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關燈
第 17 章

背上的箭傷在禦醫的精心調理和李慕儀自身頑強的意志力作用下,愈合得比預期要快。拆去繃帶後,只留下一道猙獰的粉紅色疤痕,橫亙在肩胛骨下方,像一道無聲的烙印,記錄著獵場那生死一線的瞬間。疼痛已大為減輕,只要動作不過於劇烈,已不影響日常活動。

但李慕儀並未急於恢覆“正常”。她依舊保持著大部分時間待在東廂的習慣,只是從趴臥改為可以倚坐或緩步行走。她需要這段看似“虛弱”的時期,來消化那個令人心悸的猜測,並籌劃下一步。

蕭明昭的“關懷”並未因她傷勢好轉而減少,反而更加細致入微。每日的湯藥補品依舊準時送來,她本人探望的頻率也保持在幾乎每日一次。兩人之間的交談,漸漸從單純的傷勢詢問和朝堂簡報,延伸到更廣的範疇——有時是史書上的某個典故,有時是某地風物的趣聞,有時甚至是朝中某位官員不為人知的癖好軼事。

蕭明昭似乎很享受這種“分享”,李慕儀則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和偶爾能提出些新穎見解的對話者。她們的關系,在這種日常的、近乎瑣碎的交流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平和”。若非李慕儀心底那日益沈重的疑竇,她幾乎要錯覺,這是一對真正的、相敬如賓的“夫妻”。

然而,李慕儀從未放松警惕。她腕間那枚淑妃留下的玉鐲,時刻提醒著她,這份“平和”之下,暗藏著怎樣深不可測的漩渦。她利用蕭明昭給予的“學習”權限,開始有系統、有目的地調閱卷宗。

她的理由是現成的——協助漕運案最終結案陳詞,需要厘清相關涉事人員的背景網絡、歷年類似案件的判例參照,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層次的利益關聯模式。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且與她目前“協理”的身份完全相符。

蕭明昭對此沒有表示異議,甚至讓趙謹將書庫中更多涉及刑名、吏治、財賦的舊檔也對她開放。但李慕儀敏銳地察覺到,她所調閱的每一份卷宗,趙謹事後都會向蕭明昭做簡要匯報。這是一種默許的監視。

李慕儀不在乎。她本就無意隱瞞自己在查閱舊案,她需要隱藏的,只是查閱的真正目標——所有與“江陵”、“陸姓”、“工部(特別是都水清吏司,即負責水利漕運的部門)”、“礦案”、“景和二十年至二十五年間官員異常升遷或失蹤”相關的記錄。

她以驚人的效率和耐心,在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篩選信息。大腦如同最精密的檢索系統,將零散的碎片拼湊、關聯。

她發現了幾份有用的東西:

一份景和十九年,工部都水清吏司關於“整飭江南漕渠,遴選幹員”的內部呈文副本,其中提及擬調派數名“精於工程、熟稔地方”的官員分赴各處關鍵節點督導。名單中,有一個不起眼的名字——陸文德,時任工部主事(正六品),擬派往淮安協理漕渠疏浚。但後續的派遣記錄和此人履職情況,在這份卷宗後便戛然而止,再無記載。

一份景和二十二年,禦史臺彈劾某江陵籍致仕官員“在鄉侵占民田、與民爭利”的奏疏摘要。被彈劾者姓名被隱去,只稱“陸公”。奏疏中提到此公“昔年在部時,似與漕銀兌撥有涉,然事久無查”。這份彈劾後來似乎不了了之。

一份景和二十四年的官員邸報雜錄,其中在不起眼的角落記載了一條:原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陸文德,“因病致仕,歸鄉靜養”。時間點,正是吳永年在青州獲“卓異”考績、並開始通過“永順車馬行”向周廷芳行賄的次年!

陸文德確實在工部都水清吏司待過,接觸過漕運事務!他在淮安協理的時間,與後來漕運弊案高發的時間段有重疊!他“因病致仕”的時間,恰在吳永年崛起、李家覆滅之後!而且,有禦史曾彈劾過某個江陵陸姓官員涉及漕銀舊事!

線索的拼圖又湊上了關鍵一塊。

與此同時,秦管家通過茶館渠道傳來新的消息。消息用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密語寫成,藏在一本舊書的夾頁裏,由那個可靠的小廝輾轉送來。

秦管家在消息中說,他這幾日反覆回憶,想起一件舊事:李家出事前約半年,老家主似乎曾收到過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信的內容他不知,但老家主看完後臉色極為難看,獨自在書房坐了一夜,翌日便燒了信。只隱約聽家主對夫人嘆息過一句:“京中貴人伸手,竟連青州地脈也不放過……陸家那位,怕是也脫不了幹系……”

“陸家那位”!秦管家清晰記得這個稱謂!當時不解,如今聯系起來,心驚膽戰。

他還提到,當年吳永年身邊的師爺,似乎也是江陵口音,且與青州“永順車馬行”分號的掌櫃往來甚密。

京城貴人,陸家那位,江陵口音的師爺,永順車馬行……所有箭頭,都指向了淑妃的母族,江陵陸氏,以及那位神秘失蹤的陸文德!

李慕儀放下密信,指尖冰涼。雖然仍缺直接證據,但邏輯鏈條已經相當完整:陸文德利用職務之便,與地方官員(吳永年)、京城保護傘(周廷芳,可能還有齊王)勾結,借漕運和“永順車馬行”網絡,貪墨漕銀、染指私礦,攫取巨額利益。李家或因察覺,或因阻礙了他們的財路,招來滅門之禍。事後,陸文德“因病致仕”消失,吳永年得到提拔,周廷芳繼續在朝中為其遮掩。而陸文德的妹妹,就是淑妃,蕭明昭的生母。

那麽,蕭明昭知道多少?她在這件事中,扮演了什麽角色?是無辜被母族牽連,還是……知情者,甚至參與者?

