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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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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安國公府的賞花宴,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慕儀看似平靜的生活表面蕩開幾圈漣漪,隨即被更深沈的暗流吞沒。回到公主府後,日子似乎恢覆了之前的節奏:書房、章程、有限的活動範圍。

但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蕭明昭采納了李慕儀擬定的漕運案章程,並迅速付諸行動。以長公主協理戶部之名發出的明面諭令,以及通過各種隱秘渠道送達的、措辭各異的密函,如同投入蛛網的石子,很快在沈寂的官僚系統深處激起了外人難以察覺的騷動。

李慕儀並沒有直接參與具體的執行,蕭明昭顯然有自己成熟的運作班底。她更像一個站在幕後的策略顧問,偶爾被召去書房,針對新出現的情況提供分析建議。蕭明昭對她的意見越來越重視,雖然臉上依舊看不出多少情緒,但詢問的頻率和深度在增加。

更多的時候,李慕儀被允許在書房查閱一些非核心的卷宗和朝廷邸報,美其名曰“熟悉朝政,以備咨詢”。她知道這是蕭明昭在進一步觀察和培養她,同時也在用這些枯燥的信息將她更深地綁定在戰車上。

李慕儀欣然接受。這些看似冗雜的公文,正是她了解這個時代權力結構、人事脈絡、政策法規的最佳窗口。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信息,大腦中構建的政治地圖日益清晰。同時,她也開始有意識地、極其謹慎地利用這個權限,尋找與“隴西李氏”、“青州”、“火災”、“舊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官方的記錄寥寥無幾,且語焉不詳。關於景和二十三年的那場大火,只在青州府上報的尋常火災卷宗裏有一筆帶過,結論是“天幹物燥,不慎走水,殃及隴西李氏族居,傷亡若幹,詳情附後”,但後面本該附著的傷亡名單和勘驗記錄卻不知所蹤。關於李氏家族的記載,也僅限於地方志中提及的“曾為郡望,詩禮傳家,後漸式微”等套話。

陳夫子提到的“前青州通判”倒是有了線索。李慕儀在一份十年前的官員升遷記錄中,找到了一個名字:吳永年。景和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間任青州府通判,二十四年末考核“卓異”,升任戶部貴州清吏司主事(從五品),後於景和二十八年外放為河間府同知(正五品),至今仍在任上。

時間對得上。吳永年在青州任職期間,正是李氏遭難前後。一個地方通判的升遷本不足為奇,但結合陳夫子含糊的暗示,以及那份缺失的火災記錄,便顯得可疑起來。

李慕儀將這個名字牢牢記下。她需要更多關於此人的信息,尤其是他在青州任上的具體作為,以及與哪些京官往來密切。但這超出了她能接觸的卷宗範圍,需要另尋途徑。

機會很快到來。

漕運案的“打草驚蛇”策略開始顯效。先是淮安府傳來消息,知府劉勉“突發急病”,請求告假半月。接著,漕運監察禦史王瑄接連上了兩道措辭矛盾的奏疏,先是彈劾漕運總督薛汝成“督管不力,賬目不清”,隔日又上疏自請處分,稱“監察有失,願戴罪立功”。而戶部右侍郎周廷芳則突然變得異常“勤勉”,主動向蕭明昭匯報了幾項無關緊要的漕運舊規修訂建議,姿態放得頗低。

“蛇開始動了。”蕭明昭在書房裏,將幾份新到的密報扔在案上,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劉勉稱病是假,怕是忙著補窟窿或是找退路。王瑄這是想反水,又怕被滅口,左右搖擺。周廷芳……哼,想試探本宮到底知道多少,還是想丟卒保車?”

她看向李慕儀:“依你之見,下一步當如何?”

李慕儀早已思考過各種可能:“回殿下,劉勉是關鍵節點之一,他在淮安經營多年,若真有問題,必是重要知情人。可派得力之人,以探病或傳達殿下關切為由,親赴淮安,一則施加壓力,二則近距離觀察其府邸動靜,或許能發現端倪。王瑄搖擺不定,正是突破口。殿下可私下給予一些模糊的保證,誘使其提供更實質性的線索,但需謹防其兩面三刀,提供的可能是假情報或陷阱。至於周侍郎……”

她略作停頓:“他主動示好,未必是真心。可先虛與委蛇,表示認可其‘勤勉’,甚至就他提出的無關緊要的舊規修訂征詢其‘詳實意見’,拖住他,麻痹他,同時加緊收集其他證據。待證據鏈逐漸清晰,再看他如何表演。”

