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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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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翰林院典籍庫的灰塵,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束中緩緩浮沈,帶著經年累月紙張與墨混合的陳舊氣息,靜默而厚重。

李慕儀手持蕭明昭的手令,在一位老典簿的引導下,穿過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楠木書架。這些書架如同沈默的巨人,承載著這個王朝百年來的記憶、律法、典章、奏議……浩如煙海,也冰冷如鐵。

老典簿眼神渾濁,步履蹣跚,但驗看手令的動作卻一絲不茍。他將李慕儀帶到一處存放歷年官員考核、升遷、任免記錄的區域。“李駙馬請自便。此區域卷宗,憑殿下手令皆可調閱。查閱需在專設書案,不得攜離,不得汙損,不得私錄。每日西時閉庫,請駙馬留意時辰。”交代完,他便佝僂著背,回到門口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椅上,仿佛與這庫房的灰塵融為了一體。

李慕儀點頭致謝,目光迅速掃過書架上的標簽。她很快找到了景和二十年至三十年的官員檔案區域。先略過其他,直接尋找戶部清吏司主事一級的任免記錄,特別是貴州清吏司。果然,在一卷邊角已有些磨損的冊籍中,找到了吳永年“卓異”升遷的原始記錄。

記錄很簡略:“吳永年,籍貫江陵,景和二十四年任青州府通判期滿,考績上等,理賦清明,緝盜安民有方,得‘卓異’。經戶部右侍郎周廷芳舉薦,擢為戶部貴州清吏司主事。”

周廷芳!又是這個名字。李慕儀瞳孔微縮。賞花宴上,蕭明昭提及此人是太後遠親、齊王黨羽。漕運案中,此人也有嫌疑。如今,竟又與吳永年的升遷直接關聯。

一個地方通判的“卓異”考績,或許不算太出奇。但由一位戶部侍郎親自舉薦,且是越級調入中樞戶部擔任實職主事(雖然是從五品,但中樞主事遠比地方同級官員有前途),這就頗不尋常了。尤其是,景和二十四年末,正是李氏大火發生後的第二年。

她繼續查找吳永年在青州任上的其他記錄。調閱了青州府那幾年上報的稅賦、刑名、工程等匯總卷宗。吳永年作為通判,分管糧運、水利、刑名等,留下的痕跡不少。賬目數字看起來整齊劃一,刑名案件也多是尋常糾紛,看不出明顯紕漏。但李慕儀註意到,在景和二十三年的刑名匯總中,有幾起涉及“流匪滋擾鄉裏”、“商路劫掠”的案子,最後都以“匪徒遠遁,無從追緝”或“疑為饑民流竄,已責令各鄉加強巡查”結案,頗為潦草。時間點,就在大火發生前後。

她又翻找關於青州地方人事變動的記錄。果然,景和二十三年底至二十四年初,青州府及下屬幾個縣的佐貳官員、乃至一些吏員,有過一次不算太起眼但涉及多人的調整。調動理由各異,有“丁憂”、“病退”、“平調”,接任者則多是生面孔。

一切都透著一種被精心擦拭過的“正常”。越是正常,在李慕儀眼中,越是可疑。一場能燒死當地望族主要成員的大火,官方的記錄缺失;時任通判不久後便獲“卓異”並由關鍵人物舉薦高升;同期刑名記錄潦草,人事出現非常規變動……

線索逐漸聚攏,指向性越來越明確:李氏的覆滅,絕非意外,而很可能是一場策劃周密的清除,事後還進行了官面上的“善後”。吳永年很可能是執行者或重要知情者之一,而周廷芳,乃至其背後的齊王乃至太後一系,可能牽涉其中。

但這仍只是推測。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或者……知情者。

離開典籍庫時,日頭已偏西。老典簿在她歸還卷宗時,渾濁的眼珠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沒有。

回到公主府,李慕儀將今日所查在腦中細細覆盤。吳永年現任河間府同知,遠離京城,暫時無法接觸。周廷芳更是身處漩渦中心,是蕭明昭的重點關註對象,直接調查風險極大。

她需要別的突破口。陳夫子提到的“舊仆”,或者當年可能幸存的李氏族親、鄉鄰。但人海茫茫,又從何找起?她不能大張旗鼓,甚至不能動用蕭明昭給她的有限資源去查這件事,那無異於自我暴露。

