,那個負責與秦管家聯絡的小廝帶來了口信:秦管家在老地方留了話,說“偶聞舊事,心緒難平,想起一故人,姓陸,曾與青州舊事有涉,似是京官,後不知所蹤。此人或與當年吳姓通判有舊。”

陸!又是陸!

李慕儀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秦管家的信息,與宮女無意中透露的線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淑妃母家陸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僅僅是姓氏和模糊的“有涉”,還不能斷定什麽。陸姓官員不少,與吳永年同鄉或有舊也未必稀奇。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將陸文德、吳永年、周廷芳、“永順車馬行”、私礦、漕銀、以及青州李氏大火,全部串聯起來的證據。

然而,調查陸文德,無異於觸碰蕭明昭最隱秘的逆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就在她苦苦思索如何在不引起蕭明昭註意的情況下,繼續深入調查時,一個意外的“機會”送上了門。

蕭明昭見她整日悶在屋裏看書,怕她無聊傷神,這日來時,除了慣例的補品,還帶了一個小巧的錦盒。

“整日看那些枯燥卷宗有何趣味。”蕭明昭將錦盒放在她枕邊,語氣難得帶上一絲近乎溫和的調侃,“看看這個,或許能解解悶。”

李慕儀打開錦盒,裏面是一只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細膩,毫無瑕疵,雕著簡潔的纏枝蓮紋,一看便知是宮造的上品,價值不菲。

“這......”李慕儀有些疑惑。

“母妃留下的舊物。”蕭明昭淡淡道,目光落在玉鐲上,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又看向李慕儀,眸色深沈難辨,“本宮瞧著這玉色......襯你。”

淑妃的遺物!李慕儀心中警鈴大作。蕭明昭將此物贈她,是何用意?是知道了什麽之後的試探,還是另一種更隱晦的牽引?她下意識蜷了蜷手指,腕骨在袖下微微凸起。

她連忙推辭:“殿下,此乃淑妃娘娘遺澤,臣萬萬不敢受。”

“給你便拿著。”蕭明昭語氣轉淡,卻不容拒絕,“母妃若知此物能伴在......能物盡其用,想必也是樂見的。”她頓了頓,看著李慕儀,“你救我一命,區區一鐲,算不得什麽。”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就顯得刻意了。李慕儀只得拿起玉鐲,觸手生溫。“臣......謝殿下厚賜。”她小心地將玉鐲戴在腕上。玉鐲尺寸適中,正好卡在她纖細的腕骨上,涼意順著皮膚蔓延,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視線,也隨之烙在了那截皓腕之上。

蕭明昭看著她腕上的玉鐲,眼神柔和了一瞬——那玉色映著女子特有的細膩肌膚,竟無比契合,仿佛本該如此。但這柔和很快便被更深沈的幽暗覆蓋。她移開目光,語氣恢覆平靜:“好生養著,莫要多思多想。朝中之事,自有本宮。”她說完,又囑咐了侍女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李慕儀摩挲著腕間的玉鐲,溫潤的觸感下,卻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寒氣。淑妃的舊物......陸家的線索......蕭明昭看似親近實則莫測的態度......似乎悄然印證了某個彼此心照不宣、卻從未挑明的秘密。

她閉上眼,將近日所有線索在腦中一一排列,而玉鐲貼在腕上,微涼,卻隱隱發燙。

江陵陸文德,淑妃兄,蕭明昭舅,可能涉及貪墨舊案,不知所蹤。

江陵吳永年,青州通判,與周廷芳勾結,涉漕運、私礦,疑似構陷李家。

周廷芳,齊王黨羽,涉漕運巨貪,與“永順車馬行”關系緊密。

“永順車馬行”,連接京城與地方的黑金網絡節點。

青州李氏大火,疑因撞破漕運、私礦黑幕被滅門。

如果......如果陸文德當年的“貪墨”,也與漕運、私礦有關呢?如果吳永年就是陸文德在地方上的“白手套”或利益關聯者呢?那麽,李家的事,背後可能就不止是齊王黨羽,甚至可能牽涉到已故淑妃的家族,也就是......蕭明昭的母族!

這個推斷讓李慕儀遍體生寒。若真如此,她和蕭明昭之間,就不僅僅是利益捆綁和猜忌那麽簡單了。她們之間,可能隔著血海深仇!

不,還不能確定。陸文德是否真的牽涉其中?他與吳永年到底有何關聯?淑妃和蕭明昭本人,對此又是否知情?一切都是迷霧。

但無論如何,這條線索必須查下去。而調查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隱秘,更加謹慎。她不能讓蕭明昭察覺分毫。

李慕儀擡起手腕,看著那枚在燭光下流淌著瑩潤光澤的玉鐲。這是淑妃的遺物,此刻卻戴在她的手上,像一個無聲的嘲諷,又像一個沈重的枷鎖。

親近與猜疑,感激與仇恨,依賴與防備......種種情緒如同亂麻,在她心中糾纏。而對蕭明昭,那道本就脆弱的心墻,在無聲無息間,又悄然壘高了一層,變得更加冰冷堅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公主府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她的影子孤獨地投在墻壁上。

前路愈發撲朔迷離,而她,必須在傷痛與迷霧中,獨自尋找那條通往真相與覆仇的、布滿荊棘的路。腕間的玉鐲溫涼依舊,卻再也暖不了那顆逐漸冷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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