蕭明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我所想大致不差。劉勉那邊,本宮已安排人去了。王瑄……此人膽小貪婪,或可利用。你擬一份措辭講究的私函,以本宮口吻,內容麽,就寫‘聞卿近日憂勞國事,甚感欣慰。漕運事關國本,偶有疏漏亦屬常情,若能查缺補漏,助朝廷厘清積弊,非但無過,反是有功。卿素來明理,當知本宮賞罰分明。’不必說得太明,留足想象空間。”

“是。”李慕儀領命,走到小案前提筆構思。這種既要給予希望又不能留下把柄的文字游戲,需要格外小心。

她正斟酌詞句,蕭明昭忽然又開口,語氣似不經意:“你對官場人心把握頗準,此次漕運案,你居首功。想要什麽獎賞?”

李慕儀筆尖一頓,隨即恢覆流暢,一邊繼續書寫,一邊平靜答道:“為殿下分憂是臣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討賞。若殿下許可,臣只求能多閱覽些律例典章、舊案卷宗,增廣見識,以便日後更好地為殿下效力。”

她沒有提任何物質獎賞,也沒有要求更多自由——那會顯得急切且可疑。她要的是更合法的信息渠道,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蕭明昭沈默片刻,道:“準了。稍後本宮給你一道手令,可憑此去翰林院典籍庫調閱一些不涉機密的存檔。不過,”她話鋒一轉,帶著審視,“你看這些,當真只是為了增廣見識?”

李慕儀心頭微凜,知道這位長公主的疑心從未真正放下。她擱下筆,轉過身,坦然迎向蕭明昭的目光:“殿下明鑒。臣出身寒微,驟登高位,雖蒙殿下青眼,然根基淺薄,學識有限。若不多讀些書,多知些舊事,恐難當殿下信重,也易在朝堂交際中露怯,甚至不慎踏入前人覆轍,辜負殿下期許。再者,”她語氣誠懇,“臣既已決定追隨殿下,自當事事以殿下利益為先。多了解些朝廷舊制、人事變遷,或能於殿下決策時,提供些許不同角度的參考。”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上進之心,又強調了忠誠,還隱含了“我想更好地幫你”的意味。

蕭明昭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看出些什麽,最終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不再追問。“信寫好後,交給趙謹。另外,三日後隨本宮去一趟西郊大營。”

西郊大營?那是京畿禁軍駐紮之地,乃軍事重地。蕭明昭帶她去那裏做什麽?

李慕儀心中疑惑,但並未多問,只應道:“是。”

三日後,依舊是兩輛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出城。不同於去安國公府的閑適,這次隊伍的氣氛明顯肅殺了許多,護衛人數增加,且皆是精悍之輩,眼神銳利,馬匹矯健。

西郊大營轅門高聳,旌旗招展,守衛森嚴。見到長公主車駕,守門將官急忙行禮,驗看令牌後放行。進入營區,一股混合著汗味、皮革味和塵土氣息的粗獷味道撲面而來。遠處傳來整齊的操練呼喝聲和兵刃碰撞的鏗鏘之音。

蕭明昭並未去中軍大帳,而是直接去了校場。校場邊上設了觀閱臺,早已有幾名將領模樣的人等候。見到蕭明昭,紛紛上前見禮,態度恭敬中帶著軍人的幹脆利落。

李慕儀跟在蕭明昭身後,默默觀察。這些將領對蕭明昭的恭敬並非全因她的身份,更帶著對其實力的認可。看來這位長公主在軍中亦有根基。

“開始吧。”蕭明昭在觀閱臺主位坐下,簡短吩咐。

號角響起。校場之上,兩隊軍士開始演練陣法。一隊是常規的步兵方陣推進,另一隊則顯得靈活許多,以小股為單位,散而不亂,利用地形和器械相互配合,進退有據,專門攻擊方陣的薄弱處。

李慕儀看出來了,這是在演練一種新式戰術,或者說,是對傳統密集陣型的一種改良或克制嘗試。她對古代軍事了解有限,但基本的戰術原理相通。這支靈活的小隊戰術,顯然更註重機動性、協同性和對地形的利用。

演練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結束後,幾名將領上前匯報,言辭間多有爭論。有人認為新法雖巧,但失之穩固,難當大軍沖擊;有人則認為舊陣笨重,面對靈活襲擾損耗過大。

蕭明昭靜靜聽著,偶爾插言問一兩個關鍵問題,切中要害。她的軍事素養顯然不低。

待眾人爭論稍歇,蕭明昭忽然轉向一直沈默旁觀的李慕儀:“李駙馬,你以為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在場所有將領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慕儀身上。這些目光大多帶著審視、好奇,甚至一絲隱隱的不屑——一個文弱書生,懂什麽軍陣?