兩日後,是同年聚會的日子。地點選在狀元周文璟暫居的一處別院。周文璟出身金陵世家,雖非頂級權貴,但也算清流名門,這處別院布置得頗為雅致。

李慕儀到得不算早,到時已有七八位同年在了。除了狀元周文璟、探花沈清彥,還有幾位二甲前列的進士,如今多在翰林院或六部觀政。見到李慕儀,眾人神色各異,有熱情招呼的,有客氣疏離的,也有目光中隱含探究或羨嫉的。

“慕儀兄!如今該稱一聲駙馬爺了!”周文璟笑著迎上來,他容貌俊朗,舉止灑脫,頗有世家公子的風範,“快請入座。就等你了。”

沈清彥也上前拱手,他氣質更顯文秀,笑容溫和:“慕儀兄風采更勝往昔。”

李慕儀一一還禮,態度謙和,既不因駙馬身份拿大,也不過分拘謹。她知道,在這些同年眼中,她既是“幸運兒”,也是“異類”,更是可能帶來機遇或麻煩的覆雜存在。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話題自然離不開朝局、前程、各自觀政的見聞。有人抱怨庶務繁雜,有人暢談治世理想,也有人小心打探著漕運案的傳聞——畢竟此事已有些風聲透出。

李慕儀大多時候傾聽,偶爾插言,也是泛泛而談,不涉實質。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官員升遷考核、地方治理等更寬泛的領域。

“……說到地方吏治,著實不易。”一位在吏部觀政的同年感嘆道,“光是厘清一地官員歷年考績、任免緣由,有時就撲朔迷離。有些陳年舊案,記錄語焉不詳,時過境遷,更難查證。”

李慕儀心中一動,狀若隨意地問:“哦?張兄在吏部,可見過此類例子?”

那位張姓進士飲了口酒,道:“怎麽沒有?前幾日整理舊檔,還看到一份。好像是……青州?對,青州府,好些年前了,一場大火,燒了當地一個姓李的大家族。上報的文書倒是簡單,可後來關於此事的一些關聯記錄,比如當時的地方官處置詳情、善後情況,甚至傷亡名錄,竟都尋不見了。問起來,只說年久散佚,或是當時經辦人員已調離、亡故,成了一筆糊塗賬。”

席間安靜了一瞬。青州,姓李的大家族……在座的都是聰明人,不由得有幾道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李慕儀。李慕儀神色不變,仿佛只是聽一樁與己無關的奇聞,甚至還略帶好奇地問:“竟有此事?那這李家,可還有後人?”

張進士搖搖頭:“這就不知了。記錄都沒了,誰能說清?不過……”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我聽一位老吏酒後提過一嘴,說那李家好像也不是全然死絕了,似乎有個別旁支遠親,或是極忠心的老仆,早年就離開青州了,不知去向。這種滅門慘事,僥幸逃脫的,誰還敢留在當地?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是常理。”

老仆!

李慕儀指尖微微發涼,杯中的酒液蕩開細微的漣漪。她強抑住心頭的悸動,用一種感慨的語氣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能僥幸得脫,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只是背井離鄉,隱姓埋名,其中淒楚,難以想象。”

“是啊,”另一位同年接話,“不過若是真有這樣的忠仆或遠親,想必對主家舊事,知道得最清楚。只是人海茫茫,無從尋覓罷了。”

話題很快又被引開,說起其他趣聞。李慕儀卻已無心細聽。張進士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尋找方向的迷霧。舊仆,可能還活著,離開了青州!

但“人海茫茫,無從尋覓”也是現實。她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可能知道舊仆去向,或者能提供更具體線索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安國公府那位陳夫子。他記得李氏,記得大火,甚至模糊記得可能與京城大人物有關。他會不會還知道些什麽?比如,當年是否有李家的故舊、仆人,曾與他有過接觸,或者曾試圖在京城尋找門路?