李慕儀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寒意。如果蕭明昭知情……那她對自己的“好”,那些看似真摯的關切與信任,甚至獵場遇險時的並肩作戰、回京路上的舍身相救……都成了天大的笑話,成了最陰毒的計算和最虛偽的表演!

她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陸文德的事,蕭明昭未必清楚。淑妃早逝,蕭明昭自幼長於宮中,與母族關系未必密切。但……身為長公主,情報網絡發達,她對母族舊事,真的一無所知嗎?

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也需要觀察蕭明昭的反應。

機會很快來了。

這日,蕭明昭來東廂時,李慕儀正在整理漕運案最終證據鏈的摘要初稿。她故意將幾份涉及“永順車馬行”資金最終流向模糊節點(其中隱約指向江陵方向)的記錄,以及一份提及景和年間幾起礦稅貪弊舊案(其中一起發生在江陵鄰縣)的卷宗摘要,看似隨意地攤放在書案顯眼位置。

蕭明昭走過來,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那些紙張。

“還在忙這個?”她拿起那份資金流向記錄,看了幾眼,眉頭微微蹙起,“‘永順’這條線,倒是盤根錯節,查到最後,竟有些首尾難尋了。”她的手指在“疑似匯往江陵方向”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李慕儀屏息觀察著她的表情。蕭明昭的神色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對案情覆雜性的不耐,並沒有驟然變色或眼神閃爍等異常反應。

“是,”李慕儀接口道,“賬目做得極隱蔽,多次中轉,最終去向難以確證。不過,結合周廷芳、吳永年等人的籍貫和早年履歷,皆與江陵有關,或許……此地乃其利益網絡的一個重要節點?”她試探著,將“江陵”這個關鍵詞拋了出來。

蕭明昭擡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江陵……魚米之鄉,文風鼎盛,卻也難保沒有藏汙納垢之所。周廷芳、吳永年之流,出身此地,不思報效鄉梓,反以此為基,結黨營私,實乃江陵之恥。”她頓了頓,語氣轉淡,“不過,漕運案至此,主犯已明,首惡將誅,些許枝節末流,若牽扯過廣,恐動搖地方,反而不美。結案陳詞,當突出重點,言明利害即可。”

這是在暗示她,不要再深究“江陵”這條線了?是出於政治平衡的考慮,還是……在掩飾什麽?

李慕儀心中冷笑,面上卻恭順應道:“殿下思慮周全。臣明白了,會將重點放在周廷芳、薛汝成等主犯罪證之上,其餘旁枝,略作提及即可。”

蕭明昭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識趣”感到滿意。她又拿起那份礦稅舊案的摘要,隨口問道:“怎麽想起看這個?與漕運案關聯不大。”

“臣整理卷宗時偶然看到,見其手法與漕運案中某些環節頗有相似之處,皆是借助商行周轉、官商勾結、虛報損耗,便多留意了一眼,想著或可為日後查辦類似案件提供參照。”李慕儀回答得滴水不漏。

“觸類旁通,倒也有心。”蕭明昭放下摘要,目光在李慕儀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傷勢既已好轉,總悶在屋裏也無益。過兩日,隨本宮去一趟城西。”

城西?李慕儀心頭一跳。“殿下要去何處?”

“查看幾處新撥給本宮名下的皇莊產業。”蕭明昭語氣尋常,“順便……‘隆昌貨棧’和‘永順車馬行’查封後,其部分不動產正在清算變價,本宮想去看看,是否有合適的,可以接手,改作他用。”

去查看查封的“永順車馬行”產業?這難道是蕭明昭在主動向她展示“徹查”的決心,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抑或是,她想看看李慕儀在接近那些可能與陸家有關聯的產業時,會有何反應?

“是,臣遵命。”李慕儀壓下心中疑慮,平靜應下。

蕭明昭又閑談了幾句,便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目光落在李慕儀腕間的玉鐲上,那玉鐲在袖口若隱若現。

“這鐲子,戴著可還習慣?”她問。

李慕儀擡起手腕,溫潤的玉色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習慣。謝殿下賞賜。”

蕭明昭靜靜地看了那玉鐲幾秒,眼神深遠,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別的什麽。最終,她只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轉身走了。

李慕儀摩挲著腕間的玉鐲,冰涼的溫度似乎能滲透皮膚,直抵心底。

試探與回應,掩飾與探究,在這看似平靜的對話下無聲交鋒。蕭明昭是否察覺到了她對“江陵”線索的格外關註?那句“枝節末流,不必深究”是警告嗎?主動提出去查看“永順車馬行”產業,又是什麽意思?

而她自己,方才的應對是否毫無破綻?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深秋帶著寒意的風吹拂在臉上。紛亂的思緒漸漸沈澱,化為更堅定的決心。

無論蕭明昭知情與否,無論陸家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她都必須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秦管家提到的青州土地廟裏的鐵盒和信件,是可能存在的關鍵物證。她必須想辦法,在蕭明昭的眼皮底下,找到合適的機會,前往青州。

而在那之前,每一次與蕭明昭的接觸,每一句對話,都將是如履薄冰的試探與較量。

心墻在無聲中加高,信任在猜忌中消磨。她們之間那條因利益和生死而綁定的紐帶,正在被悄然滋長的懷疑與可能存在的血仇,拉扯得緊繃欲裂。

城西之行,或許就是下一個關鍵的節點。她必須做好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