李慕儀知道這是蕭明昭又一次的考驗,或許也是想借她這個“局外人”之口,打破某些僵局。她略一沈吟,上前半步,目光掃過校場,緩緩道:“臣不通軍事,僅以旁觀者愚見,鬥膽妄言。方才演練,舊陣如磐石,新法如流水。磐石穩則穩矣,然若遇地動山搖,或水流長期侵蝕,恐有崩裂之虞。流水雖柔,可穿石,可因地成形,然若遇嚴寒凍結,或源頭枯竭,則威力大減。”

她用了比喻,避開具體戰術細節,從更宏觀的“剛柔”、“應變”角度切入。“用兵之道,存乎一心。陣法器械,皆為死物。關鍵在於統兵之將,能否因敵、因地、因時而變。舊陣非不可用,新法亦非萬能。或許……可考慮以舊陣為骨幹,穩守中樞;以新法為枝葉,靈活擾敵、偵察、側擊。二者相輔相成,剛柔並濟。再者,訓練士卒通曉多種戰法,臨敵時指揮官方可從容調配,如臂使指。”

她這番話沒有具體評價孰優孰劣,而是提出了融合與變通的思路,強調了指揮官的靈活性和士卒的多能性。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點出了問題的核心——戰術是工具,關鍵在於使用工具的人。

幾名將領聽後,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不服,但看向李慕儀的眼神少了幾分輕視,多了些審視。

蕭明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諸位將軍可都聽到了?駙馬雖不掌兵,此言卻有些道理。戰法之爭,不必拘泥新舊,當以實用、有效為要。如何融合演練,如何訓練士卒,還需諸位費心。”

“末將等遵命!”將領們拱手應諾。

離開大營回城的路上,馬車內氣氛沈默。蕭明昭閉目養神,李慕儀也靜靜坐著,回想今日所見。蕭明昭帶她來軍營,絕不僅僅是讓她旁觀一場演練。這是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另一面——不僅是朝堂上的長公主,也是在軍中有影響力、通曉兵事的實權人物。同時,也是在進一步測試她的見識和應變能力。

“你今日應對,尚可。”蕭明昭忽然開口,眼睛未睜。

“殿下過譽。”

“本宮給你翰林院的手令,明日便可用。”蕭明昭頓了頓,“不過,典籍庫雖不涉緊要機密,卻也非尋常之地。查閱何類卷宗,需有記錄。你心中有數。”

這是在提醒她,不要查閱過於敏感或引人註目的內容。

“臣明白,謝殿下提醒。”李慕儀恭聲應道。她知道,在真正取得蕭明昭的完全信任之前,她的每一次“逾矩”都可能帶來風險。調查家族舊案,必須更加隱秘、迂回。

回到府中,已是黃昏。李慕儀剛回到東廂,趙管事便來稟報,說白日裏有人遞了拜帖,是幾位今科同年的聯名,想邀“李駙馬”過府一敘,時間定在五日後。

同年之誼,在這個時代是重要的人脈網絡。李慕儀知道,自己這個“駙馬”身份,正在逐漸將她帶入更廣闊、也更覆雜的人際關系網中。這既是麻煩,也是機會。

“知道了。回覆他們,慕儀屆時必當赴約。”李慕儀吩咐道。她需要這些社交,不僅是為了扮演好駙馬的角色,更是為了在觥籌交錯間,聽到更多關於官場、關於舊聞的只言片語。

夜深人靜。

李慕儀坐在燈下,面前攤開一張紙,上面寫著她目前掌握的有限線索:“景和二十三年冬,青州,隴西李氏大火,記錄缺失。前青州通判吳永年(景和二十一至二十四年在任),後升戶部主事,現任河間府同知。疑與京城大人物有關。需查:吳永年背景、升遷關節、在青州任上作為、人際網絡。另,需尋訪可能知情的舊仆、鄉鄰。”

燈火搖曳,將她沈靜的側影投在墻壁上。

明日的翰林院典籍庫,或許能找到關於吳永年升遷的更多官方記錄。五日的同年聚會,或許能聽到一些關於官場舊人的閑談。

而暗地裏,她需要開始籌劃,如何利用可能的時機,去尋找那位陳夫子,或者通過其他更隱秘的渠道,接觸可能了解當年內情的人。

棋盤上的棋子正在增多,關系日益覆雜。她既要當好蕭明昭手中的利刃,劈開漕運案的迷霧;又要在刀鋒之下,小心翼翼地翻動塵封的泥土,尋找血色的根須。

窗外,月色朦朧,雲層漸厚,似有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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