聚會散去時,已是月上中天。周文璟和沈清彥親自送李慕儀到門口。

“慕儀兄,”周文璟借著酒意,拍了拍李慕儀的肩膀,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如今你貴為駙馬,深得長公主信重,前程不可限量。日後若有提攜之處,還望念及同年之誼啊。”

沈清彥也微笑道:“慕儀兄才學見識,我等素來佩服。如今更上層樓,望多保重。”

李慕儀拱手:“文璟兄、清彥兄言重了。同年之誼,慕儀豈敢或忘。日後還需兩位兄長多多指點。”

回府的馬車上,李慕儀閉目沈思。陳夫子是安國公府的西席,要見他,必須有合適的理由,且不能引起註意。直接上門拜訪一個西席,過於突兀。或許,可以借請教學問之名?她如今頂著“才子駙馬”的名頭,向一位老儒請教,倒也說得過去,但需要一個引子。

她想起陳夫子那日拿著酒壺,似有貪杯之好。或許……

回到東廂,李慕儀並未立刻休息。她鋪開紙筆,卻不是寫漕運案的任何文書,而是默寫了幾篇這個時代罕見、但意境高遠的冷僻古文,並特意在其中一篇關於“世事無常,故舊飄零”的文章後,留下幾處看似隨意的“疑問”批註。然後,她將這幾頁紙細心折好。

次日,她喚來趙管事。

“趙管事,前日在安國公府賞花,偶遇府上一位陳夫子,言談間提及幾篇古文,慕儀回去思索,略有心得,亦有幾處疑惑未解。想向陳夫子請教一二,以全向學之心。不知可否安排人,將此信並些許薄禮(她準備了一小壇不算名貴但口感醇厚的南酒),送至陳夫子處?若夫子得閑,盼能賜教。”

理由充分,姿態謙卑,禮物也不過分。趙管事接過信和酒,沒有多問,只道:“老奴明白,這就派人去辦。”

接下來是兩日的等待。漕運案那邊,蕭明昭似乎有了新的進展,召她去書房的頻率增加了些,但並未讓她接觸核心。李慕儀表現得一切如常,專心處理蕭明昭交代的事務,偶爾提出一些細節補充建議。

第三日午後,趙管事來回話:“駙馬爺,安國公府陳夫子回了信。”他遞上一封紙箋。

李慕儀展開,字跡略顯顫抖,但很工整:“駙馬爺垂詢,老朽愧不敢當。所示古文,見解精妙,老朽拜讀,受益匪淺。所疑之處,容老朽細思。承蒙惠贈佳釀,感激不盡。老朽每日午後,多在府中東北角‘聽松軒’整理書卷,駙馬爺若有雅興,可來一敘。”

成了。

李慕儀心中一定。她特意挑了蕭明昭午後通常會在小憩或處理宮內事務的時間,向趙管事報備:“我想去安國公府拜會陳夫子,請教古文。午後便回。”

趙管事略一遲疑:“駙馬爺,是否需要安排護衛……”

“不必興師動眾。”李慕儀溫和道,“安國公府不遠,又是去請教夫子,帶一兩人隨行即可。不會耽擱太久。”

趙管事見她態度堅持,且理由正當,便安排了一名車夫和一名看上去較為機靈的年輕仆從跟隨。

再次來到安國公府,遞上名帖,門房認得她,很快便引她入內,直往東北角的“聽松軒”。那是一片相對僻靜的院落,幾間廂房充作書庫,院中數棵老松,郁郁蒼蒼。

陳夫子果然在一間滿是書卷的屋子裏,正對著窗戶整理著什麽。見到李慕儀,他連忙起身行禮。

“學生冒昧前來,打擾夫子清靜了。”李慕儀還禮,讓隨從在院外等候。

“駙馬爺太客氣了,快請坐。”陳夫子顯得很高興,尤其是看到李慕儀又帶來一小包上好的茶葉後。“駙馬爺對古文如此上心,實乃難得。老朽那日酒後胡言,駙馬爺竟還記得。”

兩人先就那幾篇古文討論了一番,李慕儀確實提出了一些頗有見地的問題,陳夫子也解答得認真。氣氛融洽後,李慕儀似不經意地嘆道:“讀這些故紙堆,常感世事滄桑。便如那日夫子提起的青州李氏,昔日何等風光,轉眼竟成雲煙,連細末都難追尋,令人唏噓。”

陳夫子沏茶的手頓了頓,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老朽在青州時,還曾遠遠見過李家家主一面,真是儒雅清正,令人心折。可惜啊……”

“夫子可知,”李慕儀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好奇,“那樣的家族,遭此大難,難道就真的沒留下一絲半縷血脈,或忠仆故舊?學生讀史,常見此類記載,總有義仆舍身護主,或存遺孤,以待昭雪。”

陳夫子放下茶壺,渾濁的眼睛看向窗外松影,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道:“駙馬爺心善,念著這些。其實……老朽當年離開青州前,似乎隱約聽人提起過,李家出事前一陣子,好像有個老管家,因為什麽事被派去了鄰縣辦事,僥幸躲過了。也有人說,大火那晚混亂,有個小廝機靈,帶著個小郎君從後門狗洞爬出去了……都是捕風捉影的傳言,做不得準。”

老管家?小廝?小郎君?

李慕儀心跳加速,但面上依舊平靜:“哦?那後來呢?這些人去了何處?”

“這就不知道了。”陳夫子搖頭,“不過,老朽前幾年,嗯……大概是景和二十七八年時,有一次在城西‘永順’車馬行附近,好像看到一個背影,有點像當年李家那個老管家,姓……好像姓秦?但人老了,眼也花,隔得又遠,說不定是認錯了。就算真是,這麽多年過去,只怕也……”

永順車馬行?城西?

“夫子可還記得具體在哪條街巷?”李慕儀問。

陳夫子努力回想:“好像是……阜成門附近?那條街挺熱鬧,車馬行、腳店、雜貨鋪多。對,好像叫‘皮庫胡同’?還是‘草廠胡同’?記不清了,反正那一帶。”

信息依然模糊,但比大海撈針強了太多!城西,阜成門附近,車馬行聚集區,可能姓秦的老管家!

又閑聊片刻,李慕儀見好就收,起身告辭。陳夫子送她到院門口,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駙馬爺,老朽多嘴一句。李家的事……水可能很深。當年青州官場變動,京城似乎也有人過問。您……您如今身份貴重,有些舊事,不知或許更好。”

“多謝夫子提點。”李慕儀誠懇道,“學生只是偶感好奇,不會深究。”

離開安國公府,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李慕儀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皮庫胡同,草廠胡同……秦姓老管家。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具體、最接近當年知情人的線索。

但她不能動用公主府的人去查。蕭明昭的眼睛無處不在。她必須親自去,而且要快,要隱秘。

回到府中,天色尚早。蕭明昭那邊沒有召見。李慕儀像往常一樣讀書、練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夜幕降臨,她早早熄了燈,卻和衣躺在榻上,靜靜等待。更漏滴答,府中的聲響漸漸沈寂。直到子時過後,整個公主府都沈入深眠,只有巡夜護衛極有規律的、輕微的腳步聲偶爾劃過寂靜。

李慕儀悄然起身。她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布衣,這是她借口“想試試尋常布料,體察民情”讓趙管事準備的,一直收在箱底。用布條緊緊束住胸,將長發全部盤起,戴上一頂半舊的**(一種常見的黑色圓頂帽),臉上略抹了些許竈灰,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尋常的、面色不佳的年輕夥計或小販。

她沒有走門。幾天前,她借著“散步”觀察後園時,已留意到一處假山背後,靠近院墻的地方,有幾塊磚石因雨水沖刷略有松動,且墻外似乎是一條偏僻的小巷。

她如同暗夜裏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穿過回廊,潛入後園。躲過一輪巡夜護衛的視線,來到那處假山後。仔細傾聽墻外並無動靜,她小心地搬開那幾塊松動的磚石,露出一個不大的洞口。成年男子鉆過或許勉強,但她身形本就偏於清瘦,又刻意縮骨,竟險險地擠了出去。

墻外果然是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淡淡餿水氣味的狹窄小巷。月光被高墻遮擋,巷內一片昏暗。

李慕儀的心在胸腔裏劇烈跳動,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某種破繭而出的決絕。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城西阜成門的大致方位,潛入了沈沈睡去的京城街巷。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更夫梆子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她避開主幹道,穿行在迷宮般的胡同裏,朝著那可能隱藏著血色過往真相的一角,摸索前行。

朱門背後的血淚,或許就在前方,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等待著被暗夜中的孤影重新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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